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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窗台 窗台解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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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台上会多出东西来,是开学第二周的事。
我们的教学楼一层四个教室,从楼梯口进来依次是一班、二班、三班、四班。四班再往里走几步就是走廊尽头,尽头的那面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窗台很宽,水泥抹面,灰扑扑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发亮。那扇窗平时很少有人走过去,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在教室门口附近活动,很少有人会走到底,除非去上厕所或者从那个楼梯。窗台一直空荡荡的,偶尔积一层灰,偶尔被值日生擦掉,没有任何人在那里放过东西,也不会有人特意往那边看一眼。
那天中午我从食堂回来,走到二班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着。走廊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书页边缘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下。我本来没想走过去看,但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那本练习册的颜色我见过,浅蓝色封面,边角被透明胶带贴了一圈。秦钰的英语语法练习册,我看见她拿着过,封面上的贴纸,位置和这本书一模一样,贴在同一侧。
我往走廊尽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我是特意过去的。走到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我先是看了一眼窗台四周有没有人,然后低头看那本书。翻开的页面有一道题打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问老师。"字迹很轻,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故意写得轻,只让特定的人注意。她写字母的习惯和初中一模一样,横平竖直,英文单词后面的句号比正常的小一号。
我站在窗前,窗外是操场和远处的山,阳光把书页照得发白。秦钰为什么把练习册放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她的教室在一班,要走到这里来,必须经过二班、三班还有四班的门口,这条路不算远,但足够让路上的人看见她。她应该是放完就走,动作迅速,不想引人注意。我想了想,伸手碰了一下书页的边缘,纸是凉的,放了一段时间了。我没有动那本书,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我路过那扇窗至少四次,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练习册还在,原地没动。我告诉自己只是顺路看的,但第四次路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一下,练习册还在。我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到翻开的页面上。“问老师”旁边多了三个字。铅笔写的,字迹比前一天更轻,像是故意不那么用力:“问你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没有脚步声,一切都安静得像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应该有的样子。“问你的”——她在告诉我,那道题是给我看的。她知道我英语不好,初三全县联考的时候我的英语分数比她低了将近五十分,但她把一道英语题放在我的窗台上,写了“问你的”。
我把练习册拿起来,带回教室,放在课桌上。她打了圈的那道是选择题,关于定语从句的,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像是对的,但正确答案只有一个。我对着那道题看了大概三分钟,草稿纸上涂了两行又划掉了,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英语不是我的强项,但她在窗台上写了“问你的”,我不能空着。花了大概十分钟把定语从句的语法结构拆了一遍,在草稿纸上推了一推,最后确定了一个答案。我用圆珠笔在她的练习册上把解题思路写了上去,写在页边的空白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排过去,每个字母都写得比平时工整——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看我的解法,但如果她看,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字乱成一团。末尾加了一句:“选C,因为前面的先行词是复数。”
我合上练习册,放回窗台,位置和原来一样,摊开在那一页。放下去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想着她会不会收走,然后松开了手。
那天下午我经过走廊尽头三次,每次窗台上都摊着那本练习册,没有被动过。晚上我看的时候,窗台空了,练习册不见了。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块空出来的水泥面,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大概是书压了几个小时留下的。我正准备回教室,余光扫到窗台的角落里放着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里面是浅黄色的糖体,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文字,就一颗糖放在那里。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那颗糖很轻,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我不知道它是“谢谢”还是别的意思。
我把它放进了笔袋里,没有吃。
第三天,窗台上又出现了一颗糖,包装纸换了颜色,浅粉色的,像草莓味。我又放进了笔袋。第五天,一颗橘色的。第七天,一颗浅绿色的。之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颗,颜色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红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排在一起像一列小小的信号灯。笔袋里的糖渐渐积了六颗,每一颗我都没吃,玻璃纸也没拆。后来我发现那些糖的颜色好像有顺序——浅黄、浅粉、橘色、浅绿、红色、紫色。不知道是她故意选的,还是随手拿的,但每次打开笔袋看到那些糖排成一排,我的脑子都会忍不住猜下一颗是什么颜色。
我有时候会拉开笔袋,看着那些糖并排躺在里面,想起第一颗糖出现那天窗台上的灰印,想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用糖来替代“谢谢”的。
大概过了一周左右,窗台上又出现了一样东西。不是练习册,不是糖,是一张对折的草稿纸。我拿起来展开,里面是半道物理题,关于运动学的,题目被人用铅笔画了线,解法写到了倒数第二步,最后一步空着——像是故意留给我的。纸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最后一步,你试试。”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她知道我物理好,所以她把物理题留给我。比起英语,这更像是“我可以真的帮到你”的题目。她不是把所有不会的都堆过来,而是挑了一道她推到最后一步卡住的,留下一个我可以完成的缺口。
