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有关大狗哥哥二三事 蒋 ...
-
蒋明川一直不太喜欢小朋友,从他自己也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开始。
他非常厌恶那些软趴趴,流口水,只会哭闹,路都走不稳当,除了睡就是吃,调皮捣蛋天下第一的小东西们。
小孩子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蒋明川第9999次在心里怒吼——在一个不长眼的小胖墩一脚踩脏了他的匹克轻灵白马飞马又若无其事地溜走之后。
蒋明川不仅脚疼人也疼,脚疼是因为那小胖墩究极的吨位,心疼的是他新买的白马飞马。那小崽子脚上居然还有泥!
可恶的小孩子!!!
其实如此厌恶小孩子的蒋明川有一个小了他很多的弟弟。
当年他还是只个小学二年级的风华正茂的美少年,甫一回家就听见噩耗,方女士笑眯眯地说:“川川!你要当哥哥了!”
蒋先生在一旁补充:“你妈妈怀孕了,四个月。要有弟弟妹妹了,你开不开心?”
蒋明川不开心,蒋明川石化,蒋明川自从上小学以后第一次哭了出来,声势之浩大,他考试没考第一都没有这么伤心。
“我不要弟弟妹妹——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抗议失败,蒋明川给他在社交软件上收藏的抗议教程打了个差评。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根本没用!
方女士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亲自交给蒋明川一个艰巨的任务:翻字典给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取名字,美其名曰磨练蒋明川翻字典的能力。
蒋明川不想取,他翻字典明明是全班最快最好的,不用磨练!
蒋先生语气轻松:“啊呀,川川不想取干嘛逼他取?我看叫蒋巅峰就很好啊!”
爷爷奶奶大力推荐:“叫蒋刚强嘛!”
外公外婆横插一腿:“蒋伟强好听!大气!”
蒋明川每天泡在“蒋巅峰”“蒋刚强”和“蒋伟强”里,只觉得三个名字手牵着手围成圈在他脑海里跳舞,让他几乎要疯了,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好!我取!我取还不行吗!!!”
他忍辱负重地掏出他的新华字典,放在膝上,闭上眼睛默念十秒,随手翻开一页,看见是“喻”字。
还怪好听的?
蒋明川就用如此偷懒的方法,如法炮制地翻了好多个字,排列组合后挑了最喜欢的的名字。
如果是男孩就叫蒋喻深,如果是女孩叫蒋昭昭。
“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蒋明川郁闷地嘟囔着,在心里狂摇那个未来的宝宝。“我给你取的名字,至少比‘蒋巅峰’、‘蒋刚强’或者‘蒋伟强’好听。”
方女士生孩子的时候,二年级小男孩蒋明川还在春游。热热闹闹地放学,发现校门口接他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家里的司机。司机替他背过小书包,温和地说:“川川,来,我带你去医院。先生本来要亲自来接你的,可是现在实在是走不开。”
“妈妈怎么了!”蒋明川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太太好着呢,”司机笑着说,“川川呀,你当哥哥啦。”
蒋明川到医院的时候,方女士看起来状态确实还好,因为她已经有心情靠在病床上对他笑:“川川,是个弟弟。”
蒋明川看着旁边无菌罩里红通通、皱巴巴,正在酣睡的光屁股小婴儿,心里的嫌弃达到了顶点。
“他真的好丑。”蒋明川评价。
方女士闻言一下子笑了:“川川,你刚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可不许嫌弃弟弟啊。”
蒋明川于是陷入了深深的自闭和自我厌弃里,他从包里摸出了一把巴掌大的镜子,面无表情地对准了自己风华正茂的俊脸。
“我很丑?很丑……很丑?不要啊!”
蒋明川一脸如遭雷击的恍惚,更自闭了。
方女士忍笑忍的很痛苦,只好招呼蒋先生:“老蒋!带你儿子吃晚饭去!”
蒋先生也被蒋明川逗得不行,笑到打嗝,于是拉住蒋明川一边打嗝一边带他出去了。
等蒋明川和蒋先生相对而坐吃完了两碗大排面之后再回病房,看见病房里多了一个女人,床上多了一个孩子,那女人怀里还抱了一个,无菌罩已经被护士拿走了。
新来的人正是方女士的好闺蜜,许霁阳的亲妈。
“苏阿姨好。”蒋明川规规矩矩地打招呼,紧接着他混合了震惊、惊恐和不敢相信的目光一下子凝固在了床上咂手指的小婴儿身上。
“爸爸!”他拉住蒋先生的胳膊,“我们只出去吃了个晚饭,弟弟怎么已经长这么大了!”
蒋先生这回彻底绷不住了:“床上的是你苏阿姨的儿子小阳,你苏阿姨怀里的才是你弟弟哈哈哈哈!”
