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入墨》择桂枝

1、交易 陆煜白

　　陆煜白难得踏进陆明德的办公室，推门时带进一阵风。
　　“爸，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陆明德头都没抬，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串：“又想要什么。”
　　“我最近看上一辆车，”陆煜白比了个手势，“还差一百万。”
　　“上个月刚给你换了一辆，败家。”陆明德把签好的文件合上，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我这儿没什么要你帮忙的。”
　　“别啊。”陆煜白往桌边一靠，胳膊肘支在桌沿上，语气放低了一度，“我听说你最近又在收书画。那个温临墨，是吧？我一朋友认识。”
　　陆明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用。那孩子犟，他老师的遗迹，出多少钱都不卖。”
　　“我帮你弄来，”陆煜白说，“你给我买车。”
　　陆明德看了他几秒，“行。弄来了，我再给你加五十万。”
　　“成交。”陆煜白直起身，手掌在桌面拍了一下，“等着吧老爹。”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是那辆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温临墨住在银杏大道附近。
　　这个信息陆煜白在来之前就已经查好了，连隔壁那间空房他都提前租了下来。
　　既然这人不吃金钱那一套，那就换一条路走——他不急。
　　钥匙转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咔嗒声。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朝南，午后阳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黄色陆煜白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躺下来的时候沙发垫轻轻陷了一下，还没回弹，手机就响了。
　　朋友发来一份信息。
　　温临墨，二十八岁，水城人，国家一级书法家，国画家。
　　后面还附了一串展览记录和作品清单，很长，陆煜白没划到底，只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就锁了屏。
　　“这么厉害，”他自言自语，“住这儿，挺朴实的。”
　　他正想着，隔壁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关门声。
　　隔音一般，锁舌卡进门框的那一下他听得清清楚楚。
　　陆煜白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空的，人已经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刚好。
　　他拎起准备好的果篮，出了门，在隔壁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然后敞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无框眼镜，皮肤在白昼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
　　衬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领口微敞着。头发梳成背头，像是刚从什么场合回来。
　　陆煜白愣了一下。
　　他以为温临墨应该是那种老派文人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是——利落，匀称.。
　　那只手搭在门把上，指节长而白净，指尖干净，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你好，我是隔壁刚搬来的，以后多关照。”陆煜白把果篮递过去，笑了一下。
　　他那天穿得随意——灰色的卫衣外套，褪了些色的牛仔裤，头发是染过的酒红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温临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停了一瞬。
　　“你好。”温临墨说，语气客气，“礼物就不用了。”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收束感，每个字落得刚好，不多不少。
　　说完他就要关门。
　　“哎，等会儿，”陆煜白伸手挡了一下门框，指尖搭在门板上，“别这么高冷。我刚来这边上大学，没什么认识的人，你收了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交个朋友。”
　　温临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深不浅，像是在称量什么。
　　沉默了两三秒，他把门重新拉开。“进来吧。”
　　客厅里一股很淡的墨香，说不上来是哪种墨，但闻着干燥、清透，像纸张在柜子里放了很久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方正的框子，纸面平整，线条干净利落，落款处印着温临墨的名字。
　　整间屋子布置得很素净，家具不多，每一件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像是被主人反复挪动过才定下来的。
　　陆煜白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又看了一圈墙上的字画，觉得自己站在这间屋子里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坐。”温临墨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陆煜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水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哥这是书画世家啊？”
　　“算不上，个人爱好。”温临墨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原来这是你的作品？”陆煜白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字画，“真厉害。我一个外行人，都觉得好。”
　　“圈内最低水平。”温临墨说。
　　陆煜白在心里笑了一下。
　　真会说话。
　　他面上没露，转了一下手里那杯水，“那我不管。你在我这儿就是最高水平。”
　　温临墨没接话。
　　指尖搭在膝盖上，看陆煜白，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陆煜白又找了几句话题，温临墨的回答都不长，但也没有冷场。
　　该应的都应了，该答的都答了，只是没有多走一步。
　　陆煜白识趣，没有再赖着。
　　“那我先走了，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笑了一下，“我刚搬来，东西不太全，要是缺什么，我再来找你借。”
　　温临墨站在门内，应了一声。
　　“嗯。”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重新卡进门框，声音很轻，像是一段对话被妥帖地收进抽屉里。
　　陆煜白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荡荡的掌心，果篮送出去了，门也进过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屋子，关门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真能演。比他还会演。
　　但那张脸倒确实挺好看的，跟他想的天差地别，但也符合他本人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