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路过境》复欧阳夏

11、青云山的空白钻孔 通风井

　　通风井的铁梯被火焰烤得烫手，允安抓着冰冷的梯沿往下滑的时候，后颈的风呼呼往领子里灌，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两百公里外的青云山坐标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疯狂跳动，杨旭塞在防火箱里的硬盘还在发烫，苏晓腰间的对讲机已经被高温烤出了塑料糊味。
　　“陈舟先联系总队特警队，直接拉封控线往青云山赶，通知交通厅立刻冻结所有未启动的高速施工点位，把所有施工方负责人先临时控制起来。”苏晓咬着牙拽了一把快要被浓烟呛晕的杨旭，靴底重重踩在18层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开关上，绿色的灯光瞬间划破黑暗，“杨建山跟我留后断火，把机房门锁死，别让外面纵火的人有机会进来毁剩下的痕迹，二十分钟后楼下停车场集合，开两台越野车直接往青云山冲。”
　　凌晨五点的CBD街道空得只剩环卫工的清扫车，风把楼群底下的节日横幅吹得猎猎响，两台改装过的越野刚轰着油门冲出停车场，允安手里的旧诺基亚又开始震动，这次弹出来的不是乱码，是一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1996年杨建山带着勘测队在青云山钻孔取样，七八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年轻人蹲在半人高的雪地里，脚边摆着一排贴着标签的岩芯样本，照片角落有个用铅笔写的小字备注：K127+307点位，溶腔隐患，禁止浇筑，存档编号0017。
　　杨旭坐在副驾上手指飞快敲击着便携键盘，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地图一层层展开：“我刚才翻我爷爷留下的存档，青云山这一段的勘测报告里，K127+307这个点位的原始数据在三年前的公示版里被人完全删了，所有公开的工程图纸上都标着这里是完整花岗岩层，承载力完全符合标准。但实际上我们当年钻孔取芯的时候，往下17米就是巨大的地下溶洞，灌进去的混凝土根本凝不住，一到雨季山洪顺着溶洞倒灌，桥墩半年就会被掏空。”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住，屏幕上跳出来三天前的施工日志扫描件，是杨建山托山里的线人刚传过来的：“施工队后天就要在这个点位浇筑主桥墩，他们拿到的AI优化参数，刚好把桩基的设计深度砍了12米，相当于直接把桥墩打在溶洞的薄壳上，混凝土一灌，岩层受力直接碎，当场就能塌。”
　　杨建山叼着烟卷坐在后座，烟丝都被风吹得发皱，他手指头一下下敲着膝头磨得发白的旧测绘包，那里面还装着他三十年前用的老罗盘：“我记得那个点位，当年冬天雪没过膝盖，我在那里守了整整七天，就怕队里新来的小子没注意标签，把岩芯样本弄混，最后走的时候我在旁边松树下埋了个铁盒子，装着当时取出来的半米岩芯，还有手写的原始观测记录，只要能找到那个铁盒子，就是铁板钉钉的铁证。”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从墨黑翻成鱼肚白，高速路两边的山林飞快往后倒，车载电台里滚动播着国庆节的路况新闻，没人知道两百公里外的深山里，一颗埋得快要发芽的定时炸弹正滴答走着秒。开到进山最后一段砂石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坳里突然亮起来一串刺眼的探照灯，轰隆的机械声顺着风传出来，陈舟猛打方向盘把车拐进路边的灌丛里，四个人蹲在树影里往坡下望，瞬间都僵住了。
　　根本等不到下周三。
　　施工队根本没等公示流程走完，凌晨三点就偷偷进了场，十来台重型工程车把窄窄的山坳塞得满满当当，钻机已经竖在了K127+307的点位上，戴安全帽的工人来来往往忙碌，几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手背在身后站在钻机旁边，裤腰鼓鼓囊囊露出来枪柄的边角。最扎眼的是停在人群最中间的那台黑色轿车，王庆生就靠在车头边，居然没戴手铐，穿一身熨帖的西装，抬着头看着钻机慢慢往下转，嘴角还叼着一根烟。
　　“他怎么会在这？”苏晓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手瞬间按在了枪套上，“他明明三天前就被我们控制在看守所里，怎么会出现在青云山？”
　　陈舟也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反复看，后背一阵发毛：“我昨天晚上亲自送他进的监区，签字画押的手续全齐了，看守所的轮班民警全是我们队里盯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不可能出问题。”
