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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云梦泽 扶苏思念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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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的风很硬,挟着塞外的黄沙扑在脸上,如同砂纸在脸上研磨。
扶苏站在将台上,一身玄甲被汗浸透,贴着脊背凉下去后又被体温烘热。他方才亲自演示了一套剑法,此刻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下去,右手拄着剑,剑尖抵在地上。
日头高照,底下演武场上热气蒸腾,槊尖林立如整齐的麦茬,随着号令齐刷刷地转向,一阵阵杀声和刀枪声海浪般涌上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看着这气势恢宏的场景,嘴角浮现笑意,有淡淡的自得之感。
在令人晕眩的日光中,他的思绪飘远了些。
知意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扶苏忽然想,心中涌上一股非常柔软的情绪。
自从因直言进谏,劝阻焚书坑儒,触怒秦始皇被贬到上郡之后,虽然外人看他依旧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但有没有不甘过,也只有自己知道。他习惯万事做到尽善尽美,如今却被放逐在这荒凉边陲,一腔热血与抱负无处安放。可他并非不知变通,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人应该有自己坚守的东西。
人生本就不可能无憾,所以只要做当下认为正确的事就好,这样至少能保证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没有遗憾。半年前知意在上郡和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就像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路,走到自己都怀疑确实是走错了的时候,突然拐角走出一个人来,告诉他,没错,就是这条路。
对她的感情非常复杂,有爱慕,有钦佩,甚至还有一点点可怜。扶苏不能清楚地判断她来自未来的哪个时代,但很清楚这种被抛弃一般的感觉。而一个女子阴差阳错地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竟能如此镇定,抱着一腔孤勇远赴咸阳为他谋划,让他想起来便受之有愧。
所以他全然信任她,完全听从她的安排。士为知己者死,她让他战他便战,她让他退他便退,不问缘由。如同这次东巡,她传信告诉他只需一切如常,等她消息即可。于是他便像以前一样照常生活,辛勤练兵,等着某天她发号施令的一刻。
希望再次见面的时间不会太久。他想。
秦始皇三十七年岁首十月,庞大的东巡队伍从咸阳出发,车驾出武关,沿丹水、汉水一路南下,十一月抵达云梦泽。
“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安插到护卫队里了。”宋一挑开营帐,进来禀告道。
宋知意点点头:“好。”
胡亥确实言而有信,她思忖着。
这日他们按计划到达了云梦泽,在此驻扎歇息。云梦泽横跨楚国故地数千里,上古时是长江中游一片浩渺的湖泊群,芦苇连天,水鸟蔽日。《史记·货殖列传》里写“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说的就是这片水域。
白日里日头一照,云梦泽水汽氤氲如纱,鱼虾菱藕取之不尽,实乃世外桃源。泥滩上的淤泥又软又滑,宋知意和宋一二人各穿一双长靴,蹲在泥地里面掏摸着玩。
宋知意蹲在泥滩边上,袖子卷到肘弯,十指插进滑腻腻的淤泥里摸索着,忽然“哎”了一声,从泥里拽出一只巴掌大的河蚌来。蚌壳上糊满了青泥,冲水一洗露出暗绿色的壳面和树轮般一圈一圈的纹路。
“掰开看有没有珍珠。”宋一凑过来。
蚌壳严丝合缝闭得很紧,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抠开,失望地发现一无所获,便把那河蚌又放生了。
两人继续在泥滩上掏了半个时辰,发现两截莲藕。
宋知意拔的时候带出来一串淤泥,溅了宋一一脸。宋一抹了把脸,泥浆糊了半张面孔,两只眼睛幽怨地看着她。
宋知意没忍住,一边抱歉一边“噗”地笑出声来,提着那两截莲藕打量:“这个能吃吗?”
“能啊,生吃都行,”宋一笑嘻嘻地拿过来,伸手掰了一小截,在岸边水里涮了涮,咬了一口,评价,“又脆又甜。”
宋知意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呕。”
那莲藕嚼起来沙沙的,还有股浓烈的水腥气。
宋一这才:“呕。”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云梦泽昼夜温差极大,到了晚上便冷气渗骨。宋知意靠在桌边,身上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
宋一端了热汤进来,神秘兮兮道:“大人,我们明天可不敢随便去摸鱼了,云梦泽里住着水神的。”
“水神?”宋知意抬眼看了看她,忍不住笑,翻着手里的名册。
“真的,”宋一见她不信,有些急了,“刚刚宋三听当地老人说,云梦泽底沉着一座城。上古时候发大水,一整个国家都陷下去了,宫室、街巷、人畜,全在淤泥底下沉睡。每年十一月水最冷的时候,夜深了能听见底下传来钟鼓声,咚咚咚的在祭祀。宋三今天还摸上来一块瓦当,上面刻着鸟篆,大家都不认识。”
说完她补了一句:“还有更可怕的。”
“什么?”宋知意好奇道。
宋一接着道:“云梦泽年年都有沉船溺水的,人掉下去就上不来了,只能在水下那座城过日子。但他们夜里要出来的,顺着水汽飘到岸上,站在芦苇丛里看岸上的人家灯火。”
宋知意打了个寒颤,连忙晃了晃脑袋:“这些都是假的,你们别听宋三乱说。”
她当然不信这些,看了会把名册合上,便吹了灯歇息。
但那天夜里她居然做了一个梦,自己站在一座沉在水底的城门前,门上铜钉锈得发绿,两扇门板半开半合,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门里面似乎在办一场热闹的宴席,锣鼓喧天。许多人在走动,影影绰绰,穿红戴绿,看不清眉眼。
“有客人来啦。”里面传出一声甜腻的招呼。
门缝处突然贴上一张笑吟吟的美人脸,转动眼珠看了宋知意几秒后,脸皮突然寸寸皲裂,露出底下的青面獠牙来。
头顶水波荡漾,不知为何,宋知意看着那张鬼脸,竟全然不怕似的,伸手去推那扇门,指尖刚触到铜钉,顿觉冰凉刺骨,一下子惊醒了。
她坐起身来,后背全是冷汗。
帐外苇荡里野鸭咕咕地叫,水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极了钟鼓的余韵。
就不该睡前听宋一讲鬼故事。
她觉得口干舌燥,下床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推算了一下,今夜应该是宋三值班,她唤了声:“宋三。”
门口宋三应了一声:“大人,我在。”
宋知意心里安定了些,起身走到门口,对宋三道:“有些睡不着,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啊,”宋三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神秘兮兮道,“大人,你可曾听说这云梦泽底下的传闻?”
