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病弱的瓷娃娃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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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胶东半岛的小城，刚熬过漫长的寒冬，空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凉意，巷口的老槐树却已经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星星点点地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给灰扑扑的天空，绣上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李家的三居室里，暖气早就停了，但阳光却格外慷慨。每天中午，金色的光线会透过朝南的窗户，斜斜地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李辞瑜已经半岁了。
不再是刚出生时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皮肤变得白白嫩嫩，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也完全睁开了，是和李赴珩一样的黑葡萄，亮得惊人。只是身子依旧纤弱，比同龄的孩子瘦一圈，哭声也总是细细小小的，像只易碎的瓷娃娃。
李赴珩六岁，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
每天放学，他都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一路小跑着回家，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和他的脚步声凑成一串轻快的旋律。他从不和同学在外面逗留，哪怕是最要好的同桌喊他去打弹珠，他也会摇摇头，说“我要回家照顾我弟弟”。
“照顾弟弟”，这四个字，已经成了李赴珩的口头禅，也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
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总是客厅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李辞瑜被放在铺着厚垫子的婴儿车里，就放在窗户底下的光斑里。他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小手抓着一个拨浪鼓，看到李赴珩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咿咿呀呀地喊着，小身子在婴儿车里扭动着，像是想要扑到他怀里。
“爱豆宝，哥哥回来了！”
李赴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来不及换鞋，就跑到婴儿车旁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李辞瑜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李赴珩却抱得格外郑重，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练习抱弟弟，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现在的稳稳妥妥，连妈妈周慧都说，“赴珩抱辞瑜，比我还细心”。
李辞瑜趴在李赴珩的肩膀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奶香味。他伸出小小的手，抓住李赴珩耳边的头发，轻轻扯了扯，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许扯哥哥头发！”李赴珩故作严肃地拍了拍他的小手，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再扯，哥哥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李辞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不仅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还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春日里的风铃。
李赴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任由他扯着。
他抱着李辞瑜，坐在沙发上，拿起旁边的图画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用稚嫩的声音，给弟弟讲里面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只小兔子，它有一个哥哥，哥哥总是保护它……”
他讲得断断续续，很多字还不认识，只能凭着图画猜测，但李辞瑜却听得格外认真，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声音，轻轻晃动着。
阳光洒在兄弟俩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李赴珩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温柔；李辞瑜的小脸埋在哥哥怀里，安静又依赖。这幅画面，温暖得像是一幅定格的油画，让人舍不得打破。
周慧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自从李辞瑜出生后，李赴珩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有点娇气、有点霸道的小少爷，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学会了分享，学会了照顾人，学会了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弟弟。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有没有醒；晚上睡觉，非要等弟弟睡熟了，才肯回自己的房间；有好吃的，先塞到弟弟嘴里，自己只吃弟弟剩下的。
这份超出年龄的懂事，让周慧既心疼，又欣慰。
可同时，李辞瑜的身体，也让她日夜牵挂。
这孩子，太弱了。
刚出生时，就因为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出院后，更是三天两头生病，感冒、发烧、咳嗽，像是家常便饭。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体质差，免疫力低下，需要格外细心地照顾，否则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周慧和李建国，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李辞瑜身上。家里的门窗，从来不敢轻易打开，生怕他吹风着凉；吃的东西，都是精心挑选的，既要营养均衡，又要容易消化；就连家里的温度，都严格控制着，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可即便如此，李辞瑜还是经常生病。
每次生病，他都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小脸苍白，呼吸急促，看得周慧心如刀割。而李赴珩，比她还要紧张。
有一次，李辞瑜感冒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五，小脸烫得吓人。周慧和李建国连夜带他去医院，李赴珩也非要跟着。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抱着李辞瑜的小被子，一动不动地守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一直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能好”，直到李辞瑜退烧，他才靠着墙壁，睡着了。
