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时道

3、chapter 3 师绿令对自

　　师祖祠堂里浓烟滚滚，与其说师绿令睡熟了倒不如说是被呛晕过去了。

　　大门被锁住，唯一一把钥匙放在供台上，还被这不干人事的混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迷障重重中，有个修长瘦削的人影砸开侧门闯进来，将地上的人抱走了。

　　等师绿令再睁开眼时，正对上嵇宁一双泛红半含水光的眸子。

　　嵇宁倒是没哭。
　　她把师绿令从那熏得跟灶炉一样的祠堂里抱出来，那里头白烟直往人眼睛里头燎，到现在也没缓过劲来。

　　饶是像嵇宁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要动怒了。

　　“简直不像话！你……”，她到底不太会教训人，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师绿令难得脸上露出怅然若失来。

　　“你……”嵇宁话到嘴边，又“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她这个师妹，整日笑也不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一副神情淡漠的模样，好似事事不关己。鲜少像现在这样直观表达情绪。

　　“我想喝水。”师绿令似乎还没有回神，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嵇宁心一软，便不忍苛责。

　　“师妹嘴总是挑剔，没有味道的水不肯饮。”她端来师绿令白天闹着要喝的梅子汤，无奈道。

　　房中安静，唯剩瓷碗调羹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小声响。

　　“当真是胡闹惯了，昨夜祠堂里烟那么浓多危险啊，我记得先生跟我说，他在供台上放着一把钥匙在，你为什么不用它开门出来呢？”

　　师绿令一心一意喝汤，对此事装傻充愣：“是吗？我怎么没看见？”

　　嵇宁张了张嘴没出声。

　　“哦，对了，我没你那儿院子的钥匙，所以昨晚先让你在我这里将就了一夜。”嵇宁抿了抿唇道，“不会有什么不周到吧？”

　　师绿令摆摆手，大方着说：“不会，我也没我那儿钥匙。”

　　嵇宁莫名其妙道：“你没钥匙那你平常怎么回去休息？”

　　“翻窗啊。”

　　嵇宁：“……”

　　日上三竿，卧在主人房中的三花猫醒了，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惺忪着眼就瞧见了坐在床上的师绿令。

　　它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跑了。

　　师绿令：“……”

　　“话说，师妹昨日去捉那猫做什么啊？”，嵇宁看着这两位哭笑不得。

　　“拜师会快到了。”师绿令嫌调羹麻烦，直接一口将剩下的汤饮尽，然后放下碗。

　　“我要收这猫当徒弟。”

　　“什么？”嵇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师绿令见嵇宁这反应有些不高兴，皱着眉问道：“不可以吗？”

　　嵇宁干笑两声，结巴道：“可、可以，要当师父说明是有担当了，这样师姐也为你高兴。”

　　“那好，昨夜我在祠堂里燃香之事劳烦师姐替我保密。”

　　师绿令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翻身下床。“我怕老阁主知道又该生气了，到时候逃绶阁里师姐师兄们为置办拜师会出去采买，他恐怕不会让我跟着去的。”

　　“其实……”嵇宁欲言又止，她有些牙疼不知道该怎么说。

　　师绿令疑惑道：“怎么了？”

　　“你醒来之前大家都来瞧过你了，先生也是见你没大碍了才走的。”

　　“老阁主全都知道了？”师绿令猛的一回头，把嵇宁吓一大跳。

　　嵇宁心里无语道：你闹那么大动静能瞒得过谁，昨天夜里祠堂里的香烟乱飘，到现在外面都是白茫茫一片，跟散不尽雾似的。

　　“是啊，先生特意叮嘱要你不能乱跑，两日后外出采买之事，师妹你也不用想了。”

　　老阁主当时说的话可比现在难听多了，本来是要打算关她禁闭的，但“关禁闭”这三个字对师绿令说了等于没说，关不住有什么办法。

　　听见自己不能出去，师绿令面色有点难看。

　　嵇宁见她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宽慰道：“没关系的，到时候师妹要嫌无趣的话就来师姐这玩吧，有师姐陪着你呢。”

