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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特调局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微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睡在那辆破面包车里,整个人蜷缩在后座,卫衣当被子盖,头发乱得像鸟窝。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的嗡嗡响,他摸了半天才摸到,眼睛还没睁开就接了。
      “喂。”
      “沈微,你昨天那辆车的报告呢?”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顾局问我三遍了,他说今天中午之前要看到。"
      沈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栾姐,我昨晚三点才睡,现在才十点,脑子还是糊的..."
      “你脑子什么时候清楚过?中午十二点,特调局三楼会议室,你亲自来汇报,顾局也在。”
      “顾寒州也在?”
      “嗯。”
      沈微沉默了两秒,然后慢吞吞的坐起来。
      面包车的车窗上糊着一层灰,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就变成了暖融融的橘色,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睡醒的流浪猫。
      "行吧。"他说,打了个哈欠,"我收拾收拾就过去,对了,我早饭还没吃。"
      “三楼有食堂”
      “特调局的食堂要刷工卡,我的工卡里没钱。”
      “我帮你充了一百块。”
      沈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栾姐,你是我亲姐。"
      "少来。"栾清荷说,"十二点之前到,不然顾局亲自给你打电话。"
      她说完就挂了
      沈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栾清荷的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眉眼英气,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
      他点开通讯录往下翻了翻,找到"顾寒州"三个字,头像是一片空白,朋友圈一条没有,签名是系统默认的"这个人很懒"。
      他盯着那个空白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穿鞋。
      特调局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十二层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看起来和普通的行政机关没什么区别。
      沈微把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步行穿过斑马线,一边走一边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那头刚睡醒的乱毛。
      门口有保安,但保安看见他那张脸就把闸机打开了。
      "小沈来了?"保安大叔笑着跟他打招呼,"好久没见你了,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叔,我这是天生的,"沈微打了个哈欠,接过保安递来的访客牌挂到脖子上,"顾寒州在几楼?"
      "顾局在三楼开会呢,听说昨晚又出事了。"
      沈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出事了?”
      "嗯。"保安压低声音,"城南高架桥下面,晨跑的人发现一具女尸,三年前就报失踪的那个,这事你听说了吧?"
      沈微没说"我昨晚刚把她的鬼魂收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电梯。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大会议室的玻璃隔断里亮着灯。
      沈微走过去的时候,透过磨砂玻璃看见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正是昨晚高架桥下那具女尸的现场图。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背对着门,肩膀很直,后颈露出一小截深灰色衬衫的领口。
      沈微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停了下来。
      沈微推开门走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没什么正经的笑,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那个人身上。
      顾寒州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他抬起头看向沈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看是好看,眉眼生得极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那一身的冷淡劲儿,活像会议室里凭空多了一台开足功率的空调。
      "迟到了三分钟。"顾寒州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坐下。"
      沈微在他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卫衣帽子摘了,露出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旁边栾清荷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他用口型说了句"谢了",低头喝了半杯。
      "昨晚城南高架桥的事,"顾寒州说,"你先汇报。"
      沈微放下豆浆,用指背擦了擦嘴角,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铃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铜铃上。
      "女鬼,怨气等级A,死因是被男友骗光所有积蓄后从高架桥上推下去。"沈微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附在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司机身上,想让他再撞一个人下去,重复她当年的死法,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操作了,差点没赶上。"
      "男友呢?"栾清荷问。
      "三年前就跑了,用的假身份,不过女鬼跟我说他有个习惯,每年她忌日那天会回桥边看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今年忌日还有一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寒州说:"你确定她会告诉你实话?"
      沈微弯起嘴角:"顾局,你什么时候见我听过假话?"
      顾寒州看着他不说话。
      沈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避开了那道视线。
      铜铃在会议桌上轻轻转了个圈,铃舌碰撞铃壁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所有人又都看向铜铃。
      "收好了。"顾寒州开口,"下次办案,先把报告补齐。"
      "我昨晚写完发你邮箱了。"
      "你发的是'已解决,详情待补'。"
      "那也算报告。"
      顾寒州看了他两秒,没再追究这个,只是把面前那份卷宗推了过来。
      沈微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连环坠桥案(编号B-17)",下面还有一行字:已归档,待结案。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张三年前的照片,和昨晚那团模糊的鬼脸一模一样。
      "三年前就有记录。"顾寒州说,"但当时没人管,因为是自杀定性,你昨晚处理的那个,是第三个。"
      沈微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个?"
      "三年前第一个,两年前第二个,这是第三个,前两个都是坠桥死亡,现场没有他杀痕迹,法医鉴定为自杀,但如果你昨晚说的那个男友是真的..."
