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昏黄月

2、江南 你这样的人

　　段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无忧无虑的在院子里望着天空，还有那棵乌桕树。
　　再睁眼，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段雨缓慢地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片刻，她抬眼打量四周，原来是一间医馆。
　　段雨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是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醒了？前几日我去悬崖下采草药，正好见你奄奄一息的躺在崖底下，就把你带回来了。”那人语气平淡。
　　段雨盯着她，五十岁左右的大娘，穿一身灰布衣服，神色沉稳安静，手上全是捣药留下的老茧。
　　“多谢大娘出手相救。”
　　大娘将药碗搁在桌子上，没回话，沉默了一会说道：“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存了求死的心思。”
　　段雨垂着眼，轻轻扯了下嘴角：“只是活下来，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段雨没有接话，呆呆望着碗里升腾起来的药雾。
　　大娘也不跟她掰扯这些心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药。
　　“我去炒菜。饿了就过来找我。”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往外走，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段雨望着窗外，心里堵得厉害，脑子里空空荡荡，分不清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段雨喝完了药，慢悠悠的走出房门，眼前是一方小院，院子很整洁，青石板铺的地，墙边种着草药，木架晒着药，药香淡淡的。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微微透过云层，段雨感觉好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正静静站着，身后转来大娘的呼喊，段雨应了一声顺着大娘示意的方向往前走。
　　桌上摆着清炒青菜和嫩豆腐，配两碗温热白粥，段雨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娘又拿了盘清炖冬瓜放下，接着坐到段雨面前，开口道：“随便煮了点，我不喜欢吃重油重盐的食物。”
　　段雨看着桌上饭菜，低声道：“崔大娘，劳您费心，多谢。”
　　崔大娘夹菜的手一愣，道：“你倒是挺聪明。”
　　段雨开口道：“江湖传闻，神医崔惠一手弯月纹金针，能救重伤濒死之人，方才我在这屋里看见了这套金针，针尾刻着弯月纹。”
　　“多年前我躲在暗处，亲眼目睹您救过一个将死之人。我远远看清了你施针的样子，也看见了针尾的弯月纹。”
　　崔大娘开口道：“我隐居多年，竟还有人记得我。”
　　段雨平静开口：“您当年名气那么大，如今多少人四处寻你求医，都寻不到踪迹。”
　　“我只想远离江湖，如今救人，全凭缘分。”

　　段雨目光落在窗外，轻声开口：“山里的日子，安静吗？”
　　崔大娘舀起一勺粥，半晌才开口：“没有江湖的打打杀杀，自然清净。”
　　段雨抿紧唇，没有答话。
　　崔大娘停下动作，看着她：“我瞧你，心里藏着不少事。我不爱追问别人的过往，你不愿讲，我也不多问。”
　　段雨静静看着天边，声音很轻：“人生……真的可以重来吗？”
　　崔大娘淡淡一笑：“只要决心足够，总能寻一处地方，重新开始。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别白白辜负这条捡回来的命。”

　　“嗯。”

　　段雨又修养了两日，就拜别了崔大娘，顺便回了趟之前住的地方，收拾了些东西，就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她早就想寻个地方躲开那些打打杀杀，江南便是她心里藏了许久的去处。那里有水巷小桥，日子安安静静，没人认识她段雨，也不会有人提着刀来找她。她只想抛下过往，在那边从头过日子。

　　到达苏州已是三日后，段雨托人寻了一间小屋，不大不小，栽了棵乌桕树。
　　段雨在小院住了些时日，日子平静安稳。
　　这天无事可做，闷得心里发慌，她索性出门随便走走。转过一座石拱桥，就看见水巷边上立着一间小酒馆，招牌上写着“水畔”二字。
　　门面不大，木窗半敞，飘出淡淡的酒气，还有几桌客人坐着闲谈。
　　她站在岸边迟疑片刻，抬脚走上酒馆的木台阶。
　　掌柜过来问话，她简单要了一壶淡酒，一碟小菜。酒杯握在手里，温温的。段雨望着窗外来往的小船，心里松快，这样普通的光景，她从前连奢望都不敢。

　　几分酒意上头，段雨不想再坐。不过这家小店的酒很合口味，她想，以后可以常来。
　　结了账正想走出店铺，一道人影跟她擦身而过，胳膊轻轻碰到一起。段雨侧头，瞥了那人一眼，只匆匆看见对方半张侧脸，转眼就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
　　就是那么一眼，段雨呼吸都停滞了，那张脸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了。段雨急忙冲向前去想拉住他，可那人早已走远了，她愣在原地，很快又放平心绪，忽然的自嘲一笑，那个人都死几年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抬手抿一口酒。走到石桥下方，四下安安静静，没什么人。桥底铺着一大片平整的青草地。
　　她望着河面，往事一点点浮上心头。不由得想起那人，在他死后的三年里，段雨总会时不时想起他，想起他干净的笑意，和最后那冷漠的眼神…可是，他们认识从来就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划，他的死也是因为她，段雨叹了口气，又抿了几口酒，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过往早就改不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行压下翻涌的心事，不再去想那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