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浮云白日的幻想》姜平

14、第 14 章 我以前以为

　　思齐待了三天回城里，青禾又继续待了一周，一周后前往临城看展，听说她来，林月提前安排住宿，物之美术馆在临城东郊的艺术区，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厂房风格，在艺术区的六个艺术馆中尤为独特，在林月的经营下更是深受年轻人青睐，除了策展人、艺术品销售身份外，林月在网络上也有一定人气，拥有几十万数量的粉丝，并且她的粉丝数仍在上涨。林月是第一眼即可确认的气质美人，妆容不浓但精致在细节上，穿衣风格及色彩搭配也是自成一派。
　　陈平生提前到临城和林月一起接待本次画展的老友，这批艺术家是物之美术馆每年必须分配出时间为他们办展的，他们是在物之美术馆展览的第一组艺术家，共五人，当年参展小有名气，如今也是艺术界颇有知名度的艺术家们。
　　开幕式定在下午，青禾是中午赶到临城的，她直接到酒店，在酒店楼下吃完饭上楼换衣服。不像在云城那样随意，她这次特意挑了身正式的衣服，黑色半高领七分袖针织衫，黑色直筒开叉裙，隐约露出细长的小腿，上衣塞进裤子里，整个人的线条和比例便出来了，也不同在云城化妆，她用上粉底液，买了半年还是头一次用，修完眉毛浅浅地刷了层眉粉，打点暗橘色腮红。抓起一半头发用一根咖啡色檀木簪绾起来，额头两边揪下来一小撮刘海，用直板夹稍微打理一下，直刘海可以稍微遮挡一下脸型，虽然她脸不大，但是长方脸，两边头发遮一下就像换个脸型，精致是精致，但青禾还是追求自然，偶尔才这样像模像样打扮。抹上暗夜玫瑰口红，气色一下子提起来。看时间差不多叫车去了美术馆。
　　慕名来美术馆观看开幕式的人很多，也有几架摄像机，青禾躲在人堆里看到陈平生站在对面的第一排，他好像就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和她对视上，两人隔着人群远远相望，陈平生已经确认那就是青禾，与往常不同但还是有她的味道，独属青禾的风格。天生冷脸的两人谁也没有向对方先展示微笑，他们都看到对方一身黑的着装，似乎已经悄悄把对方从里到外打量遍了。
　　“大家下午好！我是物之的执行馆长林月，首先欢迎在场的各位来到物之美术馆，今天仍是我们物之馆每年必做的一场展览，不仅是见证物之的变化，也见证常老师和他的学生们的变化，本次展览的名字为潮水褪去，取自常老师的一幅字，他说，一波一波的潮水和人是一样的，他期望看到新的、年轻艺术家展示出才华，也希望时代能给到他们机会。下面，我们请常老师来说两句。”林月把话筒传递给常老师。
　　“每年在这里办展览，另一个角度也是陈先生对我们这一年创作的验收，没搞出像样的作品也没脸来啊。”
　　人群流露出笑声，常先生说话幽默有趣，性格随和。
　　青禾注意到林月看向陈平生的方向示意，似乎是在问他要不要上来说两句，陈平生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有不少从外地特意赶来的年轻人在开幕式结束后与常老师和他的学生们沟通，陈平生看见青禾站定在一副画前久久未动。他走过去，青禾察觉身边有人，转脸看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回画上，她说，“我觉得这只野兽在看我。”
　　“所以你一动不动，怕它出来抓你？”陈平生双手背在身后，侧颜睨她一眼。
　　青禾转身面对他，他说这句话神色平常，青禾憋不住还是“嗤”笑出声，陈平生也跟着笑。
　　“陈平生。”林月走过来。
　　陈平生向她介绍，“徐青禾，你一直想见的设计师。”
　　如果没记错，青禾是第一次从陈平生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陌生、平淡，却让她内心动荡起来。
