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将行蟒

2、chapter_02 沾染了掌心

　　1642年4月8日。

　　原本规划好的日程，是在下午工作结束后，去老邓修理铺找洛星。

　　但在第六街道贴供水通知时，一个老人告诉他，街角向左拐弯100米处，有一户姓春的人家很久没有动静了，她想过去瞧瞧。

　　在南区，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就在上星期，她路过我这儿时，笑着说想吃我做的花饼，我顺道带点茉莉花饼过去……”

　　茉莉花……饼？

　　南区有这玩意？

　　老人还在叨叨着，周尘沉默了会儿，开口：“你想好了，真要去看？”

　　“是的。”

　　老人苍白的唇瓣抖了抖，她看向周尘，眼神很坚定，“还请您带上我，我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周尘很轻的“啧”了一声，别过头，神情似有不耐。

　　在老人忐忑不安的目光中，他终于还是点了头，“行吧。”

　　“不过，”周尘皱起眉，右侧眉骨斜纵的疤痕显出几分凶恶，他低声警告：“待会到了她家，你不许耽误我做事。”

　　“谢谢您。”

　　老人表达感谢，却没有应下他的话。

　　周尘有些不太确定，她是因为年纪大了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故意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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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2年4月15日。

　　新一轮人口普查和疫苗集中接种安排的终端通知下发，作为南区第五、六、七街道居民信息联络员，周尘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得做好通知的到位工作，还得整理出以往的人口普查数据，用来核对修订后再上传到终端。

　　工作量很大，忙到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好在打印机还能勉强用。

　　1642年4月18日。

　　锈腥气的罡风吹得窗户“噼啪”作响，不少人家见势，纷纷探出头来把窗户关上。

　　周尘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小巷，面无表情地拢了拢灰色工装，背着机器迎着风继续往前走。

　　第五、六街道的人口普查通知已传达到位，现在只剩下第七街道了。

　　熟练地直奔最近的公告栏，他从机器下取出一张通知单，又从胸口处的口袋中摸出胶带，比划一下，很快贴了起来。

　　手掌按压几下，周尘满意地收回手，转身正准备前往下一处，前方走来一个人——
　　是洛星。

　　淡栗色的微卷发被风吹得些许凌乱，露出洁白的额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仿佛倏尔明亮起来。

　　“在忙？”

　　他略微歪头，朝着周尘扬起一抹笑，左侧嘴角的小梨涡一闪而逝。

　　周尘呼吸微滞，停下脚步。

　　分不清是风太大迷了眼睛，还是太久没喝水口腔干涩，他听见自己的话有些语不着调，“……嗯，最近都挺忙的……你呢？忙不忙？”

　　词一落地，他意识到自己的嘴笨。

　　果不其然，对面年轻人轻笑了声。

　　洛星摇摇头，“不忙，不过……”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周尘的灰色工装，灰扑扑的，连同上面的补丁也是，“不过我现在出门是在办事。”

　　说着，他朝周尘走近，突然说:“你伸手。”

　　周尘神情不解，但还是伸出右手。

　　柔软的指尖拂过掌心，等到反应过来，掌心多了几颗五颜六色的糖粒。

　　“路过东街那家旧货店买的，这个口味的糖还不错，你尝尝？”洛星唇角带着一丝弧度，深邃的眉眼下，深蓝色的瞳很沉静。

　　周尘不自觉缩了缩脊背。

　　年轻人离得近，身周的气息仿佛变了——
　　好像沾染了掌心上糖粒的甜香。

　　“嗯。”他闷闷应了声。

　　随意剥了一颗蓝色的糖，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蔓延开来，缓解了一部分涩。

　　洛星看着他，“怎么样？”

　　“……嗯。”

　　周尘抬起眸，他看着洛星，舌尖舔过干燥的唇，“不赖。”

　　洛星眉眼带笑，“那说明我口味很好。”

　　他扬了扬手，离开了。

　　清瘦高挑的背影逐渐远去，周尘收回视线。

　　修理铺位于第六街道，他刚从那边忙完过来。

　　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上空，突然觉得天气好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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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2年4月25日，打印机又卡了。

　　周尘站在桌前，把打印头第三遍拆下来，仔细擦拭后装回去，开机，指示灯亮了，吐纸——依然卡住。

　　他盯着那个卡住的纸角看了五秒钟。

　　洛星说调了间距，短期内打印机不会再卡，然而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他不确定问题出在打印机本身，还是出在他想找借口。

　　站在原地沉吟半晌，最后周尘把打印机装进背带里，出了门。

　　南区四月到五月的变化不大，灰白色的穹顶下，墙还是那些墙，路还是那些路。只是有些墙根长了新的苔藓，扎眼的绿，上面贴着薄薄一层潮气。

　　周尘经过时，鼻腔里漫开一股土腥味。

　　他轻轻皱眉，快步走进窄巷。

　　前方不远处，修理铺的门正好开着。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没人，老邓也不在椅子上，铺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台拆散的机器壳子堆在地上。

