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贾 ...
-
贾钦乐是被病房外的嘈杂人声吵醒的。
他这一夜居然睡得很好,没有翻来覆去的过程,甚至没有做梦,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施延青斜倚在床对面的陪睡躺椅上,以一个很板正的姿势睡着了,现在坐在他床边守着的是许霁阳。
点滴还剩一大半,想来是半夜按铃叫护士换的。
“施延青看了你整个晚上呢,才刚刚睡去没多久,医生说你今天早上得做完检查之后才能吃早饭。”许霁阳低声说,“时间还早,今天又不用去学校,你再睡会儿?”
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贾钦乐并不太困,只不过嗓子很痛,说不出话,于是摇摇头。
外头救护车的声音实在很响,呜哩呜哩,吵的他有些头疼。
“外面……怎么了?”贾钦乐勉强出声,嘶哑地问许霁阳。
许霁阳正拿沾了蜂蜜水的棉签润他的嘴唇,闻言扭头向外看去,叹着气说:“啊,他们在外头已经吵了挺久的了。听说是有个老爷爷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救护车拉来的时候人好像就已经不太行了。后来人没了,家属觉得是急诊的医生抢救的不及时,所以来闹。”
“这怎么能怪医生呢,真不讲道理。”施延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贾钦乐的床尾,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颇不赞成地说,“老人家也真可怜啊。”
“这就是世事无常啊。”许霁阳也唏嘘道,“哎,外头有警察来了。”
确实,救护车的声音里混了警笛声,穿着制服的警察很快就到了急诊室,大概是把家属拉开进行劝阻。
贾钦乐看着那个方向出神,脑海里回想着许霁阳刚刚和他说的话,突然像被一把重锤一下子砸碎了后脑勺,痛到无意识蜷起身子。
许霁阳和施延青被吓的要死,连忙按铃叫医生。
而贾钦乐终于在剧烈的疼痛中抓住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证据。
……爷爷早就去世了,他想
爸妈根本不知道在哪里鬼混,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两个,他们也只是每年意思意思,压着最低限度给一点点抚养费。
他现在取得的成绩,满意的生活,即将开启的新人生……都只是个笑话。
都是一场空。
他只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中等的,比其他人家门不幸一点的学生。
贾钦乐咬住了嘴唇,身边有人吵吵嚷嚷,有推车的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应该是赶来的医生和护士。许霁阳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施延青在焦急地向医生询问着什么……蒋喻深呢?
贾钦乐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颤抖的声音:“蒋喻深呢……”
许霁阳把耳朵凑到他枕边才听清,怔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小贾!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头还是疼。
许霁阳应该是太兴奋了,一直在他身边讲述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贾钦乐睁了睁眼睛又疲惫地闭上,眼前只能看见模糊的黑影,耳朵里像是蒙了一层水,许霁阳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远很远。直到许霁阳突然不再作声,用纸巾去抹他的脸,他才后知后觉恍惚地发现——
啊,原来我是哭了吗?
贾钦乐他们家在他小的时候就和街坊里那些个正常家庭不太一样。
邻居们好歹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因为孩子没算出8+7等于多少而用棍子打手心,每天一到饭点楼道里就会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各种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此起彼伏。
贾钦乐到现在还是清晰地记得他是很羡慕这种生活的。他愿意因为作业没写对而被轻轻抽两下,甚至盼望父母因为谁去楼下的小卖店买盐而吵起来。
因为这好歹也算是烟火气,总好过父母像是同住一屋的房客,把家里当钟点房待了就走。
他爸妈只生不管养,完完全全是一对人渣,各自信奉婚姻自由教,两个人谁交过的对象可以从巷子头排到巷子尾,即使有了孩子也不知道收敛,把儿子扔给了爷爷,至今没得什么病全凭运气。
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反正没他们的音讯,和贾钦乐也没什么关系。
贾钦乐总觉得他们完全不爱对方,可能只是那段日子两人碰巧在交往,又碰巧都要扯证而已。可是既然不爱对方,那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贾钦乐不是很明白。
