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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姐姐 阴湿男胡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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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巡终于浩浩荡荡开始了。
天还没大亮,咸阳宫的城门便“吱呀呀”地洞开,先导的骑兵鱼贯而出,铁甲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随后是金根车,六匹纯黑的骏马拉着那座玄漆鎏金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门洞,车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四角的铜铃随着车身的起伏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沉闷,如同天边传来的钟磬余音。
宋知意坐在后列的副车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沿着官道蜿蜒而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游过咸阳城外的原野。道两旁有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几个胆大的孩童从人缝里探出脑袋,瞪大了眼望着这浩荡的车阵,又被大人一把按了回去。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心里十分感慨,虽然已经穿越过来将近半年,可看到这些古代的恢弘场景,还是总觉得恍惚和不真实。
出城三十里后,雾气渐渐散了。远处原野辽阔,麦田青青,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田埂上惊起,拍着翅膀掠过车队上方,滑向更远处的河滩。
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想到上次与扶苏同游踏青的场景,明明也才相隔几个月,却仿佛过了半生般漫长。
前面传来传令兵嘹亮的嗓子:“前方是灞桥,车驾缓行——”
队伍慢了下来,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辚辚声,桥下流水汤汤,泛着粼粼的白光。
外头日头渐高,暖融融的光隔着车帘透进来,照得人有些犯困。车轱辘“咕噜”转着,像一支单调又悠长的曲子。宋知意打了个哈欠,在那支曲子里慢慢阖了眼。
队伍一路向东,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回头地穿过了关中平原的晨光与风。
中午车队停下休整,宋知意刚从溪边洗了手回来,听见金根车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急忙小跑过去看热闹。
她快步赶过去时,只见秦始皇的御用厨子跪在车驾前,头几乎贴到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陛下息怒,臣该死”,旁边站着赵高李斯一干人,面色都极难看。
宋知意挤到近前,看见金根车旁的青石地上摔碎了一只玉碗,碗中残余的汤水泼洒开来,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见李斯正沉着脸审那厨子,问他这鱼羹是谁经手的、中途可曾离过灶,她便猜到大概是有人下毒了。
厨子磕磕巴巴道:“回、回丞相,这道鱼羹从头到尾只有小人一人经手,绝无旁人碰过……”
“那就是你投的毒?”赵高接下他的话。
“不是我,不是我啊,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谋害陛下啊!”那厨子连忙开始磕头,脑袋“砰砰砰”直往地上砸,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不一会儿便头破血流。
宋知意看得后背涌上一阵寒意,但事关始皇帝性命,她也不敢开口求情。
赵高负手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如铁,任由那厨子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膳食有毒,你作为厨子,又说不出幕后主使,也就是说,你认罪了?”
厨子抬起头来,额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淌下来糊了半张脸,声音带了哭腔:“小人确实不知情啊大人,大人您行行好……”
赵高抬了抬手,立马有侍卫上前把那厨子带走了。厨子被拖走时还在嘶声喊着“冤枉”,声音拖得长长的,颤颤地消散在山风里。
宋知意站在原地,青石地上那摊暗红的血渍慢慢渗进石缝,让人心底一阵阵地发凉,一抬头,看到赵高正阴恻恻看着她。
“赵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她淡淡道。
赵高笑了一下,把半空中的手拢回袖中,慢悠悠地朝她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青石地上那摊血渍,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他浑然不觉似的,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宋大人这话,是在夸某,还是在怪某?”
“自然是夸,”宋知意笑了一下,唇角弯出温和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大人处置得当,该拿的拿了,该杀的杀了,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高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赵某不敢当。这山路湿滑,宋大人当心脚下。”
说罢转身,脚步从容地朝自己营帐方向去了。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营帐走。
她刚进营帐,就见宋一迎上来:“大人,赵高上奏,将皇帝护卫队的人换了一半下来。”
宋知意坐到矮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已经冷了,入口很涩,她皱了皱眉,慢慢咽下去。
“换了多少人?”她问。
宋一回道:“侍卫队一共三班轮值,赵高直接撤了夜班全数人马,说自己调了得力的人补上。”
宋知意把茶盏搁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沿上叩了两下。换掉皇帝护卫队的夜班,赵高这是在明晃晃地挑衅她。其实这次她暗中插进来的护卫也有许多,只是大都接触不到离秦始皇最近的那个圈子。
现在最让她担心的就是赵高动手脚,让秦始皇提前死了,这样他肯定会先把控住局面,到时候再想要筹谋,双方肯定就得见血。
“宋一。”她开口。
“在。”
她缓缓道:“帮我备份礼,我要送给胡亥。你去看我的首饰盒,里面应该有支发簪,样式是羊脂白玉配红珊瑚的流苏,你把它拿过来。”
宋一犹豫了一瞬,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自从三人上次坐在一起论学之后,胡亥再找她,都被她直接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他一开始还锲而不舍地继续拜访,后来见她不再虚与委蛇,也识趣了,渐渐不再来,而现在她有事去找他帮忙,其实心里并没有把握。
如果胡亥不答应,那就只能委屈一下秦始皇,再经历一次下毒之险了。
过了会,宋一把发簪拿过来:“大人,是这支吗?”