　　周尘脚步一顿，正在犹豫该不该进去时，里面传出动静。

　　声音是从铺子后面传过来的，像是有人在拍什么东西，“啪啪”作响。

　　他绕过柜台，看见铺子后面有一个院子。

　　院子很小，几步宽，中间堆着一堆废旧的金属零件，靠着墙码得整整齐齐。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那堆零件前，手里拿着一根旧水管往地上拍，管里的锈水徐徐流出来……

　　洛星听见脚步声，回头。

　　见到来的人是周尘，他嘴角先漾起一丝弧度，然后才站起来。

　　“打印机又坏了？”

　　“……是。”

　　洛星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而后走过来。

　　他接过打印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型号，又看了一眼打印头的位置。

　　“你拆过了？”

　　“嗯，拆了，擦了，没用。”

　　洛星没说话，把打印机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螺丝刀从口袋里摸出来，两下拧开外壳。

　　他凑近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戳了一下零件，“你这个滚轴不是磨损的问题。”

　　“那是什么？”

　　“打印头下面的这个小齿轮……你看，这里有个缺口。”他把打印机侧过来给周尘看。

　　周尘弯腰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眼，指甲盖大小的齿轮边缘缺了一小块，非常不起眼，他之前没有发现。

　　“这个型号的齿轮本来就薄，一缺就打滑，调间距没用，得换。”

　　“有零件吗？”

　　洛星把打印机放下，“有。”

　　他转身走进铺子里，掀开一个半旧的零件箱，翻了一会儿后，捏出来一个小齿轮，举到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转了转，确认好没问题。

　　“这个应该是能用的，你等一下。”

　　洛星蹲回木箱前面，把坏的那颗拆下来，新的卡进去，再用螺丝刀拧了两下外壳。

　　“好了。”

　　周尘看着他把螺丝刀收进裤兜里，“……多少钱？”

　　洛星笑了，这一次梨涡完整地露出来，“你上次给的有多，这次不收。”

　　周尘目光停在那枚小梨涡上，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一句——你修东西真快，还想说——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快，更想说——你下次能不能修慢一点。
　　但最后只是把打印机接过来，背上，说了句：“行。”

　　两人站在铺子后的小院子里，中间隔着那堆旧零件。

　　铁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但院子里的钨丝灯比巷子里的光线亮一点。

　　洛星的睫毛在光下显得很浅，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水管，突然问：“你走过来的？”

　　“嗯。”

　　“从东街那边？”

　　“嗯。”

　　洛星没再说话，他把地上的水管捡起来放到一旁，并拍了拍手上的锈渣，“下次坏了别自己拆，拆多了反而伤件。”

　　“……知道了。”

　　周尘转身往外走，然而这一次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他背对着洛星站在院子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说：“你这边……除了修东西，平时忙什么？”

　　洛星正蹲回去准备继续收拾那堆零件，闻言他手一顿，抬头看向周尘，深蓝色的眼睛好似深邃了些。

　　“忙这个。”

　　他伸手比划一圈，“收零件、修机器、拆旧货，偶尔会有人拿东西来修。有时候很忙，有时候一天都没人来。”

　　“那……不忙的时候呢？”

　　“不忙的时候啊……”
　　洛星歪了一下头，思索出声，“一般都坐在柜台后面，听听收音机，喝喝热饮。”

　　他站起来走到周尘身前，“你问这个干嘛？”

　　年轻人带着笑，不偏不倚看向周尘。

　　周尘心口一跳，他平静移开目光，攥着打印机背带的手指却轻微收紧，“我就是……下次要是没事，路过的时候可以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吗？”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

　　太快了，也太直接了。

　　他想补一句“我是说万一打印机又坏了”，但他没说。

　　周尘暗暗咬住唇肉，抬眼看向洛星。

　　洛星手里还捏着一颗螺丝，正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的时间不过几秒，却似乎被无限拉长，周尘耳后逐渐泛了红。

　　无声看了两三秒后，洛星把那颗螺丝随手丢回零件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唇角。

　　“行啊。”

　　这一次，梨涡停留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周尘压制住嘴角弧度。

　　“那下次见。”

　　说完后，他逃也似的，没去细看洛星的表情，直接转身离开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背上的打印机沉甸甸的。

　　抬头看了一眼铁灰色的天，好像比来时亮了一点，不清楚是不是错觉。

　　那天晚上，周尘坐在桌前整理人口普查数据，窗外的风还是那股铁锈味，隔壁收音机也还在响。

　　写完最后一笔，他靠上椅背，忽然想起白天在院子里，洛星说“行啊”的时候，看向他的双眼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垂眸看了眼桌上那台打印机，旁边还放着几颗五颜六色的糖粒。

　　打印机明天不会再卡了，后天应该也不会。

　　但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

　　要是再卡一次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