宋知意感到头大:“这正是我睡不着的原因。”
宋三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大人是被吓到了吗?”
接着她拉着宋知意往云梦泽走:“那都是假的,我们去看看便知道了。”
宋知意大惊失色,苟在原地不肯走,宋三苦口婆心劝着,非说亲眼所见才能放下疑虑。
两人拉拉扯扯间,宋知意看向云梦泽处,脸色一白:“你看那是不是站了个东西?”
宋三放松力气,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嘶”了声:“好像真是。”
“不是好像,”宋知意苦着脸,“就是有,我要回去了。”
“大人,肯定不是水鬼,是活生生的人,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宋三劝解道。
宋知意往云梦泽处又看了看,那人身形高大,似乎是个男子,披散着头发,站在芦苇丛中,面朝着她们的方向,似乎也在打量。
“云梦泽年年都有沉船溺水的,人掉下去就上不来了,只能在水下那座城过日子。但他们夜里要出来的,顺着水汽飘到岸上,站在芦苇丛里看岸上的人家灯火。”
想到宋一的话,宋知意一抖,又开始和她拉扯:“我不去哇。”
“如果不去,大人始终会认为真的有鬼,不如亲眼确认,就算真的有鬼,宋三也能将它捉拿归案。”宋三坚持道。
“姐姐?”芦苇丛里的鬼突然发声了。
宋知意愣了一下,看向那黑不隆咚的所在:“胡亥?”
“是我。”那人从芦苇中走出来,到了光亮处。
胡亥唇红齿白,肩宽身长,着了一袭白衣,黑发如蛇披散下来,蜿蜒至腰际,如同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宋知意松了口气,仍心有余悸:“你站在那做什么?”
胡亥微微笑道:“白日里看到姐姐在那里玩得开心,我便去看了看,发现没什么有趣的所在。”
宋知意不太能理解他深更半夜去游玩的心理,点了点头,顺着他道:“白天会有趣些,夜里太冷了。”
“原来如此。”胡亥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想到那些水鬼化人的传闻,宋知意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虚:“你早点回去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我并不困,姐姐可否陪我走走?”胡亥邀请道。
想到刚请他帮过忙,宋知意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宋三很有眼色地插到了两人中间,打消了气氛转为旖旎的可能。
胡亥瞥了宋三一眼:“这护卫是得贴身跟着的?”
宋三面不改色:“职责所在,殿下见谅。”
胡亥笑了笑,不置可否。
少年身量修长,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挺括的轮廓,眉眼显出几分沉静。
“你陪我散步,是为了还我人情吗?”他问得直接。
宋知意坦然道:“是的。”
胡亥狡黠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些场面话。”
她弯起嘴角:“这只能说明我把殿下的话听进去了。”
“嗯,这样很好,”胡亥垂下眼,“要是我能再多些时间就好了。”
宋知意感到疑惑:“公子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顾虑?”
他总不能预见历史吧?
“父皇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总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胡亥喃喃着,语气竟有些凄凉的意味。
宋知意心下一坠,勉强笑着:“我倒觉得,陛下只是过于劳累了,况且陛下已寻得长生之法,自是无需过多担忧。”
胡亥沉默地走了几步,忽地叹了口气:“你为何总觉得我像小孩子一样好骗。”
宋知意愣了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她其实只比胡亥大两三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大学快要毕业了的缘故,看十八九岁的人就像看高考生和大一新生,总觉得他们要小得多。
“那殿下想听什么呢?”宋知意侧脸看他。
“长生是无法实现的诺言。”胡亥静静看着她。
宋知意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就这样说出来了。
秦始皇狂热地追寻长生之法,求仙问道,无所不用其极,这句话简直就是触了他最脆弱的逆鳞。作为秦始皇最信任的方士,宋知意当然不能赞同,只是上次同胡亥谈过话后,她又不想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无论是否长生,人对生活的热情都是有限的,长生不一定是好事。”她只能这样说。
月光落在她肩头,官服上的暗绣云纹被映出一点银色的光,仙气卓然。
胡亥别开目光,笑道:“或许吧。”
宋知意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一点极淡的怅然,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云梦泽上来,带着夜露的凉气。
她和胡亥之间,大概不会再有这样和平的夜晚了。
宋知意忽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