　　杨旭突然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到他们面前，调出来刚才工地边缘一个人侧脸的放大图，像素放大到最满之后，那人下颌处一道浅浅的合成拼接痕迹露了出来：“不是王庆生本人。是AI换脸做的人皮头套，你们看他左手虎口那里，真的王庆生年轻的时候开铲车烫过一个月牙形的疤，这人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顺着线索往青云山赶，提前在这儿布好了局。”
　　山风里突然飘过来一股极淡的□□味，允安的目光扫过钻机旁边堆着的十几个编织袋，袋子封口没扎紧，露出来里面黄褐色的颗粒，根本不是标号的水泥，全是私自改装的土制炸药。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台连接着无线网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往下跳，已经跳到了02:47:12。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浇筑桥墩。”允安声音发紧，瞬间反应过来了，“他们是要把炸药顺着钻孔扔到17米深的溶洞里直接引爆，炸塌半座山，把这条还没通车的高速路整条埋进塌方里，到时候所有的责任全能推到‘AI优化勘测数据失误’的头上，他们卷着上亿的工程保证金直接出境，所有黑锅全由死掉的AI系统和背锅的设计院底层技术员来背。”
　　苏晓已经摸出了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在路上就通知了山脚下的特警小队，他们还有四十分钟才能摸上来，我们现在四个人硬冲，对方手上有枪还有□□，一旦逼急了他们直接按引爆，整个山坳里的二三十个工人连带我们所有人，全得被活埋在这儿。”
　　杨建山没说话，弯腰从越野车后座拽出来两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这是他刚才进山前在路边农户家里临时买的，刀鞘上还沾着新鲜的松脂。他抬手指了指工地后侧那片几乎没人守的陡坡，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有一条三十年前老勘测队踩出来的毛路，早就荒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从后面绕上去，那片坡我三十年前走了不下几十遍，能摸到他们放□□的控制台后面，你们三个人在正面等信号，我柴刀往石头上劈出响的时候，你们就动手先控制住外围的工人，别乱开枪，这些干活的老乡大多是周边镇上雇来的，根本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炸药。”
　　老头把柴刀别在腰后，猫着腰扎进荆棘丛里，没几分钟就看不见背影了。苏晓三个人蹲在灌丛后面，死死盯着前面工地里那台亮着倒计时的电脑，风把山头上的雾一点点吹开，太阳刚露出半张红脸的瞬间，后坡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金属撞在石头上的脆响。
　　三个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苏晓鸣枪示警的第一声枪响划破山坳的时候，工人们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处乱跑，几个守在钻机边的黑衣人刚摸出枪，就被陈舟一个飞扑按翻在地，允安径直冲向那台放着□□的操作台，指尖刚要碰到键盘，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的瞬间，允安浑身的血都凉了。
　　摘下来人皮头套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替身，居然是三年前就宣布意外坠崖死掉的前任工程安监总站站长，周正。他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上的力气大得像铁钳，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的确认键上，咧着嘴冲她笑：“小允，我看着你进的安监站，你真以为那台旧诺基亚能救得了这些破事？我早就把所有备份全删干净了，今天谁也拦不住。”
　　钻机下方的钻孔里突然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声，杨建山沾着血的手从钻孔里伸了出来，他刚才顺着当年留的岩芯探测小洞，从溶洞的侧缝里钻到了钻机正下方，手往上一探，直接就攥住了周正垂下来的裤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允安兜里的旧诺基亚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坐标，定位点就在他们脚边不到三米的地下，那里埋着的根本不是杨建山说的旧岩芯铁盒，而是另一个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1996年勘测队临走前，特意埋在溶洞正上方的一套机械防爆触发装置。
　　三十年前的老弹簧，正被土层的重量压着，发出细若蚊蚋的、即将弹开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