好消息是他们并不重男轻女,坏消息是无论男孩女孩对他们而言和一麻袋土豆也没什么分别。
他奶奶去世的很早,爷爷一个人当鳏夫当了很多年,从前带他自己那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儿子,等老了又多出来一个孙子。孙子倒是又乖又听话,可老人家却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但爷爷仍然很用心地照料他,让贾钦乐从小单调贫瘠的人生不至于太过灰暗无光。
至少这时候还是有人爱他的。
年岁渐长,父母也偶尔回家住上几天,挑剔的对贾钦乐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贾钦乐只觉得压抑,只觉得喘不上来气,有时候他觉得他们就像噩梦一样,冲动地想要逃离。可爷爷年纪大了,老年人常有的毛病也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是为了爷爷,他不能任性地一走了之。
真正压倒他们的是他十四岁的夏天,那个台风天。
他下楼梯时一个不留神扭伤了脚,爷爷不肯让他在社区的诊所将就,执意带他去医院,结果没能扛住狂风,在医院停车场一头栽倒,然后再也没起来。
老人的身体真的是在日渐衰败下去了。他只在ICU里住了几天就离开了,贾钦乐那该死的爹妈居然连爷爷的葬礼都没回来,是贾钦乐自己和爷爷的几个老朋友跟着去了火葬场,坐在外头等待着。
那天外头下着大雨,贾钦乐坐在塑料棚布下面。豆大的雨点把棚布砸得不住下坠,上头很快积起了水,水沿着塑料棚布边沿溢出来,一下子带翻了整个雨棚。
贾钦乐木头似的,在下面一动也不动,被浇了个透心凉,总觉得天地无垠,只剩下他一个,而他形单影只,无以为家。
他一瘸一拐地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在火葬场办理了寄存的手续,离开时还是有点恍惚。
他发现爷爷其实很早就拟好了遗嘱,把房子和大半积蓄都留给了他,剩下的一小部分捐给了他住了一辈子的社区。
社区里有个老律师也是爷爷一起下棋的老友之一,他问过贾钦乐的意见,得知他不想再住在那令他压抑的屋子里,便联系中介,张罗着替他卖掉了房子,存起了钱,又帮他在学校门口租了房子,让他安心住着,好好学习。
于是贾钦乐自此下定决心挣脱过去,独自一人蜗居在不大的出租房里,抱着爷爷盼他好的遗愿生活下去。
他也正是那个时候养好了腿去当的义工,第一个星期就碰见了捐赠绘本的蒋喻深和许霁阳。
自从他遇到了现在的朋友们,便再也没有提起过往事。痛苦与幸福,毕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愿意只活于当下,至于人生的其他部分,要么是无法改变的既成的过去,要么是前路茫茫的未定的将来。
没什么比当下重要。
“别难过了小贾……”许霁阳不知所措,抬头企图向施延青求助,施延青和他一样不知所措,眼里满是担忧,示意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难过。”
贾钦乐的声音很哑,但出人意料的坚定:“我明白的,都是假的。”
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周遭一切忽而都开始褪色,他自己则身形抽长,个子拔高,病号服不见了,变成了他来之前穿的衣服。
而医院的一切则全都开始崩塌。行人动作定格后消散,逐渐露出了浅灰色的旷远的天空,轻柔的风扑在脸上,带来了郊外清爽的气息。
他们三个站在一条小径上,四下里长的齐腰高的杂草随风簌簌而动,小径向前蜿蜒,一眼看不到头。
贾钦乐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盼望这样的生活吗?”
“你舍得你的父母,你的爷爷,你的生活和你的朋友们吗?现在离开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了。你真的忍心吗?”
“你从此只能在回忆里思念,你不会发疯吗?”
耳边呢喃声音低低,像是无形的哄骗与拉扯,企图让他再自欺欺人日复一日的过下去,阻挡他探寻真相的步伐。
许霁阳和施延听也听清了这不怀好意的低语,施延青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贾钦乐说:“我明白,我不会留下来的。”
旷野渺远,而他不动如山。
永远是这样吧,贾钦乐想。
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虚幻中生活的真实可控,现实里未知的光怪陆离,终归在某一个平面交汇,衍生出无尽的牵扯,而贾钦乐就在这无休无止的牵扯中痛苦徘徊,总怕走到绝路却没有柳暗花明,眼前无路,想回头。
可他转而想到,还有一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在更深的无望中等待着他。
梦中人千方百计诱哄劝说,梦外人却终究无法沉溺其中。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万般幸福都只是虚妄。他终有一天要亲手撕开虚假的表象,亲手打碎所谓的“幸福”。
鸟破壳而出,蛋即世界。
人欲诞生,必先毁坏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