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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裁员的倒霉女人 四十岁地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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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咖啡店飘着醇厚的咖啡香气,鎏金色的阳光斜斜落下来,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细碎光斑。
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衬得李星冉身姿挺拔,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底淡淡的疲惫。她喝完杯底最后一口美式,拎起手边的帆布包准备起身离开。
恰好一名年轻男服务生端着满满一杯卡布奇诺快步经过,李星冉猝然起身,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哗啦——”
温热的咖啡兜头泼下来,大半都洒在了她米白色的西装外套上,褐色的咖啡渍顺着衣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污渍。
服务生脸色瞬间惨白,慌得连连道歉,手忙脚乱想去拿纸巾。
李星冉低头看着满身狼藉,心头轻轻叹了口气。
人到三十九岁,距离四十岁只剩短短一个月,早就磨平了年少时的尖锐棱角。她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随手抽了两张纸巾,草草擦了擦衣襟上的咖啡,便拎着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男孩还在焦急地呼喊道歉,她却没有回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维持着成年人那点体面又脆弱的优雅。
走出咖啡店,街边发传单的推销员迎上来,甜嘴哄人办健身美容卡:“姐姐,您看着特别年轻,运动能延缓衰老,了解一下吗?”
李星冉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好笑。
什么岁月不败美人,什么坦然接受衰老,全都是哄人的漂亮话。
镜子里的自己,黄褐斑悄悄爬上颧骨,眼角鱼尾纹藏也藏不住,两鬓也偷偷冒出几根刺眼的白发。哪个女人愿意坦然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时光啃噬掉容貌?精致穷了大半辈子,拼尽全力维持体面,可生活偏要处处给她添堵。
回到瀚岚地产的办公区,洗手间里的吹风机嗡嗡作响,偏偏到了她要用的时候直接坏得彻底。湿漉漉的咖啡水渍印在西装上,冷风一吹,布料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凉意。
隔间外面传来前台小王叽叽喳喳的抱怨。
“也不知道今天哪个倒霉蛋要被开,最近风声可紧了。”小王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艳羡,“还是星冉姐好,公司元老,怎么都轮不到她头上。”
李星冉听着,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大学毕业整整十七年,从愣头青小姑娘熬成部门主管,棱角被现实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可命运偏偏给了她一记闷棍——今天那个要被裁掉的倒霉鬼,就是她李星冉。
房地产行业本就摇摇欲坠,一场席卷全球的病毒,直接戳破行业泡沫,公司业务彻底触底。她这个部门,两个月前就已经只剩她一个光杆司令。
八零后这一代人,好像生来就活在夹缝里。第一代独生子女,没赶上铁饭碗、没分到福利房,千军万马挤过中高考独木桥,好不容易熬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转头就要面对被优化裁员的窘境。
哪里有什么童话,现实只会狠狠甩你耳光,把那些年少的梦想碾成一场白日幻梦。梦醒时分,只剩剔骨剜心的现实摆在眼前。
她攥紧手心,原本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对峙的说辞,打算跟人事、跟老总据理力争。可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预想之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赵总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
共事十四年的上司,不过比她大七八岁,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沧桑。
原本蓄好的一身锐气,在看见赵总泛红的眼眶那一刻,倏然就泄了大半。
“李主管,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找你谈话。”赵总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跟着公司一路走过来的老人,今天我没有叫人事,只是想认认真真跟你说一声谢谢。”
他停顿许久,喉结滚动了两下。
“公司撑不下去了,很快就要申请破产。但我会尽全力,给到你该拿的经济补偿,希望你能够理解。”
李星冉鼻尖微微发酸。
想当年,赵总力排众议,录用了毫无地产行业经验的自己,带着她吃过行业红利,闯过风风雨雨。那些争吵、那些熬夜拼项目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
身上还带着没有干透的咖啡潮气,那些在心里排练千万次的胡搅蛮缠、据理力争,忽然就全都烟消云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我理解,我们好聚好散。”
这话听着像偶像剧里女主忍痛和恋人分手的台词,冠冕堂皇,却让在场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赵总明显怔住,一脸愕然:“啊?”