　　林月满眼惊喜，向青禾伸出手，青禾回握，林月说，“终于见到你了！你的审美我太喜欢了。你多待两天，我们沟通一下。”
　　“好。”青禾说。
　　“晚上吃饭还是在老刘的度假村，饭后活动也在那，常老师的意思就是不挪动了。”林月说。
　　“好。”陈平生说。
　　“青禾你一会儿跟我一起走。”林月说，“那我先去接待一下，你们聊。”
　　“你不用去吗？”青禾问陈平生。
　　“有几个特地赶来的学生想跟着常老师学习，他们正在看作品。”陈平生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青禾才看到他的食指内侧有一颗灰色小痣。
　　“你要是待两天，正好我也回去，跟我一块走。”陈平生说。
　　“方便就行。”青禾和陈平生走到下一个作品前站住。
　　隔壁的一幅大画作前有三个席地而坐的学生，他们正在临摹常老师的作品。
　　“艺术真好。”青禾说，“让人富有。”
　　“你学过美术吧？”
　　对陈平生的问题青禾并未感到吃惊，见过她的人总会误认为她是画画搞艺术的，他们的判断皆是来自青禾身上文艺独特的气质。
　　“高中学美术考的大学。大学期间也看过很多展。看过之后就不想画了。”青禾说。想起大学打工挣钱为四处看展的时光真是美好，但却渐渐蒙上一层白雾，她很少想起，想起便心颤的时光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陈平生问。他看到青禾的脚尖在地上左右崴动，双臂抱在胸前，鼓着腮帮抿着双唇。她开口说，“看他们画得太好了，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她双手打开背到身后，突然冲陈平生笑，她有时候笑起来总会给人一种误觉，让人觉得她眼睛里有水光，没有到闪闪发亮的地步，但就是有一层莹莹的光。陈平生无法判断是她眼里本身的光还是那层水的光。
　　“那不是应该更勤奋吗？”陈平生说。
　　青禾摇摇头，“天赋加勤奋才有效，没有天赋是被动的。有人是被画画选择，有人是选择画画，这两种意义完全不一样。”
　　“你相信天赋？”陈平生问。
　　“我相信命运。”青禾说，“因为我走上设计这条路后发现这件事对我而言轻而易举，我设计出来的东西得到认可，它养活了我。我需要靠它生存。我以前以为换一条路走会很难，没想到这样轻松，所以我相信命里有命运便会送来，甚至无需多么努力。”
　　“你放弃了画画。”
　　“不能这样说，是不属于我的离我而去了，而已。”青禾说。
　　“你好像并没有正面面对这个问题。”陈平生说。
　　青禾被这句话震慑到，心波翻涌，她不否认但也不愿意承认，她的确选择了一个相对没有那么热爱却可以生存的事情，可是生存原本艰难，她走上这条路之后发现挣钱很容易，想挣更多就稍微努努力，勤奋些就够了。所以她想有天赋的人一定也觉得那件事轻而易举吧，努力不过是一种传扬出来的品德，但天赋的确是有寿命的，消失后也无法再得到，人的执着就在于拥有，长久拥有是变态的，人人如此。
　　“这就像结婚，有人结婚选择的并不是最爱的人。”青禾说，她的偏执或者说故意在找偏理。
　　“不是爱情的婚姻你认为会长久吗？”陈平生看着她，她眼里那层水光已经消失，此刻她的眼睛像冷冽干净的寒冬，好像她正站在一片白雪地上，身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头顶是给不了她温暖的太阳。
　　“是爱情就会长久吗？”她偏偏头，似乎与他对峙起来。
　　“如果是婚姻，你的选择呢？”陈平生找到了突破口。
　　青禾眼睛转动了一下，表情放松，眉毛静悄悄动了一下，“那当然是爱情咯。”
　　陈平生还是头一次听到青禾这种生动的语调。青禾看看他，“你呢？”
　　“一样。”陈平生说。
　　“那你怎么辨别呢？”青禾问。
　　“我又不是傻子。”陈平生说，唇角扬起来，饶有所味地看着青禾，问她，“你呢？”
　　“不轻举妄动。”青禾说。
　　陈平生低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