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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告别仪式 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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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玉的“告别仪式”是几日后在杭州开的,地点就在吴山附近的一个小院子,离司令部不远。
顾晓梦穿着一身黑色薄风衣从车上下来,胸口别着一团白花,未施脂粉。
“我在路口等着你,你记得别停留太久,以免让人看出什么,饭就别去吃了。”林叔嘱咐道。
顾晓梦点点头,轻轻带上车门,顺着小路走道了院子里。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有司令部的、76号的,也有政府的。老赵和小川也来了,但顾晓梦她没有与他们汇合,而是将自己躲在陌生的人群里,直勾勾地向着灵堂里望。
一副玻璃棺竖在灵堂中央,周围围满了花,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个黑色的盒子。棺前有个案台,李宁玉的照片大大地放在上面,笑得很甜。顾晓梦认得出,照片上的玉姐很年轻,像是大学时的毕业照。相比彼时,战争、家国、废墟、任务还没有占据她的全部,所以那笑容才如此优雅而自然。
周佛海竟然也来了,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这导致许多重要人物都向前挪了挪。一些日本军官和政府的人在交谈着,有人笑得谄媚,神色一点儿都不庄严。顾晓梦就在人群的缝隙中静静地看,她相信李宁玉的灵魂也在花丛中静静地看。
看着她们的敌人,把一场告别仪式,开成了一场政治社交活动。
不多时仪式开始,人们排成一队进入灵堂,老潘站在灵柩边上,旁边放着一个大盘子,许多小袋子放在盘里,那是感谢亲友吊唁的“回礼”。
周佛海和老潘说了两句节哀的话,老潘右手递了回礼过去,左手接过了薄薄一沓“份子钱”,老潘深深鞠了个躬。
顾晓梦站在人群中段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她在灵柩周围绕行一圈,目不转睛盯着中间那个黑盒子,只觉得道路漫长、脚步沉重,似是怎么都走不到头。好不容易走回灵柩面前,她望着李宁玉的照片,嘴唇发颤,一个躬鞠下去,登时眼前一黑,跪倒在案台前。
老潘和小川连忙来扶,顾晓梦只是几秒又缓了过来,她强行压住胸口不适,连说没事,只讲自己是昨晚没睡好。
她掏出了整整两万块钱,厚得吓人,老潘一愣,下意识想要拒掉,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没有玉姐,也够你活几年了。”顾晓梦轻轻地说。她没有说节哀,因为她知道这位丈夫的德行,李宁玉就是他的供养者而已,这次意外死亡,汪精卫发下的抚恤金,说不定够他活半辈子了。
但她也还是给了一大笔,不是给老潘的,而是想要帮李宁玉挣点面子出来。
顾晓梦转身想要出门,老潘拉住了她,递给了她一个小礼包,顾晓梦点点头,最后看了李宁玉的照片一眼,便又回去人群的最后站下了。
周佛海看了她一眼,与旁边的人低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主持人念起了悼词,陈述李宁玉的一生。那悼词好话说尽,特务的事似是被当做污点特意略过了,只为一个密码天才的英年早逝而感到惋惜和哀悼。但顾晓梦明白,那一切全是假的:李宁玉想要听到的悼词,正是那些他们回避掉的东西。
她觉得眼前的场景无比荒诞。玉姐多么希望围绕在身边的,是她的同志们,而不是这些汉奸!