宋知意点头:“包一下送给胡亥,就说我请他议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好。”宋一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她便回来了:“大人,殿下说他现在就有空,只是得您亲自去他的营帐说。”
宋知意垂眸想了想,道:“无妨,你和宋二跟着我一起去吧。”
“是。”
胡亥的帐子在驻跸地东南角,帐帘半掀着,能看到胡亥正悠闲地坐在桌边。
宋一上前禀告:“殿下,我家大人来了。”
胡亥的声音扬起来,笑意很浓:“姐姐来了?快请进吧!”
声音里只有高兴,完全听不出一点不满或不快。
宋知意心里觉得这才是不正常的——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被冷落后,还要上赶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啊!
她以为他是要先礼后兵,便也扬起一个笑,进了营帐,坐在桌边。
“我还以为姐姐永远不想理我了呢,这次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宋知意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没曾想胡亥竟这样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殿下愿意帮我的忙?”她下意识反问。
胡亥给她斟了杯茶,肯定道:“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宋知意愣了一下。
你图啥呀?她差点脱口而出。
她理了一下措辞,开口:“实不相瞒,确实有事想请殿下帮忙。赵高换掉了陛下身边半数侍卫,实在可疑,我担心他是有所图谋,对陛下……”
胡亥没等她说完,微微笑道:“我会帮的,姐姐直接说要我做什么便是。”
宋知意倒了杯茶,捧给胡亥:“我想请殿下向陛下进言,以父子之情打动陛下,让他同意你增派人手保护,我再借机把我的人插进去保护陛下。此举全为陛下着想,殿下若是不方便,我另想办法便是。”
“为陛下着想,”胡亥接过茶,笑了笑,“姐姐是在为未来的陛下着想吧?”
宋知意眼皮一跳。
她刚要开口,胡亥便说:“姐姐放心,我会帮的,看在发簪的份上。”
半晌,宋知意抿了抿唇,答道:“如此,先谢谢殿下了。”
抬头看了眼胡亥,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少年。有时候他表现得十分愚笨,有时候却敏锐得可怕。
“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胡亥喝了口茶,笑眼弯弯。
宋知意顿了顿:“嗯。”
胡亥点点头,似乎十分满意:“东巡之后,姐姐预备如何?”
这个问题前言不搭后语,宋知意便模糊应道:“自然是继续做我的方士,为陛下炼丹制露,觅得长生。”
胡亥“噗”地笑了一声。
宋知意:……
“抱歉,冒犯姐姐了,”胡亥嘴角带着笑意,“只是我看父皇身体不太好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姐姐可有后路?”
宋知意震惊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是在咒秦始皇死吗?
她忙道:“陛下洪福齐天……”
胡亥叹了口气:“姐姐,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就很想把你的嘴堵上。”
宋知意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姐姐。”胡亥见她茶杯浅了些,拎起茶壶给她蓄满。
他的话实在冒犯,可语气又实在乖巧。
“我是什么样的人?”宋知意缓缓问道。
胡亥突然笑了笑,抬起眼直视她:“我知道你在父皇面前贬低我。”
宋知意目光闪躲了一下,忽觉不妥,又强迫自己看了回去。
胡亥说的没错,她确实会在与秦始皇闲聊时夹带一些私货,比如踩一捧一。
但他为何会知道呢?
宋知意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会帮姐姐,所以姐姐无需在我面前费尽心力地装了,我不喜欢看你这样。”胡亥悠悠道。
宋知意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走出营帐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胡亥充满笑意的声音:
“等我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