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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复苏.终 我再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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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度立于那间观景房的门前。
这次没有礼貌的叩响,我直接的推开了那间紧闭的门扉,不出意料的,她正躺在那张躺椅上悠闲的吃着零食晒太阳。
“呦,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啊,傅少校。”女孩仰着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了一幅愉悦的笑。
“和我做个交易吧,赛极星。”我走向她身边的另一个躺椅,像是那日的雨夜,我再次坐在了她的身边。
“哦?”她坐直身体饶有兴趣的盯着我,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真有意思,没想到有一天傅少校也会主动来和我做交易。”她嘻嘻的笑出声,“看来我答应小黎明的交易也不算亏本嘛。”
“赛极星,我要你把黎明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要保证她的安全,直到战争结束。”我拿起她手边开封的零食袋,毫不客气的抓出一把零食塞进嘴里,仔细的想要最后留住他们的味道。
空气沉默了片刻,随即赛极星放声大笑了起来,那具银白色的身躯随着她的动作不停颤抖,好半天她才渐渐止住了笑声。
“傅柏霖,你真是总能带给我更多的惊喜。”赛极星仰回躺椅上,眯起眼睛看向我。“那么,你又要拿什么支付给我呢?”
“我所有的记忆。”我平静的说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代价,我知道只有这个代价她一定不会拒绝。“我死后,我的一切都任你处置。”
就像我想的那样,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也很清楚我只有这些了。
“好大方啊傅少校!”她浮夸的表演了一幅惊讶的样子,“可以哦,我答应和你的交易。”她挑衅的凑近我,银白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毕竟,现在的你也只.剩.这.个.了。”她一字一顿的对我强调。
“我要你在两天内悄无声息的带走她,去哪里都行,只要是安全的地方。”对于她所有的挑衅,我失去了所有愤怒的动力,在一切的浪潮过后,这次站在原地剩下的,就真的只有平静了。
“可以,这都不是问题傅少校。”赛极星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手指缠起发丝环绕。“不过还记得吗,你可欠我个人情呢傅少校,就是那时我帮你完成任务交差的那次。”
我知道她说的是杀死机械体母子的那件事,现在我没有逃避的余地,我也早已不打算再和她有任何周旋。
“记得,你想要什么就说吧。”她收起了那幅笑嘻嘻地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我要知道你接下来所有的计划。”
“送黎明离开这里,找你的上司伯勒涅特做义体改造,去第一战线,就这样。”赛极星再次对我露出了一个极其浮夸的表情,“第一战线?傅柏霖,你想直接死可以和我说的哦。”她轻轻眨眨眼,嘴边勾起笑意。“我可以帮你和伯勒涅特说,让他给你做一个无痛死亡的小手术的。”
“谢谢,但是没必要。”我将手边零食袋里最后一口零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指间残留的碎屑。“正义勇敢的军人,在战场上牺牲很正常的。”洁白的云彩遮住高悬于天际的晴日,室内投下灰败的阴影。
“毕竟那也是“必要的牺牲”不是吗?”母亲灰黑的墓碑,黎安于战火中绝望的闭眼,一幕一幕仿若昨日。她们是最早的牺牲品,是正义祭坛上的一块基石。而如今,我也走上了那座祭坛,这是命运,是因果。
“还有。”站在门边,我突然想起了黎明那张冷淡的脸,“别让她醒着离开。”赛极星在背后模糊的笑着,“当然了傅少校,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这样做呢。”
返回房间,我拿起那只后背裂开的小猫玩偶,坐回书桌前,我从抽屉里翻出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入的针线。打开电子悬浮屏,我搜索着缝合教程,对着那块幽蓝的屏幕笨拙的学着,洁白的线丝一针一针收紧,那条丑陋的伤疤再度缝合,只不过这一次,里面只有棉花了。
放下缝合好的小猫玩偶,我褪去粘在身上的军服,换上睡衣躺了下来,闭上眼让自己进入休眠模式。
我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我梦见战争还没开始时,哈瓦那和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吃着甜点,喝着我们带出来的饮料。我梦见战争没开始时,父亲母亲带我去了一家很大的商场,我们在那里吃了很好吃的饭,快回家的时候,我还从老式娃娃机里抓出了一个丑丑的小猫玩偶。
