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旧客归》蘫見春信

1、第 1 章 天光大

　　天光大亮，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长乐殿的雕花窗棂，一层层铺洒进内殿，把地面的青石板、桌上的木器都烘得温温热热的。
　　宫里时辰一向规整，各处殿宇早就已经醒透，宫人各司其职，走动忙碌，唯独长乐殿里，还留着一片安静松弛的氛围。
　　宋沁柔还睡着。
　　她侧躺在软绵的锦被里，长发散在枕间，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十分安稳。
　　伺候在殿内的一众侍女都轻手轻脚的，没人敢高声言语。
　　□□贴身守在帐外不远处，垂着手静静立着，时不时抬眼望一下床榻的方向。她跟了宋沁柔多年，最了解自家公主的作息，平日里无事，公主便喜欢多歇一会，不贪睡，只是习惯静养，性子偏静，不爱一早被人打扰。
　　殿里安安静静，只余下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柔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低的通传。
　　“大公主驾到——”
　　声音不高，规矩到位，刚好能让殿内宫人听清。
　　殿内所有人立刻整齐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宋沁瑜缓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端着食盒，步履轻缓，生怕动静太大扰了熟睡的妹妹。
　　素春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步步紧随。
　　素春是她一手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做事细致稳妥，向来只听大公主吩咐，极少越界言行。
　　宋沁瑜径直走到床榻边，轻轻抬手，撩开半垂的纱帐。
　　看着还闭着眼熟睡的宋沁柔，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宋沁瑜没有急着叫醒她，只是将手里的食盒微微掀开一条缝。
　　一瞬间，清甜软糯的糕点香气慢悠悠漫了出来，桂花的甜、牛乳的香混在一起，温温柔柔的，萦绕在枕边。
　　床上睡得安稳的宋沁柔，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反应，唯独对吃食的味道格外敏感。
　　不过片刻，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眼底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朦胧，澄澈干净，没有睡意残留的滞涩。她脑子还没彻底转过来，鼻尖却已经准确捕捉到了那股香甜气息。
　　宋沁柔下意识抬眼看向床边，看见站在那儿的宋沁瑜，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平平淡淡的一句：“阿姐。”
　　宋沁瑜看着她这闻香即醒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整个宫里，也就你最嘴馋。旁人都是闻声醒，唯独你，闻着糕点就醒，真是个小馋猫。”
　　她说着，不再逗她，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梨花木矮几上，彻底打开。
　　几样精致的小糕点整整齐齐摆在里面，热气袅袅，色泽好看，都是软糯不腻的口味。
　　宋沁柔坐起身，随手拢了一下身上的被褥，姿态松弛自然。她不急不躁，看着桌上的糕点，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清淡的兴致。
　　她安静吃了两块，动作从容，举止有度，没有孩童式的莽撞贪心，也没有刻意端着公主架子，就是简简单单的吃饱垫肚子。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宋沁瑜才笑着开口，提醒她今日的日子。
　　“只顾着吃，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今日是你二十岁生辰。”
　　宋沁柔动作一顿，稍稍回想，便点了点头：“原来是今日。”
　　她日子过得安稳平淡，宫里岁岁年年光景相似，若不是旁人提醒，她确实不会特意去记这些日期。
　　宋沁瑜看着她清淡的反应，温柔笑道：“二十岁，是正经的大年纪了。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
　　“素春，拿上来。”
　　素春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小首饰匣，稳稳走到桌前，轻轻打开。
　　匣子里铺着雪白软绒，一支步摇静静躺在其中。
　　金枝纹路细腻雅致，不浮夸不艳丽，缀着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下端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轻轻一晃，光影温润，看着格外耐看。
　　样式温柔大气，恰到好处。
　　宋沁柔低头看去，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是真心觉得好看。
　　她伸手小心翼翼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珠玉与金纹，细细打量，神色真诚欢喜。
　　“好好看。”
　　她抬眸看向宋沁瑜，语气自然真切：“阿姐对我太好了，我很喜欢。”
　　宋沁瑜见她喜欢，心里也松快，柔声笑道：“喜欢就戴着，正好今日生辰，配你今日的衣衫合适。”
