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26、疲 我从宁

　　我从宁静平淡的世界中醒来。
　　日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穿透黑夜，昭示着我又一次从恶梦的泥沼里爬出。
　　胃部的灼痛已经褪去，尝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绳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我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一条粗黑冷硬的长锁在银白色的脚踝上尤为刺眼。
　　我重新盖上被子安静的蜷缩起来，胃部空荡紧缩的感觉占据了身体的感官，此刻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做出其他反应了。
　　身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掐上我的脸颊，迫使我转过头去。
　　“喂，醒了就别装睡了黎明。”她强硬的掰过我的身体让我平躺，又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滚。”挥开她坚硬的手掌，胃部紧缩着带来一阵抽痛，饭菜的香气从中溢出萦绕在鼻腔里，肚子也开始不争气的嚎叫起来。
　　“唉，真倔啊。”赛极星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假模假样伤心的表情。
　　“不过傅柏霖可真是⋯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有胃病啊？害得我大半夜的去给你找医生⋯你知道在这里找个医生有多难吗？”赛极星皱着眉打开装了饭菜的盒子，颇有些无奈的放在我的面前。
　　“⋯⋯”看着摆在眼前的饭菜，即使很饿我也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胃部抽动的更加快速，铺天盖地的𫫇心感翻涌上喉口。
　　“喂。”赛极星双手抱胸挑眉看着我，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你该不会想着用绝食来惩罚自己吧？”银白色的手指捏起我的脸颊，迫使我与那双漆黑的眼对视，“真有意思呢，黎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改造部没给你这脆弱的胃做个手术，但如果你接下来都要拒绝正常生活的话⋯⋯”她放开我的脸转而抚上我的胃部，动作放的很轻。
　　“我不介意直接把你的胳膊腿都拆掉，像人棍一样，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是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样和死了真的还有区别吗？不，那是比死了还恐怖吧。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绝对不能。
　　再次拍开赛极星的手，我伸出手打开了面前的饭盒，拿起餐具夹起饭菜往嘴里机械的塞着。
　　我还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的尸体，我还没有亲自去确认。父亲，父亲怎么可能⋯他绝对不会就这样，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我盯着在金色光束中沉浮的灰尘，如果除去赛极星这个疯子，这里平静的就像是回到了我和姐姐刚进傅柏霖家的那段时间一样，恍惚间我似乎还能看见养母站在夕阳的光辉里对我微笑。
　　「好可爱的孩子，欢迎你成为我的女儿。」
　　她那温和又带着怜惜的声音穿透了死的深渊，降临在无数个夕光的光束中。
　　她太温和了，和慢性毒药一样慢慢侵蚀着我的防备心，让我真的慢慢的有些释怀了最初的那些事，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爬出地狱了，以至于养母死去的时候，我毫无防备的再次被诅咒追上。
　　赛极星收起摆在眼前的饭盒，又递过来一杯水和一粒白色的药。
　　“吃了吧，胃药。”即使这次不再是父亲宽厚的手掌，我依旧伸手接过吞了下去，她站在我身边有些好笑的看着我，像是在观察小动物一样。
　　“这样才对，黎明。我还是很希望我们能在这漫长的生活里能好好相处的，当然你也得过的舒服才好，对吧？”赛极星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重新拾起了那𫫇心的笑容。
　　门再次闭合，整个室内只剩下我一人，永远的。我坐起身在床边沐浴着肆意挥洒的日光，落在身上汇聚，温暖到发烫。
　　已经多久没有再这样坐在日光里了？
　　父亲的办公室总是背阴，几乎很少会有光照进，而在基地的宿舍也更不用说，对于下等兵有床躺就已经是上面的大发慈悲。
　　养父养母和傅柏霖的脸在记忆中沉沉浮浮，刺目的我想要落泪，可除了眼眶酸涩的疼着，我也没流出一滴泪。
　　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亲生父母的「祝福」太过准确，也真的在我的身上彻底的应验了。
　　我以为养母和姐姐的死亡就已经够到地狱的极限了，可接二连三，我再次失去，起码在赛极星的嘴里，他们都已经离开了我。
　　药效慢慢在身体中挥发，困倦感冲上大脑，我摇摇头极力想要抵抗入眠，我知道一旦再次闭上眼，我一定还会再次陷入那最深处的梦魇里，而醒来也无法逃脱眼前的囚笼。
　　银白的手指紧紧掐进自己的胳膊里，坚硬的痛感微弱的拒绝着安眠。
　　我独自在混沌中飘摇，迷茫中，我似乎还能感受到养父在我吃完胃药昏昏欲睡的时候，带着无奈的将我从座位上拎起，小心的放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再为我盖上他的军服外套，好闻的烟草味就会席卷鼻腔。
　　那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只要闻到，我就能深深的坚信我还有机会，我还可以做到一些事。
　　身体深深的蜷缩起来，带动着脚链哗啦哗啦的摇动。
　　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如果最后连那么坚强的养父真的也选择了离开，如果他真的，他们真的都离开了我。
　　他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赴死的呢？
