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42、一桌菜

　　程念念去周家那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完全亮透。她躺在床上先转了两下手腕，又慢慢伸直右腿。膝盖不疼了，但还是有些僵，她屈伸了几下，感觉比前几天松了一些。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五点多。今天去周家，她打算自己下厨，做几个菜带过去。她没跟周怀序说，也没让方姨帮忙。她就想自己做，认认真真地做一次。

　　她轻手轻脚下了楼，进了厨房。冰箱里的菜是昨天让方姨买好的——一条鲈鱼、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盒豆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先把围裙系上了。米白色的围裙，是沈惠兰的，系在她身上有些大，她往腰上绕了一圈才系紧。

　　切菜的时候，她右手不太稳，左手按着菜，右手慢慢下刀。刀不快，她也没着急。一刀下去，萝卜切得厚薄差不多。她以前不怎么做饭，在家里都是方姨和沈惠兰掌勺，她偶尔帮忙择菜打下手。但今天她想自己来。她右手使不上劲的时候会用左手按着刀背往下压，动作有些笨，但菜切得还行。鲈鱼是方姨出门前帮她杀好的，她只需要在鱼身上划两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她在鱼身上撒盐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盐撒得不匀，她又用手指抹了一遍。

　　五花肉切块焯水，捞出来沥着。锅里倒油，放糖，小火慢慢搅。糖化了，颜色变成浅褐色的时候她把肉倒进去翻。肉块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往后退了半步，怕油溅到手上。翻了几下之后加酱油、姜片、八角，倒了热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青菜洗干净放在沥水篮里，西红柿切成块，豆腐切成小方块。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油烟机呼呼地响着。手背有点烫，她没在意。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饭菜的味道。

　　沈惠兰换好衣服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程念念正弯着腰往砂锅里码豆腐，动作很慢但稳。沈惠兰没有进去帮忙，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走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手行不行。”程念念头也没抬：“行。”沈惠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程念念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鱼一个装肉，沈惠兰帮她拎着青菜和汤。周怀序在巷口等她们，接过保温袋掂了掂：“你做的？”程念念说：“嗯。”周怀序看了她一眼：“你膝盖还没好透。”程念念说：“站一会儿没事。”周怀序没有再说什么，接过去拎着，三个人打车去了东城。

　　到周家的时候林素华正在客厅里摆碗筷。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见程念念拎着保温袋进来，愣了一下。程念念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青菜、西红柿豆腐汤。四个菜摆满了半张桌子，热气还没散，香味从保温袋里溢出来，一屋子都是饭菜的味道。林素华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做的？”程念念说：“嗯。手艺不太好，阿姨您尝尝。”

　　林素华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鱼。她嚼得很慢，嚼完了放下筷子，看了周怀序一眼。周怀序正站在旁边，觉得气氛不对，往后退了半步。林素华走过去，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力道不轻：“她膝盖还没好利索你就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多菜？”周怀序说：“我没让她做。”林素华说：“你没让她做她怎么会做？”周怀序说：“我不知道。”林素华又拍了一下：“你不知道你对象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你都不知道？”周怀序往后退了一步。

　　周正明从书房里出来，看了这场面，走到周怀序旁边，抬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你也是，她手不方便，你也不去搭把手。”周怀序站在那里没动，低着头没说话。程念念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她开口说：“阿姨，叔叔，是我自己要做的，不关他的事。”林素华回头看她，说：“你别替他说话。”程念念说：“真的不是他。我就是想给你们做顿饭。”

　　林素华没有再说周怀序，走过来拉着程念念的胳膊让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先喝口汤，站半天了。”程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周正明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鱼蒸得不错。”程念念说：“火候可能过了点。”周正明说：“没有，正好。”他又夹了一块肉，吃了没说话，但碗里的饭吃得很干净。林素华坐在旁边，给程念念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什么。

　　那顿饭吃到最后，林素华把剩下的菜收了，重新装了两个盒子递给她：“带回去给你妈尝尝。”程念念接过来放进保温袋里。走的时候林素华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下次你来，别做了，我做。”程念念说：“阿姨，我就是想谢谢你们。”林素华说：“谢什么，一家人不说这个。”程念念站在门口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那我下次来，帮您择菜。”林素华说：“行。”

　　回去的路上程念念坐在出租车后座，旁边放着那两个保温盒。她低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伸手碰了碰放在膝盖上的保温盒。盒子上还有一点温热，从指尖慢慢渗进去。周怀序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怎么不跟我说你做了这么多菜。”程念念说：“我说了你肯定不让我做。”周怀序说：“对，我不会让你做。”程念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被你妈揍了。”周怀序说：“揍得对。”程念念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下明一下暗，她把保温盒搂紧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沈惠兰正在客厅看电视。程念念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说：“周家阿姨让带回来的。”沈惠兰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是红烧肉和清蒸鱼，都还没怎么动过。她合上盖子，说了一句：“周家阿姨手巧。”程念念说：“是我做的。”沈惠兰看了她一眼：“你做的？”程念念说：“嗯。”沈惠兰没有再说别的，端着保温盒进了厨房。程念念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回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把那本散文集翻开。她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那段话她之前看过，但今天看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书架上，站起来去关窗。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吹过去沙沙响。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床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