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湛楫

43、远离 林之鸣

　　林之鸣拍摄完后，把散落额前的刘海碎发往上一捋，礼貌地向工作人员一一道谢之后，跟着杜斌回保姆车上，准备下班。
　　在车上林之鸣头靠车窗，闭着双眼，开始补觉。杜斌则是吩咐司机开往下一个地点。
　　一个个地点跑完时，已是深夜。林之鸣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把挂在脖子上的领带一扯随意地丢在沙发上，就着邻居家射进来的光线，摸着黑走进卧室准备卸妆洗澡。
　　雾气迷蒙中，林之鸣被熏着了眼，似乎又看到了初次吃饭时叶知微因吃到合心意的菜而欣喜的眉眼，与平时专业理智的模样并不相符。也有在他对那些拼接的曲段一筹莫展时，叶知微给他出谋划策的犀利眼神；有面对威胁时比他更勇敢的攻击性和行动力，这使得叶知微一扫平日温和沉静的姿态；也有和他兴奋诉说浪费时间是一件奢侈的事时慵懒而自得的臭屁叶知微；更有情绪上头时对他蛮不讲理的傲娇叶知微。
　　叶知微的每一面都让林之鸣迷离又上头。但是她的不告而别又着实令人气恼。时隔半个月，林之鸣一想起自己的意大利之行，仍感到出离的恼怒。
　　尽管他清楚叶知微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就让他飞去了意大利，但是林之鸣还是怨她低估了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份量。像她这种从小到大都格外优秀的人，难道不知道会有人把她的话当圣旨，会格外认真而仔细地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偏好，生怕自己记错了导致不能与她同频吗？怎么能有人迟钝到这种令人恼火却又让人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的地步？
　　林之鸣颇为沮丧地调整花洒方向，让它对着脸喷。舒适的水温缓解了林之鸣工作一天后的疲惫，心情也跟着舒畅了几分。热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流，经过修长的肩颈到精瘦的腰接着是训练痕迹明显的臀腿，最后流入浴室的地漏里，进入下水道，与千万家经过不同用途后同时进入下水道的废水一起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顺着水流回溯，此时在某一家的浴室内，也有一个女人在洗澡。女人的皮肤在热水的刺激下带起薄红，远看甚至是白里透红的红润肤色。脸上神情带着几分与林之鸣类似的懊恼，但是她恼的是今天被自己亲妈套话差点露馅的事。
　　自己在心里向林之鸣道了个谦，然后祈祷林之鸣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不然她感觉自己会人控诉一辈子。
　　想到林之鸣，叶知微突然发现，他最近在朋友圈越发沉默了，之前还能隔几天发一条朋友圈，现在自从她离开燕城后，那家伙好像已经很久没冒过泡了。
　　那个家伙可是在之前忙着宣传新专辑的时候，都会在朋友圈碎碎念几句出门遇到的小狗，看到的爱心云的人……如今的沉默反倒让叶知微有点不适应。
　　甚至让她开始反思自己之前骗人的行为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和林之鸣道个歉。但是如果这样做，两个人会不会又恢复之前的状态呢？
　　至少叶知微现在无法保证自己能理性对待与林之鸣有关的事。

　　在一片愁云笼罩中，叶知微草草洗完澡，冷着脸走出浴室。哪怕现在辞职了还是习惯性拿出手机翻了翻信息——没有未读消息。自从她辞职后，手机短信和电话里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都干净利落地退出她的生活。叶知微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人一向对堕落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她就习惯了手机静悄悄的样子，甚至有闲心追林之鸣之前推荐的沙雕番。
　　突然之前在燕城报案保存的民警电话，打了过来，“喂，你好请问是叶知微女士吗？”
　　叶知微下意识回应：“是的，我是本人，请问是有进展了吗？”
　　电话那头：“是的，我们这边成功破获了你举报的网暴团伙，很快也会发网公告，特此告知你工作进展，同时感谢你对我们公安机关工作的支持！”
　　“不客气，感谢你们对我举报的重视……”剩下的都是对燕城那个派出所的民警的工作效率极尽溢美之词。同时约好办理结案的时间之后，才挂了电话。
　　叶知微顺着民警说的微博官方账号，找到了最新发布的公告，里面明确提及这个网暴团伙前科累累，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目前已根据治理网暴的相关规定，对主要涉案人员采取强制措施。
　　叶知微把这则通告下载下来，发上自己的朋友圈。这段时间，林之鸣不怎么发朋友圈了，反倒是闲下来的她开始隔三差五发一条朋友圈记录生活。叶知微刚发送这条朋友圈，另一头的林之鸣立即秒赞，甚至还恭喜她。
　　叶知微有点意外，林之鸣竟然还会回复她的消息，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磕磕碰碰地打了个“嗯”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也不敢看接下来有没有回复，把手机一丢就准备睡觉。不管今晚会发生什么都留给明天，她今晚没有本事处理这些突发事件。

　　事实证明，叶知微把事情冷处理，留给明天的方案对也不对。等她醒来，发现谢澜在大半夜甩了她好几条微博热搜词条的截图以及林之鸣具体的博文内容。
　　林之鸣不声不响，在知道警察立案后，直接转发了官方的博文。大众眼中原本沉默收场的闹剧，竟然迎来最爆裂的反击。
　　事已至此，大众早已忘记这原本是一桩明星八卦恋情绯闻了。只觉得自己生活的网络世界，早已成为现实生活的延伸。
　　以前那些罪恶的犯罪方式，在现代化的浪潮中，在现实里无所遁形，于是潜入黑暗中，默默游走向虚拟而尚且空白的网络世界，开始重新追寻猎物，献祭那些普通而无力反抗的人，用来再次搭建自己罪恶的地基。
　　一思及此，屏幕外一个个捏着手机的人，都有点胆寒起来，不知道下一个被舆论猎杀的人是谁，有没有可能是近在咫尺的亲友，亦或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但是没有关系，人的身体会自动消除一切不愉快的记忆，正如孕妇不会记得生产的疼痛一样，睡一觉过去之后，人们会再次沉浸于符合自己审美的电子榨菜中与审美相近的人一起载歌载舞。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人能抵抗这种潮流，还有这种归属感。
　　叶知微看着这种网络景象，思量再三，还是主动向林之鸣发送了自己的感谢，对方倒是显得冷淡了很多，客气梳理地回复不客气，多的话，一句不说。
　　叶知微本还担心自己会被质问一番，为此还打好了腹稿，但是没想到对方一派冷静的模样，仿佛没去过机场，并不知道叶知微其实还在国内的模样。
　　但是这不可能，如果林之鸣真的没有去过机场，肯定早就和她说了，这几天也不会沉默着没有主动发过一条信息问她的旅游现状。
　　现在这样保持着体面分开并逐渐疏远，是叶知微当初最希望的状态。但是不知怎的，真的发生时，她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心脏感到一阵抽痛，对林之鸣的疏远不可置信，她将此粗糙地归类为悲伤和可惜。
　　无法忍受林之鸣一下子极尽的冷淡，叶知微草草结束对话，关掉手机，不再想林之鸣冷淡的原因。她甚至感到一种难言的愤怒，他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就恢复无事人的状态。
　　叶知微突然有点迷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的错觉，从头到尾都怪自己想太多。
　　想到这种可能，叶知微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心头涌上一股怒气，决定彻底远离这场让她难堪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