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22、真相 我于黎

　　我于黎明的曙光中睁开眼。
　　天边微微泛起清亮，雨也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似乎格外的凉，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晕开，从窗帘的缝隙中闯入。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身体脱力的靠在床边，平静的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就像是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说的，我在这里迎来了雨后的晴天。
　　只是现在，是否是晴日已经不重要了。
　　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我连接上系统打开门，向着那间不起眼的小房间走去。门上亮着绿灯，看起来他已经上班了。我抬手僵硬的敲了敲门，听见从内模糊的传来一声「请进」，门向两侧敞开，露出内部狭小的空间。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面前的年轻男人放下手里摆弄的机械零件，他抬起头像是过去的每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脸。「你终于来了啊，傅柏霖。」他将桌面上的机械零件收起，随手丢到办公桌的抽屉里。
　　「等你好久了，不过现在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年轻男人站起身，白色的医生外套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掀起一点薄荷溶液的味道。
　　「哈瓦那，既然我已经来了，就该履行约定了。」我平静的打断了他的玩笑话，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笑脸，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又转过身提起早已烧好的开水，向内放入几包茶叶。
　　「你啊，别这么严肃好吗？你现在这副样子还真是和你父亲那时候如出一辙啊。」他提起水壶走回办公桌后，轻轻放下茶壶拿出了一套茶具摆弄起来。「黎明来找过你了吗？」氤氲的水雾在眼前飘散，模糊了倾泻而出的涓涓茶水。
　　「嗯哼，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哈瓦那倒好茶水，将杯子推到我的眼前。「请吧。」他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轻轻抿着，热气在他的鼻尖凝结出小小的水滴。
　　「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有拿起茶杯，只是盯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平静的再也泛不起波澜。再告诉我多一点吧，我只想知道这翻天覆地的一切的原因。
　　「傅柏霖，我该怎么说呢。」哈瓦那放下茶杯回望着我，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复杂。「你眼里只看见了你父亲对的做的事，连我也忍不住想要大声的质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儿子这样残忍。」他垂下眼不再和我对视，「我不能要求你能设身处地的为你的父亲考虑，这对你来说很残酷，因为他也是实打实的伤害了你。」
　　「傅柏霖，那你认为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将问题抛回给我，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黎安姐去世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他的岗位上见过他，后来他再次回到岗位上就完全变了，像现在这样。」父亲冷漠的眼神在记忆里闪回，只是想到那样的态度，我就会忍不住的想要咆哮质问。
　　我想问父亲的太多了。我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我想问他为什么一直控制着我，我想问他为什么逃避我的所有问题。
　　可其实这样多的问题汇聚下来，我最想问他的，是他还爱我吗？
　　「傅柏霖，你的父亲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这我已经听过了。」哈瓦那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忧虑，记忆里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这个男人在我的面前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对你做了很多坏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论是在你的眼里还是在我的眼里来看。但是他也很可怜，真的。如果知道了他做的一切，你也会觉得他真的已经很可怜了。」
　　「或许你真的很恨现在的他，还有黎明，但是我敢说他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对于你来说都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哈瓦那再次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将杯中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恨他们。」身躯中是空旷的平静，或许此刻我理应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震惊，然后不断追问他更多。但此刻，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归于空无，我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平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哈瓦那，或许我不会理解，但是我想要知道。」
　　空气沉默了片刻，哈瓦那最终还是对我点了点头。「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他伸出手指了指我面前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茶，「但在那之前你也喝点茶吧，把这当作平常轻松的聊天就好。」
　　于是我端起茶杯，将杯中早已发凉的茶喝下，哈瓦那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记得你的母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吧？」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发热，手指紧紧的扣住衣角，原本的平静在想到母亲时荡然无存。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件事就是一切痛苦地狱的开端。
　　记忆里的母亲生前也是军队里的一员，她的权位甚至比父亲还要高，但即使是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她也依旧保持着柔软的温和。
　　母亲是个生来就很善良的人，当初第一批AI机械体失控的时候，军队里就已经有命令将所有见到的机械体格杀勿论。母亲却坚持只回收暴乱机械体，对于那些正常的想要成为人类的觉醒机械，母亲会放过他们，那时她总是说「他们也有情感情绪，像是真正的人一样，我下不去手的。」
　　可最后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是在她的葬礼上。她是在回收觉醒机械体的时候英勇牺牲的，就是从那时我才对所有的机械体都产生了巨大的恨意。我的母亲，死在了她的善良里，成为了战争开端的第一批牺牲品。