病房里笑声一片,而蒋明川在善意的笑声中彻底自闭了。
小孩子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蒋明川推着婴儿车,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生无可恋地想。
此时天才蒙蒙亮。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蒋明川是个无比自律的小学生,喜欢大早上绕着他们那个治安好到爆炸的富豪社区晨跑。这天他睡眼朦胧地起床,正打算用凉水洗把脸清醒清醒,刷个牙就出门慢跑个几公里再回家吃早饭。正打算和父母说一声,却看见躺在婴儿床里的他的小崽子弟弟狗刨一样地手划脚蹬,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哭闹的声音。
蒋明川不会照顾孩子,怕这小崽子突然发病或者出了什么事,于是跑床边推醒方女士:“妈妈!弟弟在动来动去!”
方女士和蒋先生头天夜里和许霁阳的爸妈打麻将打到两点多,才睡下三个小时,完全醒不过来,嘟囔道:“去找你爸。”
于是蒋明川又跑到大床的另一边去推蒋先生:“爸爸!弟弟为什么动来动去的!”
蒋先生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川川乖,弟弟这是要去看洒水车了,你带他去吧。”
蒋明川:???
于是他迫不得已推着婴儿车出门了,晨跑大计就此搁浅。
这小崽,你就是我变成新时代好少年道路上的最大阻碍!蒋明川颇为愤怒地想。他本弹弟弟一个脑瓜崩以泄愤,想了半天又悻悻收手,替婴儿车里的蒋喻深把被子掖了掖。
蒋明川自己打了个哆嗦,在人行道找了个等公交车的长凳坐了下来,蒋喻深的婴儿车被他紧紧抓着。正月里五点半天色很暗,是伸手不见五指,蒋明川觉得自己的手指要被冷风冻掉了,后悔没带个手套出来。
在他以为自己要等一个世纪的时候,远方终于来了两盏明晃晃的大灯,紧接着漫天冷飕飕的水雾伴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的调子扑面而来,兜了蒋明川一头一脸。
蒋喻深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兴奋至极,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蒋明川真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而且冻得要死。他俯视着婴儿车里的小东西,冷冰冰地说:“看够了吧?可以回家了吧?”
蒋喻深瞬间不笑了,开始干打雷不下雨地号啕。
蒋明川自觉抠出了左心房右心房夹缝里那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耐心,拿这讨人厌的小破孩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压着满腔火气问他:“你还要到哪里去?我警告你够了啊!别得寸进尺!”
蒋喻深的脸一下子又乌云转晴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发出了青蛙一样“咕呱”的声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肉手一个劲儿地冲着某个方向指。
蒋明川冲那个方向探头一看——得,这闲不下来的小祖宗这一回又要去公园玩了。
那公园就在家旁边,蒋明川自己也常去,因为胜在有健身器材又清静,颇得他的青睐。等到蒋喻深会自己走路了、能跑能跳之后就总是自己溜到那里去,他们家养了Yuki也去那里遛弯。这小公园就像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不过这时候两个男孩都还没有长大,也还没有养狗,小公园只是后话。一日保姆蒋明川不得不顺着小祖宗的意,坐在公园游乐设施的那个塑料弹簧马上,把蒋喻深的婴儿车放在一边。
“所以我到底是造了个什么孽呢?”蒋明川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小孩什么的,真是太吓人了,我以后结了婚一定不要生小孩,带过蒋喻深一个小孩就已经受够了。”
好不容易等到蒋喻深睡着了,蒋明川的心也累了。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长舒了一口气。
天哪,终于安分……等等,婴儿车里那个扭来扭去的和蛆一样的是个什么怪东西!
蒋明川哀莫大于心死地问:“你又要干什么?”
蒋喻深又伸出他肉肉的小手指头顶上蜜雪冰城的招牌,探头冲他含含混混地笑,大着舌头说:“ge……ge……he……”
蒋明川猝不及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叫我哥哥了……
哥哥……
这一句“哥哥”无意间奠定了蒋明川日后极其偏心弟弟的基调。
这一眼雪王无意间奠定了蒋喻深日后爱喝茉莉奶绿的基调。
蒋明川再怎么成熟早慧,此时也仅仅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知道弟弟说话是件大事,于是他一刻都不敢耽误,推着婴儿车就飞奔回家,自觉跑得像百米飞人:“爸爸!妈妈!弟弟会说话了!”
蒋先生与方女士刚刚起床,还哈欠连天的不太清醒,但听到蒋明川这么喊,两个人顿时都精神了。
方女士热泪盈眶:“深深!来,叫妈妈!”
蒋喻深咂着手指:“ge……ge……”
蒋先生一脸欣慰:“深深!来,叫爸爸!”
蒋喻深咂着手指:“ge——ge——”
蒋明川含泪微笑:“不枉我今天早上吹了三个小时的冷风,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王八蛋!”