从那以后，李赴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悄悄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借着月光，摸一摸李辞瑜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才能安心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有时候，周慧半夜醒来，会看到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站在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弟弟，那模样，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周慧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忙碌。
她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日子，就在这样温暖而琐碎的日常里，一天天过去。
李辞瑜一岁了，学会了走路。
他的第一步，不是走向爸爸妈妈，而是走向了李赴珩。
那天，周慧把李辞瑜放在客厅的地板上，让他自己练习走路。李赴珩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伸出手，对他说：“爱豆宝，过来，到哥哥这里来。”
李辞瑜晃了晃悠悠地站着，小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盯着李赴珩，像是在积蓄勇气。
过了一会儿，他迈开小腿，踉踉跄跄地，朝着李赴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李赴珩赶紧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可李辞瑜却晃了晃，又站稳了。
他继续往前走，小脸憋得通红，眼神却格外坚定。
终于，他走到了李赴珩面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
这是他学会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发音还不太标准，却清晰地传到了李赴珩的耳朵里。
李赴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紧紧地抱着李辞瑜，激动得手都在抖：“爱豆宝，你会说话了！你喊我哥哥了！”
他抱着李辞瑜，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响亮，充满了喜悦。
周慧和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从那以后，李辞瑜就像个小尾巴，跟在李赴珩身后，走到哪，跟到哪。
李赴珩去上学，他就站在门口，挥着小手，喊“哥哥再见”；李赴珩放学回家，他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回来啦”；李赴珩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递给他一支笔，或者一张纸；李赴珩出去玩，他就跟在后面，小短腿跑得飞快，生怕跟不上。
巷口的老槐树下，经常能看到兄弟俩的身影。
李赴珩骑着儿童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座椅，李辞瑜就坐在上面，小手紧紧抓住李赴珩的衣服，小脸蛋贴在他的后背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李赴珩骑得很慢，很稳，避开所有坑坑洼洼的地方。他会给李辞瑜摘槐树上的槐花，让他握在手里把玩；会带他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他最爱的橘子味硬糖，剥了糖纸，喂到他嘴里；会在夏天的傍晚，带着他在院子里乘凉，给他扇扇子，讲星星的故事。
“爱豆宝，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哥哥，以后哥哥不在你身边，它就会照着你。”李赴珩指着天上的星星，认真地说。
李辞瑜仰着小脸，看着星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抱住李赴珩的胳膊，小声说：“哥哥不要不在我身边，我要哥哥一直陪着我。”
“好，哥哥一直陪着你。”李赴珩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知道，“一直”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李赴珩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李辞瑜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可周慧和李建国，却犯了难。
李辞瑜的体质，比小时候好了一些，但依旧比同龄的孩子弱。幼儿园里孩子多，容易交叉感染，他们担心李辞瑜去了之后，会经常生病。
“要不，再等一年？”周慧犹豫着说，“等他体质再强一点，再送他去幼儿园。”
李建国皱了皱眉：“可是，孩子总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得让他和其他小朋友多接触接触。而且，赴珩也不能一直带着他啊，他也要学习。”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没有定论。
这件事，被放学回家的李赴珩听到了。
他放下书包，走到爸爸妈妈面前，一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让爱豆宝去幼儿园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你怎么照顾他？”周慧疑惑地看着他，“你在小学，他在幼儿园，不在一个地方啊。”
“我可以每天送他去幼儿园，放学了再去接他。”李赴珩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好弟弟了。”
“不行！”周慧立刻反对，“你还要上学，每天接送他，会耽误你学习的。而且，你还这么小，带着弟弟过马路，太危险了。”
“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李赴珩急得脸都红了，“我可以早起一会儿，先送弟弟去幼儿园，再去学校；放学了，我可以先去接弟弟，然后回家一起写作业。过马路的时候，我会牵着他的手，走斑马线，不会出事的。爸爸妈妈，你们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眼神，格外坚定，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
周慧和李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心疼。
他们知道，李赴珩是真的很在乎弟弟，想要保护他。
犹豫了很久，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那我们就送辞瑜去幼儿园。”李建国摸了摸李赴珩的头，“但你要答应爸爸妈妈，不能耽误学习，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李赴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第二天，李辞瑜就背着小小的书包，和李赴珩一起，走出了家门。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小外套，像一只小小的向日葵，跟在李赴珩身后，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期待。
“哥哥，幼儿园好玩吗？”他仰着头，问。
“好玩啊，有很多小朋友，还有很多玩具，老师还会讲故事，教唱歌。”李赴珩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着，“不过，你到了幼儿园，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和小朋友吵架，知道吗？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或者等哥哥来接你，哥哥帮你报仇。”
