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灵》阿雀今天在看云

7、前夜 沈微是

　　沈微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蜷在面包车后座，身上裹着那条薄毛毯，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响了好几轮他才摸到。

　　屏幕上是刑渡的头像，一张在电脑后面比耶的自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他划开接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最好是有急事。"

　　"有！天大的急事！"刑渡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你昨天捡的那个手机，我他妈翻了一整夜。那个陈远，他最近七天跟同一个号码发了三十多条短信！而且那个号码，你猜怎么着..."

　　"刑渡。"沈微闭着眼。

　　"好好好我直接说，那个号码的注册身份是假的，但我顺着IP摸过去发现信号源在..."他故意停了一下，"判官署。"

　　沈微睁开了眼。

　　面包车顶棚上有一道裂缝，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正照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是刑渡的脸。

　　"你说什么？"

　　"判官署。那个和陈远保持联系的号码，信号基站覆盖范围正好在判官署大楼半径五百米以内。

　　虽然号码是假的，但地理位置骗不了人，你猜猜，判官署里哪个人最可能跟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有来往？"

　　沈微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落，露出底下皱巴巴的T恤。

　　晨光里他脸上的表情很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入籍的案子，刑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顺着那个号码往前查，看看它第一次跟陈远联系是什么时候。"

　　"查过了。"刑渡说，语气里那股兴奋劲儿收了几分，"第一次是六年前，你师父去世的第二天。"

　　面包车里安静了很久。

　　沈微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毛毯。

　　毛毯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熊，圆滚滚的，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这案子还挺能串的。"

　　"喂，沈微，"刑渡在电话那头问，"你要不要先来局里一趟？顾局也到了，我拿了咖啡..."

　　"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在面包车里坐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穿鞋。

　　走出车门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兜满了风鼓起来。他伸手压住帽子，大步朝着巷子口走去。

　　特调局三楼技术组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微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刑渡瘫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三个空可乐罐和一台还在跑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顾寒州靠在对面的窗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袖口仍然卷到小臂中段，看起来像是早到了很久。

　　"来了。"顾寒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路上吃了？"

　　沈微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寒州已经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纸袋递过来。

　　纸袋里温温热热的，他低头一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栾清荷买的。"

　　沈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栾清荷这个点根本还没到"这个事实，只是接过纸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还烫嘴，他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刑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所以你们俩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再吃？"

　　"你说。"沈微含着一嘴包子含糊道。

　　"那个号码的完整通信记录我拉出来了，六年前第一次联系陈远，之后断断续续一直有往来，最近半年忽然变频繁了，平均每周三条，最近一条是前天晚上发的，内容只有四个字：'他有动作'。"

　　"他。"沈微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指的是我？"

　　刑渡点头："你刚接手这个案子，那边就通知陈远了，所以陈远知道你在查他、知道你要去网吧、甚至可能知道你要上桥，你每一步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沈微咽下嘴里的包子，把纸袋放到桌上，走到电脑前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信记录表格，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时间戳，间隔不均匀，但确实持续了整整六年。

　　"能查到号码使用者的身份吗？"沈微问。

　　"IP模糊，查不到具体是谁。"刑渡摇头，"但我确定一件事——信号源的物理位置在判官署内部，至于是判官署的什么人用了这部手机、是公器私用还是上面授意，这个我查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寒州把咖啡杯放到了窗台上，走过来站在沈微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我有个问题。"

　　两人同时看向他。

　　"那个号码从六年前第一次联系陈远，到现在都没有换过，"顾寒州说，声音不高不低，"一部用来串通连环杀人案的手机，用了六年没有更换、没有销毁。要么是这个人心很大，要么是..."

　　"他故意留着。"沈微接话，"留着让我查。"

　　顾寒州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

　　沈微站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纸袋拿起来继续吃包子，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明天的行动。"刑渡小心翼翼地问。

　　"照常。"沈微说。

　　顾寒州看了他一眼，沈微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琥珀色的瞳孔里难得地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你确定？"顾寒州问。

　　"我确定。"沈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既然他等了六年就为了让我查，那我不去查，多对不起他。"

　　他说完去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灌下去，抹了抹嘴，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懒洋洋的笑："行了，别光聊这个了，顾局，明天上桥的事，你那个便装准备好了吗？我帮你参谋参谋？"

　　顾寒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他那个笑是"还能撑"而不是"装出来的"，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不用。"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自己先管好你的裙子。"

　　技术组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又想起那条深灰色的连衣裙，忽然觉得耳朵根有点发热。

　　刑渡在电脑后面吹了一声口哨。

　　"闭嘴。"沈微头也不回地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表情说了。"

　　刑渡哈哈笑了两声，转过头继续敲键盘去了。

　　沈微靠在桌沿上，豆浆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深秋的晨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融融的橘色，特调局大楼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着。

　　城南方向的高架桥在远处安静地横跨着河面，桥下的河水泛着灰蓝色的光，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微知道，那座桥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六年前师父去了，没回来。

　　明天轮到他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走出技术组，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清冽。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顾寒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你帮我把我师父的案子结干净就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明天穿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吧，好看。」

　　发送。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顾寒州对着办公室窗户拍的倒影。

　　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蓝色衬衫，肩线笔直，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影子看不清表情，但沈微盯着那张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他走出特调局大门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笑眯眯地喊："小沈，明天去桥上注意安全啊！"

　　沈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好的"还是"会的"。

　　他只是走出了那扇门，走进了深秋的晨光里，背对着那座高架桥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面包车。

　　后视镜里倒映着那辆破车的车身，挡风玻璃上那张"沈氏灵异专车"的纸被风吹起来一个小角，又落回去。

　　而与此同时，城南某条河边，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蹲在桥墩旁边，手里捏着一部新手机，旧的那部掉了，这部是今天早上刚在地摊上买的，连卡都没有插。

　　他只是蹲着，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面很静，灰蓝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但他能感觉到，每次靠近这座桥，他胸口那块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冷又紧。

　　"快了，"他对着河面说，声音很低，"明天就有人来陪你们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转身走了。

　　风吹过他刚才蹲过的那片河岸，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落下去。

　　河水依旧静静地流着，深秋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无数双眼睛从水底往上看。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