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呵呵,满40减20 重回90年 ...
-
车窗玻璃映出那张朝气蓬勃的少女脸庞,胶原蛋白满满当当,眉眼鲜活透亮。
可她身上还套着那一身剪裁干练的成人职业西装,宽大的衣料罩在少女纤细的骨架上,格格不入得滑稽,活像小孩子偷翻出大人的衣物,硬要装成熟扮社会人。
李星冉呆呆钉在原地,大脑嗡嗡作响。
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内侧。
“嘶——好痛!”
尖锐的痛感实实在在传过来,并不是南柯一梦。
满四十减二十,这种只存在狗血剧里的桥段,居然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地铁呼啸驶出幽暗隧道,站台的灯光大亮,汹涌人潮裹挟着涌上车厢。巨大的惯性推着人群往前撞,李星冉重心不稳,慌乱之间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身旁少年的书包背带。
那书包成了她猝不及防之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汹涌的下车人流蛮横地挤压过来,两个人根本站不住脚,双双被一股巨力直接掀出了地铁车门。
纸箱重重砸落在地砖上,里面的零碎物件哗啦啦四散滚了一地。
少年垫在底下,硬生生做了她的人肉软垫。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抵。周遭路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变得渺远模糊。
无数穿越影视剧的片段疯了一样往李星冉脑子里钻。
是裁员失业受了太大刺激产生幻觉?还是现实真的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异变?
积压多日的委屈、茫然、中年失业的挫败,再加上此刻身份错位的荒诞感,一股脑全部翻涌上来。她什么也顾不上,脑子一热,直接埋在少年肩头,嚎啕大哭。
周遭路过的乘客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高中生就谈恋爱,未免太早了。”
“你看他还穿着校服呢,莫不是闹分手?把小姑娘哭成这样。”
“小伙子快哄哄人家啊。”
“年纪还是该以读书为重,早恋多耽误学习。”
几声细碎的交谈钻进耳朵,李星冉哭得头昏脑涨。有好心路人弯腰,帮她捡拾散落一地的杂物。
路人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少年撑着发酸的腰,皱着眉慢慢从地上爬起身。
少年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开口质问:“这位同学,你没事吧?我不过就是提醒你给孕妇让个座,犯得着这样报复我?”
满腔委屈堵在胸口,李星冉情绪还没有平复,噼里啪啦一股脑宣泄出来:“怎么不至于!我还要问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你的书包狠狠磕到我的脑袋,我能落到这般境地吗?小渣男,混蛋,离我远点!”
“小渣男”三个字一出,看热闹的路人顿时又来了兴致,指指点点围得更紧,看热闹不嫌事大。
少年被骂得一脸茫然,眉头拧起:“你讲点道理,这算是碰瓷?你逃课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李星冉勉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弯腰抱起地上摔得变形的纸箱,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她又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倔强:“谁逃课了,我李星冉从来不会逃课。”
此地不宜久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路,再待下去,精神病的名头就要扣到自己头上。
一身宽大成熟的职场西装套在少女身上,在一众路人探究的目光下,李星冉快步朝着扶梯方向走。刚下两级台阶,脚下猛地一崴。
低头一看,方才摔倒的那一下,高跟鞋鞋跟彻底断裂,歪歪扭扭耷拉在鞋底。
今天当真喝足了水,诸事不顺。
匪夷所思的返老还童居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直到亲眼看见断裂的鞋跟,李星冉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场奇遇的荒谬。她咬了咬牙,干脆蹲下身,粗暴掰掉两根断掉的鞋跟,踩着两只矮了一截的鞋子,一瘸一拐踏出地铁站出口。
踏出闸机的瞬间,一阵眩晕席卷而来。
等视线重新清晰,眼前的世界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是记忆里属于九十年代末的街景。
转角的报刊亭支着红蓝相间的遮阳棚,出口两侧零散摆着不少小吃摊贩,音像店的喇叭向外播放着喧闹的流行乐,周杰伦清亮又带着少年意气的《龙卷风》顺着风飘过来。停车场边上,几辆破旧小巴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吆喝揽客:“两块一位,上车就走嘞!”
她确确实实,回到了过去。
李星冉抱着纸箱,拖着不太灵便的脚,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李星冉!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我特意给你留的《寄语》到货了,快拿走!”
报刊亭的白老板隔着老远认出她,扬声朝她招呼。
李星冉愣在原地。
《寄语》,那是她高中时代最爱的刊物,甚至比《当代歌坛》还要对她的胃口。五音不全的她,向来对娱乐圈八卦提不起多少兴趣,唯独对这本杂志爱不释手。
她慢慢走到报刊亭跟前,望着白老板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试探着开口:“白老板?”
白老板被她看得一头雾水,笑着打趣:“哎哟,这孩子,莫不是读书把脑子读糊涂了?”