我还梦见了在贫民区里瘦小的黎明,夕光下的她身上沾满泥土与灰尘,瘦削到凹陷下去的脸颊上勉强扯出一点笑。可我又梦见在那之后的黎明,她总是皱着眉,总是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总是在我问她怎么了的时候,闭口不谈。
我也梦见了地狱。撕裂一切的硝烟里,人在哀嚎,人在受伤,人在死亡,甚至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呐喊,就已经在身边四分五裂了。溶液与血液飞溅在身边,我于猩红中杀戮着,我于哭号中愤怒着,我于昏黑中落泪着。
我在一个又一个梦里迷失,又从一个又一个梦中醒来,兜兜转转着,最后我停留在原地。不只是我还停留在那里,父亲,黎明,他们也同样的停留在自己的过去,不过现在,我想要将黎明推出这里。
逃吧,求你逃的远远的,离开我为你编织的自私地狱,离开死的漩涡,离开暗无天日的杀戮与苦痛。
睁开眼我从一切的一切中醒来,我坐起身,有水珠从脸颊掉落,润湿了被单。打开电子悬浮屏,系统冰冷的播报着,告诉着我已经这样昏睡两天了,认真的为自己梳洗一番,我重新穿上熨烫整齐的军服。
站在落地镜前,我最后为自己整理了一次,对望着镜中的人,我从那张平淡冷漠的脸上看见了父亲,看见了黎明。事到如今,兜兜转转,我也终究和他们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可我说不出厌恶,说不出恨,也说不出爱。
那是平静,一切归根于无的平静,抽去了所有的情绪,我只剩下了「我」的空壳。
戴上帽子,我走出房间,乘着电梯我第一次抵达了伯勒涅特的办公室,此刻的他已经比我的父亲职位更高了。见我来了,他放下手中捏着的大校肩章,笑咪咪的望着我,冲我挑衅的吹了个口哨,“呦,小傅柏霖。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伯勒涅特大校,请帮我做身体改造。”对方收起了笑脸,他将我从头到脚的扫视了一遍,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还真是和那孩子说的一样⋯可以,看在赛极星的面子上我答应给你做身体改造。”
“谢谢,还有一件事也想请求您。”我垂下眼盯着木质地板,缓缓对他开口,“请您调遣我去第一战线,大校。”话语带着滋滋电流声穿透光线洒落在地,空气沉寂了好半晌,我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给我个理由,小傅柏霖,说服我了我就允许你去。”
理由…吗?身体里机械零件的碰撞声清晰的回荡在脑海里,思绪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大校,我想保护我的国家,保护我所身心的地方,保护无辜的民众,保护我爱的人。”移动着酸胀的脖颈,抬起眼向前凝望。
如果我真的能够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就好了,一个人就可以阻止一切灾厄,如果我能像人们所景仰的神明一样可以降下和平,是不是我就可以保护黎明,保护父亲?
“这是身为军人的职责。”瞳孔最后锁定在男人身前一粒正在悠悠飘落的尘埃上,我闭上眼,耳边是伯勒涅特揶揄的笑。
“好,我答应你。”
伯勒涅特打开门对我微微抬了抬头,“跟我来。”一路走过狭长的廊道,乘着电梯下到最低层,金属的门拉开,露出內里冰冷苍白的手术室。“躺上去吧,小傅柏霖。”伯勒涅特伸手指了指手术台,随即走向一边的架子拿取用具。
手术台冷的刺骨,像是无数只死的手正在抓着我,奋力的想要将我扯的四分五裂。别急,我很快就来见你们,但不是现在。伯勒涅特嬉笑着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挡住了手术台惨白的灯光。「忘记问了,你想做什么样的手术呢?小傅柏霖。」银白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戏谑的描摹着我的轮廓。
“都可以,无所谓。”我闭上眼隔绝了一切,“想怎么做都行,只要别让我死在手术台上就行。”
呼吸溶液灌进胸腔,意识越来越昏沈,落入无边的黑夜前,我似乎看见了黎明,似乎看见她在呜咽着哭泣。
别哭,黎明。很快,一切就都会结束了,我保证,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身体空旷的轻盈起来,灵魂也飘飘然的飘荡在虚无中。我在无边的黑夜中飘荡,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时间也失去了意义,或许这里就是死的世界吧,但未免太平静了,和我想像的地狱一点也不一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身体突然变的沉重起来,像是有千百斤重的东西填满了四肢百骸,压得我喘不过气,费力的抬起眼皮,隔着一层玻璃,伯勒涅特的脸在波动的溶液中扭曲模糊。
“改造好喽,不过这个是暂时的。”溶液慢慢褪去,舱门打开,我僵硬的适应着身体。踏出舱门,刺骨的空气卷进鼻腔,我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脚下猛的踩空,我向前扑去一头撞在了一边的镜子上。
抬起头,我从碎裂成无数瓣的镜子碎片里,看向了陌生的脸。
“啊,对了,我给你装了最新版的战斗模块,你之前那个太羸弱了,完全不适合战斗,但是最新版的和你的一些元件又不兼容,会导致你出现一点记忆混乱和丢失。”他走到我身边随意的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另外,我觉得你后面的芯片插槽不重要,就给你拿掉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小傅柏霖?”
