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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痕待当年 若是连萧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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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最后一日,萧云寄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是一封匿名信,无人知道这封信是从何而来。
萧云寄没有先打开,只是有些头疼。这个月,他收到的信已经有很多了。
他坐起身,转头对身侧的苏子默说道:“子默,这份书信怎么来的?”
苏子默沉默半晌,才开口:“今日早晨,侍从擦瓷瓶无意间看见有一个瓷瓶底下压着早已发黄的信。”
萧云寄听罢,转回头又看向自己面前的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
萧云寄打开那封发黄的信,只见信中开头写道:
萧殿亲启:
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春枝尚盛,想来待殿下见此笺,早已是几番春去春回。不知您在清林寺可好,山中清苦,不比京中繁华,殿下素来心思深重,于寺中静养,也算是一桩机缘。
世事翻覆,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做主。此一别山长水阔,前路茫茫,我自身吉凶难料,不知此生还有没有再回京城之日。
我知殿下素来心思缜密,身负万般筹谋,往后行路万万多加审慎。京中风波诡谲,许多人面上温和,内里藏着回测心思。
我素来不肯向命运低头,此番身临困局,亦不曾心生悔意,只是心中尚有一桩牵挂,放不下这风雨飘摇的河山。你胸中怀有的抱负,是我一直期盼能够亲眼看见成真的光景。
笔墨至此,已不宜再多言。此信我藏于此处,不知要沉寂多少岁月方能落入你手中,或许终其一生,您都无缘得见。我不留姓名,不愿殿下为我之事费心探查,徒增烦忧。
唯愿此后山河无恙,您可步步安稳,终能得偿心中宏愿。
信纸到此便收了尾,末尾没有落款,只在信纸右下角,落下一道斜斜扬起的墨笔划痕,笔锋凌厉洒脱,如长剑破空,带着一股不肯折损的傲气,如写下这封信的主人一样。
萧云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飞扬墨痕,指腹蹭过早已干透发硬的墨迹,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这般肆意张扬的笔法。可那影像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雾,任凭他凝神回想,反反复复在记忆里搜寻,终究抓不住那个身影。
他眉心缓缓拧起,目光重新一行行回看信中文辞。此人深知他心中抱负,看透朝堂之中重重暗流,绝非泛泛之交,定然是昔日身在京中、见识高远的旧识。可他将旧日相识之人一一在心中细数,却始终无法将这一手笔锋,对应到任何一个确定之人身上。
“奇怪。”他低声自语“此人见识胸襟远超常人,绝非寻常幕僚或是闺阁女子,可我思来想去,竟猜不到究竟是谁。”
“笔势大开大合,全无闺阁女子惯常的柔敛拘束,落笔之时胸中似藏万里丘壑,必是心气极高之人。”苏子默缓缓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沉吟,“这般耀眼人物,若是安稳留在京中,必定声名长盛,不会悄无声息销声匿迹。想来当年她突逢大变,匆匆远去,时日一久,便渐渐被世人淡忘了。”
“这样吗。”萧云寄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最后将信折起来递给苏子默。
“好好放着吧。”萧云寄轻声说道。
苏子默郑重应下,接过折好的信,取过一旁素色锦囊,将这张泛黄信笺收纳其中。锦囊材质朴素,并无华贵纹饰,恰好用来秘藏这件旧物,不易引人瞩目。
暮春的晚风穿过窗棂,卷着残瓣落在案几之上。今日春尽,四时一轮春日到此便落下帷幕,恰如写信之人当年骤然中断的一切,戛然而止,再无音讯。
若是连萧云寄都不曾想起来的话,那她就是真的不曾存在。
萧云寄望了望窗外的太阳,对苏子默说道:“子默,陪我出去转转吧。”
苏子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是。近日朝中诸事堆压,殿下连日闭门筹谋,半月以来极少主动提出要闲游,此刻开口,想来也是连日思虑过重,想暂且松一松心神。
二人没有唤众多侍从跟随,只留两名近卫远远跟在后方,缓步踏出殿门。日光融融铺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两侧宫墙高大绵长,朱红墙面历经年月,部分漆色微微斑驳。御道边花木繁盛,暖风拂过,枝头花叶轻轻晃动,耳边是远处宫苑传来几声鸟鸣,一扫殿内长久萦绕的沉滞气息。
走到东宫外,一个端着汤碗的太监匆匆忙忙的往御书房走去,见到萧云寄连忙行了一个礼,萧云寄轻轻点了一下头,随意瞥了一眼,正当太监要离开时,萧云寄突然出声。
“什么东西?”
太监停下脚步,恭敬的说道:“回殿下,是太医院开的药方,送往御书房供陛下饮用。”
萧云寄目光落在那药碗之上,碗沿萦绕着淡淡的药气,气味厚重苦涩,不似寻常温补汤药。他眉峰微敛,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近日龙体欠安?这个汤药…是什么?”