“嗯！”李辞瑜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攥着李赴珩的手。
幼儿园离他们家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李赴珩牵着李辞瑜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每一次过马路，他都会停下来，左右看清楚，确认没有车了，才会牵着弟弟走过去。
到了幼儿园门口，李赴珩把李辞瑜送到老师手里，反复叮嘱：“老师，我弟弟体质不太好，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不要让他吹风，不要让他跑太多，谢谢老师。”
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小朋友，老师会照顾好他的。”
李辞瑜看着李赴珩，眼里满是不舍：“哥哥，你要早点来接我。”
“好，哥哥放学了就来接你。”李赴珩摸了摸他的头，“爱豆宝乖，好好在幼儿园玩。”
说完，他才转身，朝着小学的方向跑去。
李辞瑜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被老师牵着手，走进了幼儿园。
第一天的幼儿园生活，李辞瑜过得还算顺利。
他虽然性格内向，但很听话，老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和小朋友吵架。只是，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点点；午睡的时候，他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老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走过去，温柔地问：“辞瑜，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李辞瑜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想哥哥了。”
老师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等下午放学了，你哥哥就来接你了。”
李辞瑜点了点头，眼里却还是充满了期待。
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
李辞瑜第一个跑到幼儿园门口，踮着脚尖，朝着路口的方向望去。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赴珩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爱豆宝！”
“哥哥！”
李辞瑜挣脱老师的手，朝着李赴珩跑了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赴珩紧紧地抱着他，问：“爱豆宝，今天在幼儿园好玩吗？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好玩，没有人欺负我。”李辞瑜埋在李赴珩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想哥哥了。”
“哥哥也想你了。”李赴珩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走，我们回家。”
夕阳西下，把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赴珩牵着李辞瑜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给她讲小学里发生的趣事，李辞瑜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从那以后，每天接送李辞瑜，就成了李赴珩的“专属任务”。
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春天，他会带着李辞瑜，在路边采摘野花，插在他的小书包上；夏天，他会给李辞瑜买一支冰淇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舔着，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秋天，他会带着李辞瑜，捡落在地上的枫叶，夹在书本里做书签；冬天，他会把李辞瑜的小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给她暖手，还会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的脖子上。
李辞瑜在幼儿园里，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他会和小朋友一起玩游戏，一起唱歌，一起画画。但他依旧很依赖李赴珩，不管做什么，都想和哥哥分享。
有一次，幼儿园举办画画比赛，李辞瑜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槐树下，天空中有很多星星。
老师问他：“辞瑜，这两个小男孩是谁啊？”
李辞瑜指着画，认真地说：“这是我和哥哥。”
老师又问：“那你们在做什么呀？”
“我们在看星星。”李辞瑜说，“哥哥说，最亮的那颗星星是他，会一直照着我。”
老师看着他纯真的笑脸，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她看得出来，这个小男孩，对他的哥哥，有着深深的依赖和信任。
只是，命运弄人。
有些承诺，注定无法实现。
李辞瑜上幼儿园中班的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打破了这份暂时的安宁。
那天晚上，李赴珩像往常一样，睡前去摸李辞瑜的额头。
刚一碰到，他就愣住了。
滚烫的温度，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手。
“妈妈！妈妈！”李赴珩慌了，大声喊了起来。
周慧和李建国赶紧跑了过来。
周慧摸了摸李辞瑜的额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这么烫！快，拿体温计来！”
李建国赶紧去拿体温计，夹在李辞瑜的腋下。
几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上面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十度二。
“不行，得赶紧去医院！”李建国立刻穿上外套，抱起李辞瑜。
周慧也赶紧收拾东西，李赴珩穿着睡衣，也非要跟着去。
“妈妈，我也要去，我要陪着爱豆宝。”
“外面太冷了，你在家等着，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周慧劝道。
“我不！”李赴珩固执地说，“我要和爱豆宝在一起，我要看着他，他醒了看不到我，会害怕的。”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周慧和李建国，最终还是同意了。
深夜的小城，格外安静。
外面飘着小雪，寒风刺骨。
李建国抱着李辞瑜，周慧牵着李赴珩，一家人快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李赴珩的小脸，冻得通红，却还是紧紧地跟着爸爸妈妈，眼睛一直盯着李建国怀里的李辞瑜。
李辞瑜昏昏沉沉地睡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爱豆宝，你别怕，哥哥在呢，马上就到医院了，到了医院，你就不疼了。”李赴珩小声地说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想起了弟弟刚出生时，在保温箱里的样子；想起了弟弟以前生病时，苍白的小脸；想起了医生说的，弟弟体质差，容易引发严重的问题。
他害怕，害怕弟弟会离开他。
这种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灯火通明。
医生给李辞瑜做了检查，眉头越皱越紧。
“孩子是急性肺炎，而且情况不太好，肺部有感染，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医生严肃地说，“你们家长要有心理准备，这孩子体质特殊，这次的病情，可能比想象中要严重。”
住院治疗。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周慧和李建国的耳边。
