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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回信 一百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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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在厨房,我们在客厅,光线哪来的?”
没人回答。盛望笑得整张毯子都在抖,江添垂下眼,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挺实在,盛望被按得缩了缩脖子,从毯子里钻出半张脸,头发被蹭得翘起一撮,冲他眯眼睛。
“你按我头。”
“嗯。”
“凭什么按我头?”
“好按。”
“……行。”盛望想了想,居然认了,把脑袋重新塞回他肩窝里,“按吧,按坏了你负责。”
茶几上的手机嗡了一下,亮起来。是盛望的,屏幕朝上,一排消息预览同一个名字,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陈知予:说了没
陈知予:说了没说了没
陈知予:江添你到底说了没
陈知予:你们俩都不回我是几个意思
陈知予:我现在蹲在图书馆门口,赵曦在旁边给我递纸巾
盛望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不回他?”
“明天。他蹲一晚上又死不了。”盛望在毯子里换了个姿势,找到个更舒服的角度,“我想先自己留一会儿。”
“嗯。”
“你也不许发朋友圈。”
“我不发朋友圈。”
“我知道你不发,我是怕你为了这个破例。”
江添认真想了一下:“不会。”
“那就当个秘密。”
“……好。”
安静了一阵。厨房那盏灯嗡嗡地亮着,冰箱门上那张纸被光照得有点发黄。盛望靠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有点痒,他没动。
“等一下。”盛望忽然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你别动,在这儿等着。”
“去哪儿?”
“你别问。”
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卧室。抽屉被拉开,又合上,里头东西翻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掉了,他骂了一句,又捡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本东西回来,在沙发边停住,站了两秒,才慢慢坐下,把那本东西放在毯子上,两个人中间。
深蓝色硬皮笔记,边角磨得发白。
江添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猜我放哪儿。”
“书架最高一层。”
“那是第一年。”盛望说,“第二年冬天我把它拿下来,翻开,看到那两行字,当天晚上就换到床头抽屉里了。搬来这边也是。”
“为什么?”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伸手就够得到。”
江添把手放在封面上。皮面被人摸得发亮,指腹底下有一层细细的磨痕。这本子是他高二买的,装物理竞赛的错题,装到一半,扉页空着,不知道哪天一时冲动写了那两行字,然后塞进桌肚,再也没拿出来。
他翻开。
等回来再说。
黑色水笔,字写得又直又冷,像个没有感情的标题。下面是一行铅笔字,小得几乎看不见,边缘被反复蹭得发灰,有些笔画已经淡了,只剩纸上一道凹痕。
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盛望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低头看。
“你看这行,”他用指尖点了点,“最后那个‘了’,我蹭过。蹭多了,糊了。”
果然,“不说了”的那个小勾,已经和纸面融成一团灰。
“有时候看着看着,我想拿橡皮把它擦了。”盛望说,“拿起来过三次。都没舍得。”
“……”
“擦了就等于我承认,你回不来了。”
江添的手指在那行铅笔字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起身,去餐桌抽屉里摸出那支笔,回来坐下。
“我不擦。”
“不擦?”
“十八岁写的,作数。”
“……行。”
“我加一行。”
盛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加什么?”
江添握着笔,在铅笔字下面那片空白上悬着,悬了很久。盛望在旁边屏着呼吸,盯着笔尖,好像生怕他真写出个“嗯”来。
笔尖落下去。
回来了。
停一下,又添。
说了。
四个字,比十八岁那两行温和,没有那么用力。
“就这?”盛望看了半天。
“……就这。”
“你写论文是不是也这样?”
“怎么?”
“结论就两个字。”
“摘要不用长。”
“你这个人!”盛望劈手把笔夺过去,“我来。”
他趴在毯子上,肩膀顶着江添的手臂,下巴抵着本子边,舌尖顶着腮帮子,写得无比认真。写了一个字,涂掉,又写,一小团墨渍糊在纸上。最后落在江添那四个字下面的是:
听到了。
字比江添的大一圈,有点歪,最后一个点戳得太重,把纸扎出一个小洞。
写完他自己先看了半天,忽然红了脸:“太丑了。”
“不丑。”
“你说谎,你耳朵红了。”
“……你的也红了。”
“光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场。
“还差一样。”盛望把笔夹在指缝里转了一圈。
“什么?”
“日期。你看,你那两行是四年前写的,今天这几行是今天写的,要是没有日期,以后看会以为是同一天。”
“它们确实是同一天。”
“不是!”盛望掰着手指头数,“中间隔了四年,你让我写日期。今天几号?”
江添看了一眼手机:“十月十九。”
盛望在那几行字旁边写了个小小的 10.19,写完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晚上八点四十五,厨房地板上。
“这个也要写?”