我们之间好像开始了一种新的对话方式——她递过来一个任务,我完成,放回去,她看完,收走,然后下一次再递过来一个新的。不说话,不碰面,不主动说任何关于“我们在干嘛”的话,但窗台上一直有东西。我在那张草稿纸背面把最后一步推完了,用了大概五分钟,每一步都写清楚,放回窗台。第二天纸不见了,窗台上放着一颗糖。
我收下那颗糖的时候忽然想,这个流程像一种接头——她放,我取,我放,她取,永远不直接碰面,但永远知道对方来过。
过了两天,窗台上又多了一张纸。我打开的时候发现是一张物理卷子的截图,打印出来的,上面有一道大题被她用荧光笔划了整段题干,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两个字:“这个。”和之前的铅笔不同,这一行是黑色中性笔,字迹比平时稍微大一点,像是写完就放在窗台上走了。那两个字没有问号,但我知道她在等答案。
那道题我推了整整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去走廊窗台旁等了等,她没来。第二天早上我把答案写上去放回窗台,中午的时候我看的时候答案已经被人收走了,窗台上放着一颗糖,糖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浅黄色的,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勾。
那张便利贴被我带回了家,贴在了书桌旁边的墙上。我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只是一个勾而已,但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先看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才去刷牙。
有一天晚自习下课,我去窗台看见上面放着一张便签纸。对折的,没有压任何东西,像是单独为它腾出了位置。我打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纸上画了一只白色小猫,圆脸,眯着眼睛,线条简单但神态抓得很准,猫的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看镜头以外的地方。底下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小字:“汤圆说它想你了。”
我站在走廊窗台前面,头顶日光灯发着白色的光,光线照在便签纸上,那只小圆脸上的线条被照得很清晰。汤圆是她家的猫,白色的,胆小,不出门,以前她发过照片——趴在窗台上,县城夜景在它身后亮着,她说“它叫汤圆”的时候,我在QQ那一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才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收拾完书包打算从这个楼梯口下去,路过窗台发现又有一张便签纸。比之前那张更大一点,纸上只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方向是楼梯口。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画着箭头的便签纸。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你还要看多久?”
秦钰站在楼梯口的拐角,半个身子露在光线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她没在笑,但语气里也没有不耐烦,就是那种“我等了一会儿了”的平静。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走?”
“我猜的。”她声音不大,“还好,我猜对了。”
“你等我?”
她没直接回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那张猫的,你看到了。”
“嗯。”
“汤圆是我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画的猫耳朵是圆的,和它照片里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之前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不一样——之前是“看见了但没停”,这次是“停了而且没急着走”。她说:“你记性还挺好的。”
“嗯。”
“能记住一只猫的耳朵形状。”
“你画的。”
“我画的。”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她靠在墙边,我站在拐角处,中间隔着一小段楼梯口的路。走廊和楼梯在这里交汇,光线从头顶打下来,地面上有两个人影,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她说:“练习册我看了,你写的那些,都对。”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后来的糖都变小了,大概是买的钱不够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看了我一眼:“下次写物理题的时候,别写那么多步骤。我看得懂。”
“好。”
“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响。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下去,也没有开口叫住她。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折好的,边角还在。回家路上电动车开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下次写物理题的时候,别写那么多步骤。”她说“下次”——意思是还有下一次。她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但“下次”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约定。
我停好车,上楼,进屋。打开笔袋把那六颗糖倒出来摆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颗浅黄色的糖纸。然后我站起来,打开书包,把英语课本从最底下抽出来,翻到扉页。那张汤圆的便签纸还夹在里面,我把它取出来展平放在桌面上,挨着那六颗糖排成一排,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把新的便签纸一起夹到英语课本扉页——没有夹进练习册,因为英语课本每天都要翻,翻到就能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去教室的时候特意从那个楼梯口绕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我在窗台前站了两秒,目光往下扫了一下,看见窗台侧边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浅黄色的,被人折了一下,折痕压在窗台边缘。上面只有三个字,圆珠笔写的:“别忘了。”
没有写别忘了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把它揭下来,夹进了英语课本的同一页,和汤圆的便签纸挨在一起。然后我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扉页上有两只猫——一只画的,一只写的,都不说话,但都在。我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课本放进课桌。
我不知道窗台上还会不会有新的东西,也不知道她下次会在楼梯口等我多久。但那张便利贴说“别忘了”——虽然三个字不算承诺,但足够让第二天早上骑车去学校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