“⋯暂时的是什么意思?”脑袋沉重的像是灌满了铅,鼓胀感几乎要撑爆我的脑仁。“暂时就是没完成的意思,因为赛极星刚才让我给你带句话我才紧急停止的。”男人打开电子悬浮屏,一字一句的读着上面的字。
“傅柏霖,我想你还会想和黎明做一次告别的吧。”
乘着电梯离开手术室,刚走出基地的大厅,我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浮空车。“傅柏霖。”坐在车里的男孩叫了我的名字,很熟悉。我也想要叫出他的名字,可张张嘴我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明明,他曾经和我分享过他做的最好的模拟场景。明明,他曾经也和我一起吃过哈瓦那糕点。明明,他曾经也在猩红的地狱里保护过我。明明真的很熟悉,好像一开口就能叫出他的名字。可是奇怪,他是谁啊?
“傅柏霖?”他挥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面上有些惊慌起来,“你怎么了?喂!”他摇晃着我的肩膀,像是那日雨幕一样。“你是⋯谁?”低声的我问自己,也像是在问他。他突然沉默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他慢慢缩回手,蜷缩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不记得我了,又一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暴躁的摆弄着面前的操作系统,车子启动后,他后仰窝在座位里,别过脸不再看我,也不再回应。“你是,杨明。”奇怪,这时候我又记起他来了,可又好像忘记了什么,整个闪烁着夕光的世界,都在记忆里陌生,又在记忆里熟悉。
“你还记得自己要去做什么吗?”好半晌杨明闷闷的声音响起,“我要去看黎明离开。”他转过脸对我苦笑了一下,“记得就好。”
浮空车停在平台边,杨明打开车门,伸出手指了指远处停着一艘邮轮的海面。「去吧,就在那。」
矗立在搭建的平台上,视线聚焦于那艘高耸庞大的船只。纷飞落下枯叶不时遮住视线,划在金属的身躯上留下一条又一条的伤痕。远远的,我看见甲板上站着赛极星,她笑着向我挥了挥手。
黎明,这一次就是永别了。
在亲眼看着那艘“希望号”驶离港岸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后脑隐隐作痛,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芯片槽,那里却只有突起的疤痕。
我又忘了,记性真是太差了。缩回僵硬的指节,我低头看向泛着金属光泽手掌心,那只泛黄的千纸鹤安静的躺在中心,海风吹来时还能闻到千纸鹤上她淡淡的香气。收紧拳头,我再度抬头,橙黄的夕光落在海面,地平线吞噬了那小小的黑点。
“傅柏霖。”回程的路上杨明望着远处落下的阳,面上很平淡。
“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吗?”当然是记得了,我冲他点点头,“如今,我还想再问你一次。”
“你会后悔自己当初对黎明伸出了那双手吗?”