　　「你认为你的母亲是被觉醒机械体杀死的对吧？」哈瓦那冷不丁的开口，将我从记忆的深渊里拽出，「你认为你的母亲死时才是真正的地狱开端对吗？不，傅柏霖，在她活着的时候地狱就已经降临了。」
　　「你的母亲坚持拯救觉醒机械，她的行为早就引发了军队里很多人的不满，毕竟确实有很多人的家人都已经因为暴乱机械死去了，他们对机械体是一视同仁的恨。何况你的母亲军职很高，也有很多人看不得你母亲的优秀，所以他们联合举报了你的母亲。」
　　「正好，那时因为你母亲总是不听指令，坚持自己的想法。上面早就已经对你的母亲心生不满了，他们故意派你母亲去回收觉醒机械体，在你母亲因为忙于应对的时候，投放受控的机械体，杀死了你的母亲。」
　　大脑轰然之间炸开，「受控机械体」的字眼在耳边反覆回荡，所有当初被埋没的疑点串连起来，终于指向了最后的真相。
　　「你的父亲作为上校很快就查清了前因后果，当然他也无能为力。他的职位没有你母亲高，也没有什么实际发言权，但是他知道你的母亲被开刀只是杀鸡儆猴，是在赤裸裸的警告所有有同样想法的人。」哈瓦那再次叹了口气，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所以，我的父亲就什么都没做吗？」哈瓦那朝我投来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认为他能做什么？去揭发？军队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他要上哪去揭发？向谁去揭发？那时候不管他做什么都只是螳臂当车而已，搞不好还会让你们陷入危险。」
　　「黎安是怎么去世的你也很清楚吧？她就是你父亲试图反抗的结果。」哈瓦那捏紧了茶杯边缘，咯吱咯吱的脆响在他的指尖炸开。
　　「你父亲不甘心，他当然不想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你父亲本来筹划着利用群众的舆论对上面施压，可他失败了，你应该也不知道，在队里所有发出的信息都会经过“过滤网”的筛查，他当时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在暗中联系媒体的时候消息自然就被拦截了，当时上面沉默的没对他施加惩罚，但后来的结果你也知道了。黎安去世，这也是给你父亲最后的警告。」
　　哈瓦那露出了落寞的表情，记忆似乎也被带回遥远的过去。
　　「你父亲失去了他的妻子，一个女儿。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要保护你和黎明，他一直在伤害你，想要用冷漠推开你，甚至想要用控制让你的精神崩溃，从而彻底离开军队，远离这座最深沉的地狱。」
　　「他没必要这样做⋯」哈瓦那抬手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他盯着我很坚定的开口。「有必要，因为傅柏霖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个多么执着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绝望，甚至失忆都没能让你放弃。就是因为你真的太执着了，他觉得自己就快要保护不住你了，所以就越来越冷漠，做出的事也越来越过分。」
　　仔细想来哈瓦那说的很正确，我确实太执着了，对伤害我的黎明放不开手，对冷漠的父亲做不到怨恨，也许真的是我遗传了我母亲得性格吧。
　　「黎明呢？她知道这些事吗？」哈瓦那为我倒了新的茶，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一开始也不知道，但黎安的死存疑太大了，她在背地里做了很多调查，终于得知了真相。可是她也和你的父亲一样做不了什么，不用我说吧，她的职权甚至都不如你。黎明当时真的很绝望，我想像的出来，黎明来找过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这点倒是和你父亲不谋而合，两个人甚至用的方法都差不多。」
　　哈瓦那轻轻哼笑了一声，「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黎明不知道你父亲也想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你，她一开始也认为你的父亲变了，想要隔绝你和你父亲的相处。直到某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对你父亲发问，从你的父亲那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她这才明白你父亲的做法，就那样黎明和你的父亲达成了共识。让你失忆的想法是黎明提出的，你的父亲给她装了设定好的芯片，由她来剥夺你的记忆。然后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在你的面前演戏，黎明知道即使是失忆也不能让你远离这里，她干脆就把你带到军用义肢制造厂，让你每天做无聊的工作，消磨你的意志，最后让你安静的远离一切纷争。」
　　「但是她没想到你竟然能慢慢恢复记忆，更没想到那个叫穆特克朗的工人会偷偷帮那两个机械体。她知道不论她再做什么都阻止不住你了，于是她放弃了，转而通过赛极星那孩子让你得知自己的过去。」
　　哈瓦那将自己的茶杯倒扣在桌面，他终于再次看向我，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笑容。「你太执着了，傅柏霖。所有人都在伤害你推开你，可怎样都赶不走你⋯到底是什么会令你如此的执着？」
　　我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执着。或许是我也和他们一样，太不甘心了吧。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哈瓦那。”他坐在日光下，安静的看向我。
　　“黎明曾经问过我很多次，要不要和她离开，但我都拒绝了。”哈瓦那点点头，“是吗？为什么拒绝？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好提议吧？”
　　“因为父亲以前说，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母亲说要保护我爱和爱我的人。”面对着哈瓦那，我突然的想起刚失忆那时，黎明坐在我身边的样子，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
　　“所以我拒绝了她，直到一切都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苍白的回廊坍塌着，一切都归于了虚无，冲向那片汹涌的记忆海。
　　“哈瓦那，我做错了吗？”
　　他抿起嘴唇，而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傅柏霖。”他托住下巴，温和的看向我。
　　“你们做到现在，已经是经历过试错后最好的结果了。”
　　离开那间小小的医室，我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日上三竿，柔暖的日光撒入室内，空气中的尘埃浮动着飘零。
　　走到床边，那只后背伤口大开的小猫玩偶静静的躺在地上，我伸手将它捡起，从雪白的棉花中掉出了什么，坠在我的脚边。
　　弯下腰我拿起那样东西，摊开手掌，是一只泛黄的千纸鹤躺在银白的掌心。莫名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四格漫画，顺着折叠的痕迹我一步一步的拆开了那只小巧的千纸鹤。
　　纸条完全展开，皱皱巴巴的纸里卧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无论怎样，我爱你。」
　　眼前的一切慢慢失去聚焦，透明咸涩的泪打在小小的纸条上，晕湿了字迹。像是那日的黎明，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终于放任自己对着虚空恸哭。
　　我做错了吗？你们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们都已经在命运的回环里拼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