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时道

4、chapter 4 它头一次恨

　　　　嵇宁那儿没有合身的换洗衣物给她穿，她只好提着师妹往她自个儿院子里走。

　　可师绿令这混蛋早把自己房门钥匙丢了，于是嵇宁就只能被迫跟着她一起翻窗进去。

　　师绿令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裳，正裹在棉被里取暖，还颇有雅趣的看向窗外赏雨。

　　嵇宁自己一人忙得焦头烂额，她想给二人煮杯热茶驱驱寒。

　　奈何这间居室里的东西摆得没有丝毫章法，鬼能料到，煎水用的银铫子被这厮用来当笔筒了，还裹在一堆废纸里。

　　要不是她眼神好，今日这杯茶断然是喝不上的。

　　嵇宁已经被气习惯了。

　　她跑里跑外把那银铫子洗净了，又在小炉上燃起文火来煎茶。

　　房里水汽氤氲，嵇宁捧来热茶汤给她暖手。

　　“师姐，今日我去老阁主面前跪下请罪，是为了能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外出采买，我想出去看看。”师绿令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我一猜也知道你是为这个。”嵇宁皱着眉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师兄师姐们开口就是了，外面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很危险。”

　　“我知道，天下五国相争，各国之间圈套诡计层出不穷，无论位在庙堂、市井还是草野全都要陷于其中，躲不过的，确实危险。”

　　嵇宁没料到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师妹嘴里还能说出这番话来，惊讶之余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日南兖国师来此，是为了老阁主？”

　　嵇宁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来的是南兖国师。”

　　师绿令面无表情：“我听见师姐这么称呼他了，况且五国之中，唯有南兖离牧水天坑最近，来得最快的应该只有他了。”

　　嵇宁一时哑口无言。

　　幸好师绿令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轻轻笑了笑，扯开话题：“又一年拜师会将至，师姐什么打算？”

　　“打算什么？”

　　“我听闻师姐自小在阁主身边长大，却一直称呼阁主为‘先生’，是未曾拜于阁主门下么？”

　　说起逃绶阁的拜师会，其实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场罢了，但这玩意也不能太马虎。

　　牧水天坑位置偏僻，老阁主又不是喜欢特意招收弟子，所以进不进得来逃绶阁全凭缘分。

　　在此学习居住后便可在拜师会上拜老阁主为师，全凭自愿。拜了师的称阁主为师父，没拜师的就称其为先生。

　　全逃绶阁上下，未曾拜师的就剩嵇宁与师绿令二人。

　　“我身子自小就不好师妹是知道的，家里长辈怕我短命夭折，便去道观里求问了道士，后来让我拜了一幅画像为师。”

　　嵇宁不动声色往她杯子里再添了些热茶，继续道：“再后来得了先生恩情，我既已然排在一幅薄纸之下做徒弟，无论如何不敢入先生门下，更唯恐辱没逃绶阁。”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不愿再提，长叹一声，“罢了，师妹好好歇息吧，师姐不打扰你了。”

　　夜里风云暗涌，师绿令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她想不通。

　　当年百祇大殿她刺在齐阙胸口上那一刀刺得实实在在，发誓绝对无半分作假。

　　怎么这人又跟借尸还魂一样，还能出现在她眼前？难不成是国师他天赋异禀，五脏六腑长倒了？

　　只怪她逃得匆忙，早知道就再补两刀。

　　果真是世事难料啊，三年前她跳下山崖没死成，她师父被她捅了一刀也没死成。

　　这是师门祖传的命硬么？

　　师绿令把头埋在被子里，懒得去想这方面的事，她只担心这回国师亲自会见老阁主，恐怕要牵扯到逃绶阁，且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天下，没一日太平。

　　*

　　老阁主这两日精神不佳，连讲学也停了。原本该出去采买的弟子们也被他下令禁止出逃绶阁。

　　似乎真的有事要发生。

　　唯独拜师会照例举行。

　　今年逃绶阁里没有招收新弟子，这拜师会相当于给师绿令一人办的。

　　当然，师绿令心里拿了主意，她要顺便借这场地光明正大地收嵇宁那只三花猫为徒。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又去把嵇宁院子里的猫提溜起来追着到处瞎跑。

　　那三花猫嫌她嫌的很，它头一次恨自己这么通人性，一听到自己要变成这混账的徒弟，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师绿令才不管它。

　　玩过了头，等这俩祸害想起今日还有个拜师会时，老阁主和一众师兄师姐已经守在祖师祠堂外面等了半晌。

　　师绿令眯着眼睛颇为有趣，大言不惭：“先生和各位师姐师兄怎么这么客气，都在外头等我呢，不先进祠堂休息会？”

　　老阁主看见她当场就给气结巴了：“你你、你还好意思说，祠堂钥匙被你放哪了？我就那么一把！”