      "他是真的。"沈微说,"女鬼的怨气里裹着恨,那股恨意指向一个活人。我不可能认错。"
      顾寒州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通缉令,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普普通通的长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这个人叫陈远,三年前在城南一带活动,以婚恋为名骗取多名女性钱财后消失,前两个坠桥死者都跟他有过接触。"
      "第三个也是,"沈微接话,"女鬼说他的新目标是另一个女孩,下周她忌日那天,他会去桥边。"
      顾寒州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沈微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露出了这趟来特调局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顾局,这案子既然你让我参与。"他慢悠悠地说,"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我保证一周之内,让这人自己走到高架桥上,跳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栾清荷欲言又止地看了顾寒州一眼。
      顾寒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在沈微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将那杯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可以,但我要全程在场。"
      沈微挑起一边眉毛。
      "顾局亲自跟案?"他语气里带了点揶揄,"那这趟活儿可就不便宜了。"
      顾寒州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沈微,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欠特调局的,还完了再说价钱。"
      沈微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灿烂,眼角都弯了,像只被打了一棍子但假装不疼的野猫。
      "行啊。"他说,"那咱们走着瞧。”
      他把铜铃从桌上捡起来揣回口袋,站起身来,冲会议室里的人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说了句:
      "对了顾局,下次别让栾姐给我打电话了,你自己打不行吗?"
      他没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栾清荷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顾寒州。
      顾寒州仍然在看面前那杯黑咖啡,神情冷淡,但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栾清荷低头把文件夹合上,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说。
      而走廊里,沈微靠着墙站了两秒。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到一股微微发烫的温度从纹路深处涌出来。
      昨晚那只女鬼的怨气还留在里面,像一小团冰,蛰伏在他的掌心里。
      一周。
      他攥紧手掌,把那股温度压回去,然后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对着反光的金属面板整理了一下卫衣帽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在"特调局-顾"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出车费不用报了,这案子免费。」
      他顿了顿,又删掉,改成:
      「下周抓人那天,你开车。」
      发送。
      对面过了大概三十秒才回复:
      「可以。」
      沈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里闭了一下眼。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睁开眼,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重新浮上来,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从没发生过。
      门开了。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涌进来,照得整个前台亮堂堂的。
      保安大叔在闸机后面冲他喊:"小沈,下次来提前说,我让食堂给你留份红烧肉!"
      "好嘞叔!"沈微笑着应了一声,大步走出特调局的大门。
      灰扑扑的大楼外面,是一整个喧闹的在深秋阳光底下正常运转的城市。
      马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有遛狗的老人和踩着滑板的小孩,临街的早餐铺子还在卖最后几根油条。
      沈微穿过斑马线,钻回他那辆破面包车里,发动引擎。
      车载收音机自动响起来,是一个午夜情感电台的重播:"这位听众说,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明知道不会有结果。"
      沈微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面包车在巷子里掉了个头,朝城南的方向开去。
      挡风玻璃上那张写着"沈氏灵异专车"的纸在风里哗啦啦响了两下。
      而与此同时,特调局三楼的会议室里,人都走空了。
      顾寒州还坐在原位。
      那份"连环坠桥案"的卷宗摊开在他面前,翻到了沈微昨晚发的那封邮件打印件。
      页面上的字不多,简简单单几行:
      「已解决。女鬼怨气A级,生前被男友骗光钱财后推下桥,出租车司机没事。」
      然后是那句:
      「附:这案子还有尾巴,建议立案重查。」
      顾寒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几道浅青色的血管在光线下更清晰了。
      他慢慢把卷宗合上,指腹压在封面上那道折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端起来喝干净,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正对着城南的方向。
      顾寒州在窗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高架桥模糊的轮廓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窗口站了这么久。
      他只是觉得,那个叫沈微的判官,和当年他在卷宗里看到的那个少年,浑身是血跪在师父尸体旁边、被所有同僚指着鼻子骂"叛徒"的十三岁少年,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至少今天,沈微笑的时候,眼角是弯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经过栾清荷工位的时候,栾清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顾局,下周抓人,您真的亲自去?"
      "嗯。"
      "需要我跟后勤说,给您备辆车?"
      "不用。"顾寒州走进办公室,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沈微让我开他的车。"
      栾清荷愣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沙沙响着,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弱的电流声。
      窗外,城南方向的高架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车流如常,行人如常,像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驱鬼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在那些车流穿行的桥面上,在那些夜深人静的角落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游荡。
      而有一个穿着破卫衣的年轻人,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像个夜间的拾荒者一样,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回去。
      一周后,城南高架桥见。
      顾寒州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桥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很浅,但一直没消。
      他垂下眼。
      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
      三年前,他在另一座桥上,没能抓住那个跳下去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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