蒋喻深在蒋先生怀里挣了一下,冲着蒋明川伸手要他抱。蒋明川很给面子地抱了他,心里从来没这么喜欢这个小东西过。
蒋喻深趴在他温暖的肩头,痛苦地吐了。
刚才飘移的飞驰婴儿车太激烈了,他晕车了。
蒋明川:喂!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小孩的生长速度非常快。
蒋喻深六岁的时候黏蒋明川黏得厉害,记吃不记打,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扒在他身上。
蒋明川当时已经开始长个了,每天俯视着豆丁一样的弟弟向上蹦着要抱,颇有种傲视群雄的感觉,冷漠地说:“跳到我肩膀那么高我就抱。”
蒋喻深遥望着哥哥远在天边的肩膀,哇地一声哭了。
蒋喻深八岁的时候成了街上一霸,每天和好朋友小阳一起“为非作歹”还收了一大群拖着鼻涕的小弟。
他逢人就宣称:“我哥哥可是蒋明川!”
蒋明川每次听到他这么讲都会感觉自己是什么黑社会大哥。No,No,No,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神话般存在的学霸罢了。
蒋喻深十岁的时候蒋明川高考,成绩极其优异,完全印证了他的不败传奇,报了离家很远的大学,要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蒋喻深听此噩耗,在地上哭成了一坨。
蒋明川拿哭成一坨的弟弟没办法,拎着他后脖子的软肉把他从一坨变成一条,安慰道:“别哭了,本来爸妈还想让我出国呢,那不是更见不到了吗。我现在还留在国内,你就知足吧。”
蒋喻深哭的更大声了。
蒋明川束手无策,试探着问:“我找人给你买你喜欢的那些杂志还不行吗?叫什么来着?《月刊排球》?”
于是到今天为止蒋喻深书架上的《月刊排球》和《少年Jump》都是蒋明川托日本的同学帮忙弄到的,每个月都有。
蒋喻深十五岁的时候,蒋明川正在读研究生。学校还是离家很远,蒋明川又忙,没法回家,于是寄了一个排球给弟弟,当做是中考结束的礼物。
蒋喻深拆开包裹一看,是个经典黄蓝配色的米卡萨v200,心花怒放。
蒋明川于是收到了蒋喻深微信上发的300个飞吻。
蒋喻深十七岁的时候,蒋明川先是听自家蠢弟弟讲了点违背自然规律的灵异事件,紧接着亲眼见证弟弟被调包,弟弟的朋友们则全被扔进了一个灵异的空间。
蒋明川不得不把冒牌货带回家,愤怒地问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冒牌货可怜兮兮委屈巴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自己只是想体验一下当人的感觉,绝对没有恶意,他的弟弟们每一个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蒋明川看着冒牌货那张与蒋喻深分毫不差的脸,那样可怜的表情,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动手,也说不了什么重话。
他勉强和冒牌货达成停战协议,毕竟弟弟的安全还掌握在它手里。
“弟弟只有一个,”蒋明川总结,“再怎么烦人那也是我亲弟弟,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我可以为你踏遍万水千山。
蒋喻深从幻境里出来之后,并没有像蒋明川想的那样被弄得精神萎靡意志消沉。他把他欠的那六幅画扔到一边,高高兴兴地抱着他许久未见的米卡萨v200去和朋友们约球了。
蒋明川本来很怕他提不起兴致,还给他准备了礼物,但却发现他什么事都没有,就悄悄把手里的礼物藏到了背后。
“哥!”蒋喻深一个抱枕飞过来,“你藏了什么!”
蒋明川揣着礼物欲走,被蒋喻深使唤Yuki挡住了去路。
蒋明川不得不把手里的礼物端出来:“你喜欢的排球运动员的照片和他的亲笔签名,还有七月的《少年Jump》。”
蒋喻深说:“哥,你干啥给我送礼物啊,签名这玩意这么贵重,放你那里多不安全,我就收下了啊。”
蒋明川冷笑:“我送六一儿童节的礼物不行吗?再磨蹭不给你了。”
蒋喻深于是下子从他手里抢过那一摞书和装着签名照的相框:“你送都送我了!”
蒋明川说:“难道我还能抢回来吗?蠢蛋。”
“哥哥!我太爱你了!”蒋喻深扭曲,蒋喻深翻滚,蒋喻深阴暗爬行。
蒋明川的眼底浮起笑意。
总觉得蒋喻深还是那个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宝宝,原来一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与他差不多高的幼稚的少年。
“小孩什么的,如果和蒋喻深一样,还是很可爱的啊。”
十几年的光阴。
当初那个稚嫩的男孩早已抽条成长,公园里的老树仍是枝桠繁茂,郁郁青青。他牵着弟弟的手奔跑过时光的长廊,年岁流转间星河滚烫,熠熠星辉洒落在他们身上。
如果是你,我愿意做那个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