李星冉心弦一紧,强迫自己稳住神色:“我,我没戴眼镜。我扫码付钱给你。”
“扫码?扫什么码?”白老板满脸费解,“你们小年轻嘴里新鲜词儿是越来越多,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星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伸手在身上、纸箱里来回翻找。
手机,不见了。
“糟了,我的手机呢?”
白老板听闻,连忙指着柜台上的老式座机:“星冉,莫不是弄丢了?你要是记得号码,拿我这个座机打过去试试看。”
李星冉拿起听筒,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那头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该号码不存在。
是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年代,智能手机还远远没有普及。属于未来的物件,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白老板瞧出她的窘迫,把杂志抽出来,直接塞到她怀里,十分爽快:“没事,你先拿去看,钱不急,下次再给也一样。眼看就要高考了,压力大也正常,好好调整心态,再熬一个多月,就能开启新人生咯。”
新人生。
李星冉指尖捏着薄薄的刊物,心底泛起一阵讽刺的酸涩。
难道老天爷是可怜她中年失业的狼狈,才赏赐她一次重启青春的机会?
封面上印刷的刊号明明白白写着:1999年5月刊。
距离高考,果真只剩一个多月。
“谢谢你白老板,钱我改天一定送来。”
她把杂志夹在纸箱侧边,抱着箱子,一溜烟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狂奔。回到家,或许就能搞懂,今天这一场离奇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路快步往前赶,记忆里自家居住的“菡萏庭园”小区本该就在这一片,可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大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她猛地回过神来。
菡萏庭园,那是2010年才动工修建的楼盘。1999年的时空,又哪里会有它的影子。
李星冉被自己的记性蠢得暗自叹气。
身无分文,脚上鞋子残缺不全,她抱着沉甸甸的纸箱,颓然坐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成年之后步履匆匆疲于奔命,她已经很多年,像这样慢悠悠坐下来,静静旁观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站定在她面前,将一片阳光遮去大半。
“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又是地铁上那个少年。
李星冉抬眼,没好气地怼回去:“我得有多闲,才会跟踪你这个小屁孩。”
话音刚落,肚子却十分不给面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从早上咖啡店出事,再到之后被裁员、地铁奇遇,折腾到现在,她粒米未进,饥肠辘辘。
少年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唇角弯起一点笑意,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裹的豆沙面包,递到她面前:“喏,小屁孩对你还算不错。”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就要走。
李星冉望着那只面包,脑海闪过无数成年人社会的新闻,迟疑地开口:“你该不会在这里面下毒了吧?”
少年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脸上写满“好心被冤枉”的无奈。他干脆撕开包装,自己掰下一大块咬进嘴里,咀嚼两下:“放心,我就算算不上什么好学生,谋财害命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
说完,再度转身离开。
“谢谢你!你是八中的学生,对不对?”李星冉连忙朝着他的背影喊。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摆了摆,身影渐渐消融在街道人流里。
方才地铁上那个神色阴郁的中年黑衣男人,恰好从路边经过,目光沉沉落在李星冉脸上,片刻之后,跟随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缓步走远。
李星冉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底暗自嘀咕,这人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人。她拆开油纸,咬下一口松软的豆沙面包。
一边咀嚼,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味道也就一般,远比不上凯宾斯基的红豆面包,要是再来一杯冰咖啡就完美了。”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聒噪的鸦鸣。
一坨温热的鸟屎,不偏不倚,啪嗒落在她的头顶。
“啊——今天到底撞了什么邪运!”
李星冉手忙脚乱擦掉头顶的污秽,满心晦气。
还没走出五十米,脚下又是一滑。
低头一看,鞋底沾了一团狗屎。
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瞪着这片棚户区:“等着吧,这片地方迟早要拆迁!”
她一脸崩溃,抱着纸箱,狼狈不堪地继续往前赶路。
北安城旧时代的街巷错综复杂,兜兜转转绕了许久,她终于寻到了记忆里老宅的方位。
这是七江道22号,一栋五六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楼道厨房、卫生间全部公用,踩上去就会“咯吱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一响,那熟悉的声响,哪怕到多年后父母卖房搬家,也未曾改变分毫。
踏上楼梯,熟悉的回响层层叠叠漫上来,往昔高中时代的零碎回忆,一瞬间铺天盖地席卷了李星冉的思绪。
“李星冉!”
一声熟悉的怒吼,穿透整栋老旧筒子楼,直直撞进耳朵。
李星冉猛地抬头,楼梯尽头,站着面色铁青的杨春花。
女人眼角泛红,又气又急,眼眶含着水光:“好哇你,居然学会逃课!老师都打到我单位来,我满大街找你整整两个小时,你这死孩子到底跑去哪里疯玩了!”
杨春花扬起手,作势要打,手掌落下来时,却刻意收住力道,根本舍不得真正伤到女儿。
李星冉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这是她的母亲杨春花。
原来四十出头的妈妈,是这般模样。
巨大的情绪冲击席卷心头,她快步冲上台阶,张开双臂,狠狠一把抱住了杨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