　　“钥匙？什么钥匙？”师绿令装聋作哑，梗着脖子看天看地唯独不看老阁主：“先生从来都没把钥匙给过我，我这会哪里凭空拿得出来。”

　　“我放在供台上那一把！”

　　“没有！”师绿令一口咬定，老阁主愣是拿她没办法。

　　这混账玩意儿摸了摸鼻尖，心虚道：“祠堂不是还有个侧门吗？”

　　老阁主退一步越想越气：“正经拜师会，哪有让师父徒弟走侧门祭祖的道理？”

　　……最后老阁主还是领着一干弟子从破破烂烂的侧门进了祠堂。

　　那侧门是前两天被嵇宁砸过的，到现在还没修，不知道这病秧子哪来这么大劲，把这门砸得差点只剩门框。

　　老阁主更气了，但又没道理怪嵇宁，只好多剜了师绿令两眼。

　　师绿令装没看见。

　　拜师礼节虽不至于繁冗复杂，但也算得上麻烦，尤其是对师绿令这种没耐性的，那简直就跟坐牢一样。

　　按道理后辈要给祖师上香，鉴于前两天晚上那败家的把线香全烧完了，一根都没有留下，他们祖师爷就只能对着一炉冷香灰，看后辈们行礼拜师。

　　老阁主气得脸都红了，忍着没当着祖师爷的面骂出来。

　　“祖师尊前，阁中弟子师绿令品学兼优、心性纯良，吾愿领其入同门同道，予做亲传弟子。”

　　师绿令跪在蒲团上饶有趣味地看老阁主硬着头皮夸她，一字一句恨不得从牙缝里蹦出来。

　　立马她就笑不出来了。

　　“今日授其表字——余白。意为……”

　　“我不拜师了！”师绿令蓦地脸上一冷，站起身来。

　　站在一旁的嵇宁见状过来拦住她，好言相劝：“师妹，不得胡闹！”

　　气氛焦灼，老阁主难得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一时间众弟子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面面相觑。

　　老阁主叹了口气，服了软：“那你说，你要怎样才肯拜师呢。”

　　“阁主为何执着于让我拜师？”师绿令将“阁主”两字咬字极重，有意让对方厘清身份。

　　老阁主没回答这个问题，愈发平静地说，“你拜我为师之后，下一任逃绶阁阁主便是你，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更是惹得阁中弟子震惊不已。

　　要这个一年前才进逃绶阁，且日日惹是生非，顽劣不羁的师妹当阁主吗？

　　众人不明就里，只听师绿令轻声说，“逃绶阁么？”

　　“逃绶”二字是好字，“余白”二字，也是好字。

　　细品下来，两者竟颇有些殊途同归的味道。逃离尘嚣，留有余白。

　　“不当。”师绿令直截了当地说。

　　昔日她表字“余白”从何得来，有何深意，师绿令已经懒得去回想，而今日她这位“师父”又授表字“余白”，为的又是什么？

　　“唉，”老阁主叹了口气，“不当也罢，我虽年迈，但总归撑得两年。”

　　说罢，平常这个十分精神气的老头，竟真露出些老态龙钟的模样来，微微凹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珠愈发浑浊。

　　“……咳咳，”老阁主身形似乎更加佝偻，自言自语道，“人老了，有些事情不能太强求。”

　　师绿令：“……”

　　“只是我这心里总是担忧，等我百年以后，我这逃绶阁里的孩子们，咳咳……”

　　师绿令：“我看老阁主身体康健的很，哪里需要考虑什么百年以后的事。再说了，逃绶阁里人才辈出，您这桃李满门，少我一个徒弟也不缺，更不愁挑不出下一任阁主。”

　　这话说得就太呛人了，老阁主细想了一下，或许是这孩子误解自己了，于是真情实感地说：“你也是我阁中的孩子啊。”

　　师绿令沉默下来。

　　老阁主似乎已经将她看穿了，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也知道她将来要往哪里去。

　　“师父到底还在这里，师兄师姐们在这里，逃绶阁也在这里。”

　　只是拜个师而已，为什么要说这个话呢？师绿令忽然想。

　　师绿令眼珠轻轻动了动，松了口：“拜师可以，我不要表字，也不要当阁主。”

　　老阁主见她终于上钩，连弯了半天背都挺直了，“行，你说不要就不要，今天只拜师。”

　　“除此之外，还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见她大有蹬鼻子上脸的架势，老阁主急脾气又差点上来：“你……”

　　他还没“你”出个所以然，先被嵇宁拦下了，“先生不妨先听师妹说完，再权衡也不迟啊。”

　　老阁主把脾气咽了回去。

　　“第一件事，往后阁中弟子外出采买，我要跟着一起去。”

　　“……随你。”

　　“还有一件事，”师绿令又说，“我当你徒弟可以，不过它得当你徒孙。”

　　她手往旁边一指，众人目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是嵇宁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正坐在祖师像前的供桌上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