这个问题本身明明就没有答案吧,杨明,一次又一次的问我后不后悔,其实也是因为太不甘心了吗?那么,你又在不甘心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嘴唇蠕动着似乎又说出了什么,可我听不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我看见杨明逐渐变的惊讶不可思议的表情,奇怪,我到底在说什么呢。不过,事到如今,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回到基地,我返回房间再次拿起了那只丑陋的小猫玩偶,再次推开观景房的门,这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我燃起白色的壁炉,将小猫玩偶连同小小的千纸鹤一起丢进火海,看着他们翻涌着枯萎着,最后熄灭的火堆里只剩下一摊破败的灰烬。
事到如今,一切都结束了,黎明。
天旋地转的漩涡中凝聚出一盏冷白的顶灯,身边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播报着数据,机械臂滋嘎运作在身上,轻轻闭上眼,脑袋里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我听到有人在电流的噼啪声里喊了我的名字。
「傅柏霖…」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冷白的光晕扩散着,愈发难以看清,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掉进空白的夜色中。
「机体适配性良好,伯勒涅特大校,可以安排他去一号战线了…」是一个女声,很陌生的声音。
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失落。睁开眼睛校准视觉模块,我看向空空荡荡的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总觉得…应该有谁陪在我的身边才对,可是为什么谁都没来?
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视线高了一些,拖着身体走到一面全身镜前,我仔细的看向里面陌生的人。那人身上装满机械义体,脑袋上交织着数条电线,身上拖着无数沉重的管子,看起来很笨重。我伸手拔下了身上缠绕的线,却迟迟没有放手,那些线在我的手掌中缠绕了起来,慢慢攀上了我的胸膛、我的脖颈将我温柔的缠住,像是在一个女孩在温和的将我拥入怀抱。
再次回过神时,身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我愣愣的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他小心的收回手有些紧张的看着我,「少校,您会害怕吗?」我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于是也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少校,请您别嫌弃啊,我这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哈哈…呃,唉。谁不害怕呢对吧,都怕自己有去无回,毕竟家里还有人等着呢。”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起来,「等这战争一结束啊,嘿!我可要领好些钱,到时候带我妈找个安静地方这么一住,我再去做点小活,这日子过的可好嘿…」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做战前动员了傅少校。”有人将话筒塞进我的手里,推着我走上了运输车的车顶。
“各位,这里是最为重要的第一战线,为了国家的和平与繁荣,我们如今齐聚于此。你们是军队里最精锐的部队,是优秀的卫国士兵,是国会最锋利的刀刃,是劈开战争最坚实的斧。那么为了最终奏响胜利的高歌,勇士们,请挥洒生命吧。”
有些熟悉,应该很久以前也有人讲过相似的话,不过我已经记不住了。脑袋里诺大的空白只剩我一个人,这个世界好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剧烈吵闹的心跳声。我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想要触摸这片皑皑的白,刹那间黑色的机油在这片白中晕开,熟悉而又浓烈的焦糊味灌满鼻腔,周围炙热的几乎要把我烫化,血的腥气令仿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感官系统里传来无尽绵长的阵痛。
稍稍回过神来,我看向四周。刚才还在和我说话的男生早已身首异处,破败的摊在炮弹的碎片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机械和人。火舌舔拭着这个焦黑的世界,炮弹发出狰狞的笑声,我伸手想要扶住左边身体上摇摇欲坠的武器架,却惊觉整个右臂不知在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只好慢慢的向前走,一路踩过爆裂的零件和肢体,趟过血与机油汇聚成的沼泽,我在地平线的尽头停了下来。
已经是黎明时分,曦光被烈火阻挡,不甘的在空气中上蹿下跳。刺耳的尖笑在身体上炸开,我直直的倒下,一头栽倒在空白的永夜里。
苍白的空虚中,这次的黎明终于站在光晕里,刺目晃眼。
「傅柏霖,我也想再问你一次。」黎明平静的盯着我,伪装的所有的冷漠与空洞尽数退却,只留下了最原始的悲哀。
「你会后悔自己当初对我伸出了那双手吗?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你就根本不会与穆特克朗有任何的交集,他很可能也不会被辞退,落得那样的下场。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我就不会出现在你的身边,用冰冷的隔阂加剧你的痛苦,用自以为的保护带给你无可逆转的痛苦与伤痛。」
「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我也不会亲手将明知意义的「新生」与「救赎」葬送在他们的手中。」「你当初救我,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你也没办法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如果你真的能带着记忆回到那时,你会后悔自己当初对我伸出了那双手吗?」
你也在问我这样的问题啊,黎明。
好吧,如果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倒是想用你的话来回答。
无论怎样,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