李星冉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谢谢您当初给我的机会,我会永远记得瀚岚地产。”
“星冉。”赵总望着她,声音带着唏嘘,“如果将来我老赵还有翻身的那一天,希望你还能回来帮我。”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翻来翻去,属于自己的物件竟少得可怜。没有沉甸甸的奖杯,没有成堆的私人物品,只剩一纸箱零碎杂物,和那块印着【瀚岚地产营销部主管李星冉】的旧工牌。
她把工牌放进纸箱,算作这十四年青春的纪念。
跟相熟的同事简单道别,抱着纸箱踏出公司大楼。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微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星冉仰起脸,任由雨丝落在面颊。心底浮起一个荒唐又遥远的念头——如果可以回到十八岁,她又会选择怎样的人生?十八岁的自己,多好啊。
她抱着纸箱坐上地铁,非高峰的车厢冷冷清清,乘客寥寥无几。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她脑袋一点点往下垂,不知不觉,靠着座椅沉沉睡了过去。
地铁驶入幽暗漫长的隧道,周遭的一切,都慢慢归于沉寂。
车厢另一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偷,目光盯上了李星冉脚边的纸箱。斜对角,一个小姑娘闹着脾气,扯着妈妈的衣角吵着要吃面包,哭闹声断断续续。
小偷蹑手蹑脚向这边靠近,与此同时,一名神色阴沉的黑衣中年男人,也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就在小偷即将得手的瞬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挤过来,不动声色坐到了李星冉旁边。小偷见状,恨恨地瞪了一眼,悻悻转身离开。黑衣男人也面色沉沉,掉头走远。
“咚。”
坚硬的书包边角狠狠磕在了李星冉的额头。
钝痛骤然袭来,她猛地从混沌睡梦中惊醒,揉着发胀的额角抬眼。
一张少年人清俊桀骜的脸庞,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眉眼生得极好,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可看着看着,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恍恍惚惚,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这小孩,未免也太没有礼貌,撞了人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李星冉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耐着性子开口提醒:“小伙子,你的书包撞到我的头了,很疼。”
少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
李星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抬手一摸。
——天。
睡得太沉,她竟然当众流了口水。
一股社死的燥热瞬间冲上头顶。四十岁的成年人,竟然在一个高中生面前如此失态。她窘迫地接过纸巾道谢,低头才看见,少年的书包肩带上,也沾到了一点自己的口水痕迹。
李星冉有些过意不去,撩起衣袖,小心翼翼帮他擦掉那片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还是忍不住反复打量身旁的少年。
校服左胸印着烫金校徽——第八中学。
李星冉瞳孔微微一缩。
八中?
她明明记得,这所中学在她高中毕业第三年,就被尚友高中合并,早就不复存在。难道后来又恢复了校名?
满心疑惑之际,车厢不知何时涌上来大批乘客,瞬间变得拥挤嘈杂。斜对面闹脾气的小女孩含着棒棒糖,还在小声抽噎,她的母亲沉默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人群涌动间,一位四十多岁的孕妇,捂着肚子艰难挤了过来。少年立刻起身,给孕妇让出一处可以站稳的位置。孕妇含笑点头致谢。
满车厢坐着的成年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让座。
少年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李星冉身上。
李星冉浑身一僵,指了指自己,满眼写着:不会是叫我吧?
少年清亮的少年音响起,理直气壮:“对啊,就是你,麻烦让个座位,要懂得照顾老幼病残孕懂不懂。”
一句话堵得李星冉哑口无言。
要不是维持着成年人的情绪稳定,她真想把怀里的纸箱扣到这少年脑袋上,好好教教他什么叫礼貌。
“我说小朋友,你至少该叫我一声阿姨吧。”
就在这时,地铁广播清脆响起:
“平安楼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巧了,她正好就是这一站下车。
李星冉站起身,把座位让给孕妇。
孕妇笑着向她道谢:“谢谢你呀小姑娘。”
小姑娘?
李星冉心底莫名一甜,眉眼都亮了几分,笑着应声:“不客气。”
少年也在这一站下车。李星冉抱着纸箱,跟着人流挪向车门。地铁再次驶入隧道,车厢晃了晃,她双手抱着纸箱,腾不出手去抓扶手。
身后少年似乎留意到她一米六三的个子被人群挤得摇摇欲坠,侧身微微挪开,让出半个身位。
李星冉借着这方寸空隙,好不容易挪到车门侧边站定。
方才被一句“小姑娘”哄得心情雀跃,她忍不住侧过头,望向地铁车窗的倒影。
下一秒,李星冉整个人彻底僵住。
玻璃窗里映出一张饱满鲜活的脸庞,肌肤充盈着满满的胶原蛋白,没有黄褐斑,没有鱼尾纹,两鬓也不见半根白发。
那是十八岁的李星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