　　听完这话师绿令也没被宽慰到哪里去，挂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出了小院。

　　*

　　从东边而来的湿气越过山野，漫到牧水天坑顶上，聚成大团大团的黑云。

　　眼瞅着要下大雨，师绿令没什么想法，只觉得应景。与以往不同，她这次出去是真有正经事要办的。

　　……她不放心那人。

　　这三年里，她并非贪图享乐不愿离开逃绶阁……而是不忍见。

　　当初师绿令那句“已算出自己死相”，不是哄人的假话。难不成真要她毫无预兆地死在那人面前么？先不论对那孩子有多残忍，哪怕于她自己，恐怕黄泉之下也不敢瞑目。

　　即便过去三年，她心里也再清楚不过，眼下这个时机是不方便出现在萧观晏面前的。

　　师绿令对自己的担忧与念想，总是无可奈何。

　　不过只要自己不被发现，远远看一眼总是好的。左右权衡下，她决定借着老阁主每年出去采买一次的旧例，先跑出去看看。

　　说到底，无论她心里怎么想，反正老阁主必然是不同意的。

　　她得想个法子。

　　雷与电接踵而来，天上无源之水倒灌入牧水天坑，声势浩大。

　　雨点穿林打叶，声响如鼓点般闹得到处都是熙熙攘攘一片。这雨下得不是一般大。

　　师绿令躲在老阁主院子檐下听墙角。

　　往常仗着老阁主嘴硬心慈，闯了什么祸事自己服个软，道声错也就被她搪塞过去了。鉴于昨夜的错犯得太狠，老阁主一时半会消不了气也很正常。

　　但碍于师绿令是个没耐性的，她打算下个狠招。

　　屋子里有些动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要出门。

　　师绿令抓住机会，从檐下后退几步，屈膝跪在雨中。

　　大雨滂沱，霎时浸透她的头发衣裳。但这没所谓的，她巴不得雨再下大点才好。

　　用的是苦肉计。

　　她低着头数着时间，一把伞盖在她头上。

　　脑子里闪现出无数句诸如“弟子知错，下次绝不再犯”“我已痛改前非，此后绝不劳先生费心”的假话，一抬头，刹住了嘴。

　　“师妹跪在这里做什么，你快起来！”

　　师绿令跪直了身子能与面前这人平视，这位是她那只有七岁的年糕小师姐。

　　她嘴角抽了抽，问道：“那老头……先生呢？”

　　“先生现下在会客呢，我正是帮先生来取物件过去，师妹跪在这里淋雨做什么，你要是有事找先生我可以代为传达。”

　　整这么一出，结果自己在雨里白跪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她非要老阁主再心软一次不可。

　　师绿令站起身来拍拍小师姐的肩膀：“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见先生就行。他老人家在哪儿会客呢？小师姐带带路吧。”

　　“这怎么行，你衣裳都湿了，你回去换一身再过来吧，要不然会得病的。”

　　“湿了正好。”

　　*

　　师绿令在会客的厅堂门前站了半晌，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年高在外头等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师妹不是要找先生吗，不进去做什么。”

　　外头站着的二人姿势古怪。

　　这位小师姐个子没长开，伸长手举着伞才勉强能把师绿令脑袋遮住，另一只手还要拿老阁主交给他去拿的物件。

　　而师绿令这没眼力见的东西，自己两手空空愣是不知道把伞接过来。

　　路上伞面时常碰到她的头，她被这伞撞得不耐烦，索性将脖子一歪，就这样走了一路……

　　哪怕是现在站在门口，两人共撑一把伞，她脖子还是歪着。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等。”师绿令说。

　　“……那好吧。”年高拗不过她，只好把伞留给她，自己先进去送东西了。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师绿令就把伞扔到一边去。

　　这厮故技重施，顺势往雨里一跪。

　　心道：这回可不能再让老阁主跑了。

　　天地间雨水淅淅沥沥，浸透葳蕤草木，雨珠拍打枝叶藤木之声颇具节奏，师绿令越听越觉得悦耳。

　　不到一刻钟，老阁主就从厅堂里出来。

　　那脚步越走越近，在师绿令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师绿令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后知后觉有些不太对劲。

　　气氛安静得诡异。

　　按往常这会子那老头早破口大骂了，怎么今天这样安分？

　　带着满肚子疑惑，师绿令缓缓抬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齐阙。

　　天地间雷电一线，霎时照亮方寸之间。

　　雨中仰头，师绿令的脸被照得煞白一片。

　　齐阙站在屋檐下，离她不到一尺距离，正对上她的目光。

　　幸好师绿令是个处变不惊的，没露出什么表情与破绽，但杀心先起。

　　她强压下情绪，脑中飞速运转，心下细想，在南兖十六年里她终日以面具示人，连师父也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模样。即便现在自己就在他眼前，齐阙又能凭什么认出来？

　　听见外头这雨越发大了，老阁主正打算起身送客，刚走到门口边看师绿令在雨里面跪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阁主：“师……”

　　“师妹！”门后又走出一人，打断老阁主直呼其名。

　　是嵇宁。

　　师绿令挪开与齐阙相对的目光，抿着唇一言不发。

　　齐阙眼底沉如水，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往侧边让开两步，让师绿令不至于跪在他面前。

　　眼看情况不对，嵇宁立刻拱手道：“我阁中师妹不懂事，冒犯国师了，弟子这便劝师妹下去。”

　　她当机立断，不等老阁主回话，立刻撑伞过去，将地上跪着的师绿令搀起来扶着走了。

　　齐阙立在檐下，忽然问道：“她是犯了大错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让国师见笑了，这丫头净喜欢胡闹。”老阁主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

　　齐阙表情奇怪，最后扯了扯嘴角：“喜欢胡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