　　宋沁柔没多说客套话，乖乖点头，拿着步摇又多看了好几眼，才小心放回匣子里。
　　姐妹二人相处一向如此，温和松弛，不用刻意寒暄。
　　稍歇片刻，宋沁瑜顺势跟她聊起今日宫外的热闹。
　　“说起来也巧，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科考放榜的日子。”
　　她慢慢解释，语气家常：“我大晟惯例，年年开科取士，每到这个时节放榜，朝堂内外都热闹得很。父皇一早便去前殿坐镇，处理榜单、接见新科士子，从天亮忙到现在，几乎没歇过。”
　　往年每到她生辰，恰逢科考落幕、新榜初开，岁岁重叠，算是一桩很巧的缘分。
　　宋沁柔安静听着，微微点头。
　　她知道朝廷每年都会科举选材，招揽天下读书人入朝为官，是朝堂每年的大事。她不热衷朝堂争斗，也不爱掺和朝政琐事，但这些基础规矩她都清楚，只是平日里不放在心上罢了。
　　宋沁瑜看着她安静静坐的模样，便顺势提议：“今日你生辰，又是放榜吉日，宫外格外热闹，我带你出宫转转？”
　　“你日日待在长乐殿，不是闲坐看书，就是在院里散步，平日里也就只和□□一处打发时辰，总待在宫里也闷，今日正好出去松快松快。”
　　一旁侍立的□□闻言，当即浅浅一笑，适时开口打趣。
　　“大公主说笑了。平日里可不是我缠着公主玩，是公主闲下来总爱拉着我说话、玩耍，偶尔还会撒两句软娇，我实在拗不过公主，只能陪着。”
　　宋沁柔闻言看向□□，神色淡淡无奈：“本来就是一起玩有意思，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是我胡闹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宋沁瑜，认认真真说出自己的想法。
　　“阿姐，宫外没什么好玩的。人多嘈杂，到处都是喧闹声，不如宫里清净。”
　　她语气真诚，不是任性推脱，是真心更喜欢宫里安稳安静的日子。
　　“我留在宫里踢踢毽子、喂喂锦鲤、坐坐庭院，比出宫挤热闹舒服多了。是不是，□□？”
　　□□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家公主懒散不愿动，一边是大公主一番好意。
　　她只能看向宋沁瑜，温和打圆场：“公主，今日难得生辰吉日，大公主特意想带您出去散心，一番心意难得，咱们便出去小逛一会儿也好。”
　　宋沁柔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太心动。
　　她不爱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市井喧嚣，对宫外的繁华热闹，从来没有什么执念。
　　宋沁瑜太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好好劝说没用，也不跟她讲道理，只笑着起身，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不行，今日必须出去。”
　　“生辰之日，该沾沾人间烟火气，总闷在深宫庭院里不好。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不逛闹市，不去人多的地方，只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吃点东西，轻轻松松过一日，听话。”
　　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
　　宋沁柔拗不过她，也不愿辜负长姐的心意，最终只能妥协，轻轻应了一声：“那好吧。”
　　随后宫人上前，有条不紊地伺候她梳洗、挽发、更衣。
　　妆容素雅干净，发髻简单大方，将那支新的步摇别在发间，流苏垂落，走动时轻轻晃动，温婉雅致。
　　收拾妥当之后，一行人低调出宫。
　　没有摆盛大仪仗，没有惊动沿路官员，只她们姐妹二人，带着□□、素春两个贴身侍女，轻车简从，低调行至闹市。
　　今日科考放榜之日，整条京城主街格外热闹。
　　沿街商铺全开，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车马穿行不断，处处都是人声笑语，比寻常时日繁华数倍。
　　宋沁瑜怕她嫌吵、嫌拥挤，根本没带着她在街上停留半步，直接领着人往提前定好的酒楼走去。
　　这是京中最雅致的临江酒楼，闹中取静，地段绝佳，名声极好。
　　一路登上二楼，推开专属包厢的门，瞬间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包厢格外宽敞，布局干净利落，陈设清雅不俗，没有繁杂艳丽的装饰，看着清爽舒服。
　　房间两面开窗，视野极好。
　　一面窗外是整片开阔湖景，湖水清澈，岸边长柳垂丝，风一吹，柳条轻拂水面，安静又温柔。
　　另一面窗外正对最繁华的主街，居高临下，整条长街的热闹光景尽收眼底，却又不会被人声侵扰。
　　最难得的是这间包厢独立安静，里外隔绝，偌大的空间，只留她们四人，清净自在。
　　宋沁瑜拉着宋沁柔走到窗边，笑着给她看自己选的地方。
　　“阿柔，你看我挑的这里好不好？”
　　“包厢宽敞清净，不会吵闹，风景也好。想看湖景就看湖景，想看街上热闹就看街景。今日我好不容易把你劝出宫，自然要让你吃得好、坐得舒服、玩得舒心。”
　　宋沁柔站在窗边，静静打量四周。
　　环境干净雅致，视野开阔，安静不嘈杂，确实是极好的去处。
　　她性子喜静，不爱喧闹，不贪图繁华热闹，这般清幽又能观景的地方，刚好合她心意。
　　看着身侧处处为自己着想的长姐，宋沁柔心底安稳，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这里很舒服，我就在这里待着。”
　　宋沁瑜见她满意，脸上笑意更甚，彻底放下心来。
　　素春安静立在门边，恭谨待命。
　　□□站在宋沁柔身侧，随时照拂。
　　两人安稳落座，窗外是满城繁华、科考放榜的热闹盛景，窗内是安静松弛的方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