“这个最重要。”
“为什么?”
“以后别人问我们在哪说的,”盛望一本正经,“总不能说在洗碗池旁边。”
江添差点没绷住。
盛望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起来,抱在胸前,侧着脑袋看他,笑得有点傻。
“江添。”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回信’。”
江添看着他。
“我写了四年,一个字没寄出去,每天晚上对着它说话,”盛望说,“今天它终于回我了。”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脸,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别看我,我要缓一下。”
江添没看他,伸手把毯子往他肩上拉了拉。
过了一阵,盛望缓过来,吸了吸鼻子:“暖手宝呢?”
“……”
“我爸给的那个。”
“在厨房地上。”
盛望脸色一变:“你不早说!”
两个人冲进厨房。那只磨砂白的暖手宝躺在橱柜脚边,侧着身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绿。盛望蹲下去捡,翻过来倒过去地检查,边检查边小声念:“没摔坏,没摔坏,质量真好……”
“……”
“我爸买东西挑得是真好,是不是?”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抖!”
洗漱的时候,两个人又在盥洗池前挨了一次肩膀,谁也没让。盛望含着牙刷,口齿不清:“你刷牙怎么这么整齐。”
“什么整齐?”
“一条线。上下,左右,一颗一颗的,跟做实验似的。”
“习惯。”
盛望笑得牙膏沫都要滴下来,江添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抹了一下,把泡沫抹掉。
盛望整个人静止了半秒,低头漱口,漱完抬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耳朵尖红了一小块:“……谢了。”
“嗯。”
走廊里,两扇门对着。盛望一手扶着自己房间的门框,另一只手抓着后脑勺,站在那儿不动。
“你睡哪儿?”
“我房间。”
“哦。”
“……怎么了?”
“没什么。”盛望看着地板,“就是,你说‘我房间’,听起来有点……生分。”
“……”
“我房间也有床。”
“嗯。”
“比你那个大。”
“你怎么知道我的床多大?”
“我——我借过你的充电器!”
“……”
“我是说我路过看见的!门没关!”盛望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你别这么看我!”
江添看了他两秒:“我只是睡觉。”
“我也只是睡觉!”盛望声音劈了个叉,“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想。”
“你想了!”
“是你在想。”
“我没有!”
“……”
“……你把枕头拿过来,我这儿只有一个。”
江添去自己房间抱了枕头,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暖手宝从茶几上拎走。
盛望的房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书桌上摞着两摞纸,笔记本电脑扣着,一盏小台灯,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床是单人床偏大一点,被子没叠,被角一边塌着,枕头上有个很深的凹,是睡了很久的人才压得出来的形状。空气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味,薄荷混着一点点柠檬。
他把枕头放在盛望那个旁边。
盛望已经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着一双眼睛,盯着他。
“你站那儿干嘛,上来啊。”
“……”
“你是不是在量尺寸?”
“没有。”
“量也没用,就这么大,挤挤就行。”
江添躺下去。床垫往一边陷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很近,近得能听见盛望的呼吸,闻得到他脖子里的味道,有一点潮,有一点暖。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了,都是他一个人焐出来的。
盛望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江添。”
“嗯。”
“你的腿,往那边挪点。”
“……我没碰你。”
“我知道。我是想——”盛望说着,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只脚,凉冰冰的,毫不客气地贴上了他的小腿,“嘶——你脚怎么这么凉!”
“你脚更凉。”
“我冷啊。”
“暖手宝在你枕头底下。”
“……你怎么知道?”
“我放的。”
盛望沉默了一会儿,摸出暖手宝,抱在怀里,一只脚还不老实,继续在他小腿上蹭。“你好烫,给我捂一下。”
“……”
“就一下。”
“……行。”
盛望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剩一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
过了好一阵,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一下比一下沉,被窝里的脚也不动了,贴着他的小腿,暖了。
江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
窗好像没关严。
他听见一点风,从缝里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抖。盛望那边,被角被吹得掀起一个小口子,一缕凉风正好对着他的后脖颈。
江添坐起来。
床很轻地响了一声,他放缓动作,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框是旧的,铁的,他握住窗沿,往左推了五厘米。
不闷。也不漏风。
他站了一会儿,才折回来,掀开被子躺下。
躺下的瞬间,旁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我又睁眼了。”
江添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睫毛在抖。”
盛望笑起来,整个人翻过来,面对着他,一条腿搭上他的腿,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带着一点得意:“这回两只眼都睁着。”
“……睡觉。”
“你说的。”
他的呼吸又慢慢沉下去。
江添把手搭上他的背,指腹在睡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