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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城新客 九点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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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罗非刷卡进了工区。这一层已经亮了半数灯,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片低而密实的雨。她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一个圆脸的人正倚在吧台边,一手端着马克杯,一手刷手机。
"迟到了。"凌俏俏头也不抬,"文飞刚走了一圈,你那一排的灯他挨个看了。你这工位今早是黑的。"
"才九点十分。"罗非把包放下,"是他自己说九点开会。"
"他说九点,意思是他九点零五到。"凌俏俏终于抬眼,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弯弯的,永远带三分笑意,"你信他嘴里的'九点',跟信甲方嘴里的'尽快'一样天真。"
罗非笑了,接了一杯水。茶水间的窗对着楼下的车流,晨光里一片灰蒙蒙的金。凌俏俏说,昨天下班前文飞把瑞昌的立项书挂上了内部系统,备注栏写着"重点跟进,全员待命"。
"全员待命。"凌俏俏把"待命"两个字咬得重,"就为这四个字,我们昨晚谁都没敢早走。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明说'今晚加班',我们还知道反抗一下;他说'待命',我们就只能在这儿耗着,耗到他自己忘了这回事儿。"
"他忘不了。"罗非说,"他什么都记得。"
"所以我说这人阴。"凌俏俏压低声音,"他说话你听不出来吗?他说'这个项目辛苦大家了',那是叫你闭嘴干活;他说'我们再想想',那是叫你重做;他说'我看看',那就完了,这项目基本黄了。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句是哪个意思。"
罗非没接话。她在想文飞是怎么说话的。文飞这个人,个子不高,说话总是慢半拍,笑也笑得温温的,像泡了很久的茶,不烫嘴,也不解渴。他从不把意思说透,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递到该递的人手上,像刀递到你手里,然后他自己退后半步,笑着看你。
"开会了。"凌俏俏把杯子一放,招呼她,"走吧,去见我们亲爱的领导。"
会议室不大。周明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见了她们点点头。文飞坐在长桌一头,正低头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温和地笑了一下:"来了。坐。"
他手里那份材料,罗非认得,是瑞昌的招标书。
"瑞昌,做乳业的,民营,全国性布局,这几年冷链是重头。"文飞把材料翻了一页,语速不快不慢,"他们想做供应链优化,目标是降成本、提周转。竞标的有三家——我们,德正,还有一家本地的小所,基本可以忽略。真正的对手是德正。"
德正。罗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文飞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德正去年在乳业做过一单,在北方,口碑不差。我们这块是新切入,人家有经验,我们缺这个。所以方案要更扎实,数据要更细。这个项目,我打算以罗非为主攻,周明配合,俏俏做质控。"
他说完,看了罗非一眼:"这个项目你主攻,我看好你。"
罗非点头。她分不清那句"看好你"里有几分真。她知道文飞的风格——他把重担递给你,说你能力够,说相信你,说得那么真诚,让你不好意思拒绝;可同时,他也把责任一起递了过来,交接得干干净净。
"下周三是预审会。"文飞合上材料,"给的时间很紧。这两天我把手头的杂活分一分,你们三个全力扑瑞昌。有问题随时找我。"
散会的时候,周明先走了。凌俏俏落在后头,等罗非收拾东西,两人一起往外走。罗非抱着那沓招标书,问:"德正那边,你觉得会怎么打?"
"我怎么知道。"凌俏俏说,"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们老板把最难的活儿塞给你,嘴上说着'看好你',其实是块烫手山芋,捏着烫,扔了更烫,只好找个最烫的人接着。第二,对手越强,这单越大,丢了你我年底都不好过——这话他还没说,但我猜快了。"
罗非没忍住笑了一下。凌俏俏这个人,嘴上没一句好话,可她每句难听的话里,都替你留了后路。她骂文飞阴,却从不在文飞面前露半分;她说项目难,却会默默把最乱的那摊数据替你理出来。圆脸,三分笑意,刻薄的嘴,热的心肠。
快到工位的时候,凌俏俏忽然压低声音:"哎,昨晚上你几点走的?"
"十二点。"
"我一点。"凌俏俏说,"走的时候看见楼下德正那边也亮着灯。对面工区有人。你猜是谁。"
罗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谁?"
"不知道,只看见个影子。"凌俏俏眨眨眼,"白衬衫,挺高的。"她凑近一点,声音带笑,"你说,这楼里是不是该立个规矩,十二点以后,谁先走谁输。"
罗非低头翻着招标书,没接这句话。她想起昨晚路灯下那个白衬衫的影子,和那句"欢迎回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罗非把招标书塞进包里,照旧去坐地铁。末班车的车厢很空,她靠着车门,玻璃上映出自己一张倦倦的脸。她想起凌俏俏说的那句"谁先走谁输",想起文飞那句"我看好你",想起那个白衬衫的影子。
"欢迎回来。"他说。
欢迎回到哪里?回到这栋楼,回到这个行业,回到每天十二点下班、把命熬成PPT的日子?还是回到他们曾经都还是学生、还有着一腔理想的时候?
六年了。六年前他们并肩坐在东门的小吃街,觉得未来是那么宽阔的一条路,走过去就是了。如今那条路还在,只是两边长满了写着KPI、里程碑、deadline的墙。她一路走,一路觉得什么东西在变薄、在变稀,像晚来香被夜风一吹,淡得快要闻不见了。
地铁到站,车门开了,冷风扑进来。罗非跨出车厢,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白衬衫的影子当然不在。
他为什么要说"欢迎回来"?她想了一路,没想出来。也许他只是随口一句;也许他在上海待了六年,回到这座城市,觉得一切还是旧时模样,连十二点下班的人都没变,还站在花坛边发呆。
回到家,她煮了包泡面,摊开招标书,从第一页看起。瑞昌集团,乳业,冷链,供应链优化。字很小,图表很密,每一页都是要命的正经事。看到第三十页,泡面坨了;看到第六十页,困意上来了,比泡面还沉。
那个没想完的问题还悬在脑子里——欢迎回到哪里?
想不动了。这个问题太大,而下周三就是预审会,材料还没个影。
这个行业最大的仁慈,就是你连迷茫的时间都没有。
罗非合上招标书,定了六点半的闹钟。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空调指示灯一星绿光,一明一暗,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数着还剩几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