顾晓梦不喜欢这个告别仪式,她甚至觉得很恶心,李宁玉不该被这样评价,更不应该被他们评价——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
散场的时候,顾晓梦一个人在灵堂里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最后,眼睛始终也没从案台上离开。可追思终有尽,时间一到,她也不得不走了。
转身出门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悲伤、愤怒和不甘绞在了一起,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刚踏出门一步,便昏天黑地,只好用手扶住门框。
挣扎了半天,她还是坚持不住双膝跪地,两条手臂支着自己不断地干呕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顾晓梦知道此刻才明白,那天李宁玉从武田的手术台上下来,为什么会干呕不止!那是精神被巨大的情绪彻底击穿了,根本不是什么药物的影响……
一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顾小姐,你没事吧?”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老潘,这个被她当众揍过的无赖男人,此刻目光平和,语气礼貌,似乎真的在担心她,与印象里完全不同,这让顾晓梦心生一丝疑虑。
“我没事……对不起,我走远一些……”她气喘吁吁地说,又呕了两下。
“不如吃点东西吧,刚才的礼包里有豆腐干。”
顾晓梦摆摆手,向着自己的车走去,陆陆续续还有散客到此吊唁,老潘看了看她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嘱咐句话,可又没法放着客人不管,只得又回到灵柩前站下。
林山海给她开了门,顾晓梦说了声谢,重重地坐在后座上。
“又伤心了吧?”林叔温和地劝到,“想哭就哭吧,别憋着,憋坏了身子。林叔不会和你爸爸说的。”
顾晓梦吸吸鼻子,咬住了嘴唇,她将手插在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礼包。口袋虽小,内容物摸上去却很扎实,一个圆圆的东西,可能是糖果或巧克力,一块方形的物品,可能是老潘口中的“豆腐干”,还有一些可能是罗汉豆吧。
汽车出发,她默默打开袋子,先将那颗圆圆的糖拿出来,刚扭开糖纸便愣住了。糖纸里包的根本就不是糖果,而是一个药丸。
震惊驱散了一切悲伤,她将手里的一切扔在后座上,迫不及待地扭开了那个药丸,果然,里面是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顾晓梦捏着那个药丸,知道这大概是来自共产党方面的电文。她一声苦笑,想起了老潘的脸。原来这个人一直是李宁玉的同志,他们大概一直在演戏给全世界看吧……怎么这件事,李宁玉至死都没告诉过她呢?
果然在玉姐的心里,同志的位置比她要重要的多吧……不过这药丸为什么到了她的手里,会不会是给错了?要回去还给他吗?
她低下头来,不无失望地重新看向手中的纸条,可当她看向纸条的尾数,眼睛瞬间便挪不开了,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那尾数太熟悉了,分明是圆周率的倒写!
那是她和李宁玉的秘密——希尔密码的补位规则,电文的写作日期是哪一天,就从圆周率第几位开始倒写……
顾晓梦连忙仔细辨认笔迹,没错,这确实是玉姐的笔迹,只是笔尖有些颤抖,很多数字上都有抖动的痕迹罢了。她心中默背起圆周率,一直背到了第二十三位,终于和纸条完全对应了。
纸条是二十三日写的,就是昨天,可李宁玉分明死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啊!
“林叔,今天是几号?”顾晓梦恐怕自己记错了日子。
“二十四号。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一问。”
顾晓梦怔怔地看着那张纸条,重新确认了三遍,确实是二十三日。
“林叔,不回上海了,去延龄路,我要回公寓。”
“啊?为什么?”
“你和爸爸说下,我有重要的事需要办。”
“什么事这么突然?有安全风险吗?”
顾晓梦兴奋又焦急:“没有,和那无关,等我办完了事,正好去司令部辞职。”
林山海拗不过她,只得转了个方向,将顾晓梦拉回了公寓。
屋里久未住人,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离开前晾的几件衣裳还挂在阳台外,昨日似是下过雨,又给浇湿了。被日本人翻乱的东西摊得满屋子都是,一地狼藉。
顾晓梦似是没有看到,他衣服也未来得及换,脱了鞋子光着脚就向书房里跑,随手拿了几张白纸,一屁股坐在桌前,翻出四角号码字典就开始算数。
密钥是她们一起设计的,自然是烂熟于心,不出二十分钟,一行字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明晚七点蓝山三号咖啡馆】
纸条是昨天写的,那‘明晚’就是今晚。顾晓梦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她捏紧了拳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正是正午时分。
怀表里,李宁玉在安详地笑着,可那笑容不再只是“音容笑貌”了,现在似乎有了别的意义……
难道说她真的被营救出去了,那医院里死的哪一个又是谁呢?希望中心燃烧在顾晓梦的心里。与此同时,一团小小的黑色阴影依旧停留在她的脑中。
李宁玉是什么人?数学高手、密码天才、从来算无遗策,万一这又是她的花招呢?谁知道这纸条是不是她偷偷在裘庄写下来的?万一她只是故意用这种手段,将尚在人间的希望给我,逼着我活下去呢?
无论如何,一切真相应会在今晚的咖啡馆里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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