　　那张冷淡麻木又带着威严的脸隐匿在黑暗里，一如既往的隐藏着自己所有的情绪，这样的人，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到底要下怎样的决心？
　　可就算是再怎么坚强的人，走到那一步也已经筋疲力尽了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也陷入冷漠的灰蓝，空气有些发冷。身后的门再次发出咯吱声，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饭菜的香气抢先一步钻进鼻腔。“来吃饭吧小黎明。”她将饭菜摆在我的身前，无辜的冲我眨眨眼。
　　我拿起餐具夹起饭菜送入口中，所有的情绪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永不停息的思考与回忆。赛极星再次递上一杯水和一粒药，看着我吃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也轻快起来。
　　“这才对嘛，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不听话的你呢。”她笑嘻嘻地收走饭菜残渣只留下一杯水，门再次闭合。
　　房间里昏暗的分不清天地，我裹紧被子试图抵御空气中弥漫的冷意，可躲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我的身体还是在发抖，是因为太冷了吗？我调节系统让自己的体温稍微升高，被子里清晰的传出热度，可躯壳还是会抑制不住的震颤。
　　已经够了。
　　我抱紧自己的胳膊躺在床上，闭上眼世界只剩下我微弱的心跳声，空旷的回荡在身躯的每一寸角落。
　　不⋯我不能放弃，我绝对，绝对会回到那里，我要亲眼见到他们的遗体。
　　药效逐渐发作，意识渐渐陷入混沌，呼吸越发轻微，每一次的入眠都会令我有一种要死去了的错觉，可那终究就只是错觉，我还是会睁开眼，在永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又要回到那最深处的地狱了啊。
　　「黎明。」是养父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养父坐在日光里，身旁是养母，她靠在养父的肩头正有些担忧的望着我，一如既往。
　　「⋯⋯母亲？父亲？」我试探的喊着他们，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他们靠近，可心里却总有什么想要阻止我的行动，意识在微弱的呼唤着我，「别再去相信了，你如今怎么能脆弱成这副模样？」
　　母亲挪动身体坐到我的身边，她伸开手紧紧的抱住了我，像是我第一天来到这里一样，温柔又小心的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后背。
　　「黎明，你的脸色很差，是做恶梦了吗？」那温暖的臂弯切实的落在身上，烫的我打了一个哆嗦，也烫化了那不断向我发出警告的微弱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的回抱住她，将脸埋进了她的肩膀。
　　没有任何味道钻进鼻腔，因为我早就忘记了，她原本应有的温柔的香气。
　　「嗯⋯我做了一个恶梦妈妈⋯」阳光晒过的温柔气味流连在鼻腔里，柔和的一点一点卸下我所有的防备，软的我几乎要瘫倒在这个一如既往的怀抱里。
　　「乖，黎明不怕，妈妈在这呢。」母亲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边，痒痒的像是巷子旁的砖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挠着我的心间。
　　「可以和妈妈说说是什么恶梦嘛？」她轻柔的低喃着，像是怕惊扰到我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想知道我的小黎明被什么吓到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戳上我的鼻尖，温和的热度顺着手指攀附上皮肤，淡淡的带着母亲爱的温度，无声鼓励着我说出口。
　　「我，我梦见妈妈去世了，有很多坏人把妈妈⋯」喉腔梗着唾液，剩下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只是闭上眼我就会看见父亲埋葬母亲时那张苍白灰败的脸，我想象不出母亲死去时的表情，我也从来不敢去细想。
　　只是因为父亲背过身去平淡的对我说，「向前看吧，黎明。我们都得向前看。」
　　「好了好了，黎明，这只是个恶梦哦。」母亲语气颇有些无奈，柔软的手指在头顶小心的抚摸着，「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别害怕。」她在耀眼的日光中微微对我笑着，「妈妈会保护好你们的，所以别怕，这只是个梦。」
　　嗯，这只是一个恶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对吧？
　　我紧紧抱住母亲，努力贪恋着她身上的一切温柔，只有这样，我才能向自己证明，那地狱般的一切都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对吗？
　　没有声音回答我，这次连我自己也没有回答。
　　为什么连我也不能回答「对」呢？
　　手指间清晰的感受着崩塌的覆灭，我躲进母亲破碎的怀抱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努力的记住这崩坏的一切。
　　怎么可能回答「对」，我怎么敢回答「对」？
　　母亲再次于我的怀中崩塌，浓黑血染的泥沼淹没过身体，亡魂的窃窃低语盘旋在世界里，我瘫倒在其中，任由他们锁紧我的生命。
　　无时无刻，我清醒的拥抱腥红地狱，活着背负一切的过错。
　　啊，我是不能逃避的，就像傅柏霖不去逃避的理由那样。「自己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这是最基本的。」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傅柏霖总是拒绝我，我当然知道了，父亲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啊。
　　只是最后，只有你坚守了这些话，傅柏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