太监垂着头,脊背微微绷紧,声音依旧恭顺:“陛下几年前大病一场,这是栖殿下特意寻来的药。”
萧云寄闻言,眸底微微一动。
“兄长寻来的?”
太监垂首应答,声音恭谨:“正是栖殿下感念陛下旧疾难除,多方寻访才寻来这剂调养汤药,日日熬制妥当,命奴才送往御书房。”
萧云寄指尖轻轻虚扣了两下,面上瞧不出喜怒,只缓缓开口:“既是兄长费心之物,那便不能耽误了时辰,去吧。”
太监如释重负的又行了一礼,又匆匆忙忙的去往御书房。
萧云寄看着太监的身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子默,我怎么总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苏子默微微一愣,缓声说道:“殿下这是何意?难道说那个汤药有问题。”
萧云寄目光收回,望着宫道两侧随风轻晃的花木,低声缓缓道出心中疑虑:“汤药未必当下便有毒。可陛下旧疾调养多年,太医院方药不断,栖兄长为何偏偏要另寻方子,日日不间断送入御书房?”
他顿了顿,眉峰依旧锁着,继续说道:“最可疑之处在于送药规制。御前进奉汤药何等要紧,本该多重查验、多人护送,今日却只交由一名太监单独奔走,未免太过草率。”
苏子默闻言,神色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难道…栖殿下要弑君?”说到最后两个字苏子默特意把声音放低。
萧云寄闻言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突然淡了下来,苏子默见萧云寄的眼神冷了下了,立马闭上了嘴。
萧云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应该不会,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我们想多了,回吧。”
萧云寄话音落下,转身便朝着东宫方向缓步而行,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
苏子默快步跟上,他瞧得出萧云寄嘴上说着是自己等人多虑,可方才紧锁的眉头并未真正舒展,心中那层疑虑并未就此消去,只是不愿在此处继续深谈这个凶险话题。
一路无言,宫道上偶尔遇见往来洒扫的宫人,二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关于汤药与栖殿下的对话从未发生,仅仅只是一场寻常游园之后折返回宫。
夕阳斜斜漫过高大的宫墙,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叠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之上。晚风卷着花木淡淡的香气拂过来,落在衣袂边角,可这暖意却吹不散萧云寄心底盘桓不去的那一丝阴霾。
萧云寄思来想去,终是觉得自己是真的想多了。
许是这些日子朝堂诸事缠身,神经绷得太紧,才会单凭一桩送药小事,无端猜忌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他心中暗自自嘲,身为储君,本该心胸沉稳,反倒这般草木皆兵,若是传出去,未免贻笑大方。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子默,语声松缓几分:“想来是连日操劳,心思过重。栖兄长素来孝顺,挂念父皇旧疾,费心寻方送药,乃是人子本分,是我们过度揣测了。”
苏子默抬眼望向他,见萧云寄神色渐渐平和,方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是心底那一丝隐隐不安并未彻底抹去,嘴上依旧顺着话回道:“殿下所言即是,或许真是我们多虑。栖殿下一片孝心,理应是好事。”
二人脚步依旧缓缓向前,夕阳已经沉下大半,霞光将天际染成温润的橘红,飞鸟掠过殿宇飞檐,几声啼鸣轻轻消散在晚风里。一路所见宫人侍卫,行礼如常,整座皇城一派平和,看不出半分暗流涌动的模样。
二人一路继续向前,不多时便行至东宫大门。守门侍卫躬身行礼,铠甲碰撞发出轻微声响,将这一路宫苑间柔和的暮色划破。
萧云寄停下脚步,对苏子默说道:“下去吧,今日发生的事就当是我们多想了,那封信日后让人去查查吧。”
苏子默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转身时回头又望了一眼萧云寄,转身离开了。
苏子默步履沉稳地渐行渐远,廊下晚风掀动他衣摆,很快便消失在曲折回廊的拐角。
萧云寄缓缓转身,迈入东宫之内。殿内烛火已经陆续点燃,一盏盏灯火沿着长廊依次排开,暖光映着朱红廊柱,看着富丽安稳。他屏退随侍,独自回到书房。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一轮淡月慢慢从殿宇檐角爬上来,清辉冷冷洒在琉璃瓦上。整座皇城看似静谧安然,可无数暗流依旧在高墙之间缓缓游走。
萧云寄抬手拿起笔,强迫自己将心神收回,落在眼前的奏章之上。只是眉间那一缕浅淡郁色,久久未曾散去。
他不知道这场迟来的探查最后会引出何等真相,是虚惊一场,或是会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棋局。此刻他所能做的,唯有暂且将疑虑收好,不动声色,静候来日。
“这场局,太奇怪了,像有人特意安排好的一样。”萧云寄喃喃自语道,随着夜色越深,再没有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