他们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赴珩站在旁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他听不懂医生说的专业术语，但他能听懂“情况不太好”“严重”这几个字。
他知道，弟弟这次，病得很重。
李辞瑜被送进了病房，挂上了吊瓶。
冰冷的针头，扎进他纤细的手背上，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醒过来。
周慧坐在病床边，握着李辞瑜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李建国站在窗边，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李赴珩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李辞瑜。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却不敢哭。
他怕自己一哭，会让爸爸妈妈更难过，也怕会吵醒弟弟。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弟弟的脸，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爱豆宝，你快点好起来，快点醒过来，哥哥以后一定更乖，更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能好起来。
时间，在病房里，变得格外漫长。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流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李赴珩就这样，一直坐着，看着李辞瑜。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李辞瑜的体温，终于降了一些。
他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李赴珩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趴在床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梦见了弟弟，梦见弟弟醒了过来，笑着喊他哥哥，梦见他们一起在槐树下玩耍，一起看星星。
可是，这个美好的梦，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医生和护士，急匆匆地走进病房，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
“不好了，孩子出现呼吸困难，准备抢救！”
医生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赴珩的心上。
他看到护士把氧气罩，罩在李辞瑜的脸上，看到医生拿着各种仪器，在弟弟身上操作着。
病房里，充满了仪器的“滴滴”声，和医生护士急促的指令声。
周慧吓得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李建国也慌了，想要冲过去，却被护士拦住了。
李赴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看着病床上的弟弟，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在氧气罩下，微微起伏着，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想去抱抱弟弟，想去告诉弟弟，哥哥在呢，可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着，看着爸爸妈妈痛苦的样子，看着弟弟在生死边缘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的仪器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对周慧和李建国说：“好了，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你们一定要注意，这孩子的身体，真的很脆弱，以后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再让他受一点刺激，也不能再让他感冒发烧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慧和李建国，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着。
李赴珩慢慢地走到病床边，看着李辞瑜。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氧气罩还罩在他的脸上，小小的身子，看起来格外脆弱。
李赴珩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弟弟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把弟弟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爱豆宝，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小声地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砸在李辞瑜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哥哥的眼泪，李辞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有些迷茫，看到李赴珩，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哥哥……”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李赴珩的耳朵里。
“我在，爱豆宝，我在。”李赴珩赶紧擦干眼泪，握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李辞瑜摇了摇头，小声说：“不难受了，哥哥，我想回家。”
“好，等你好了，哥哥就带你回家。”李赴珩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生病了。”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他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像是一个警钟，提醒着所有人，李辞瑜的生命，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娃娃，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而李赴珩，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要保护好弟弟，要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要实现自己的承诺，一直陪着他。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命运，早已注定。
有些离别，早已写好。
这场暂时的安宁，终究会被打破。
这场兄弟俩相依为命的温暖时光，也终究会成为回忆里，最痛的伤疤。
病房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辞瑜苍白的小脸上。
李赴珩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执着。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小心，就一定能守护好弟弟。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就能抵御所有的风雨。
可他不知道，在命运面前，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他更不知道，这场病，只是他们悲剧人生的，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充满了未知，充满了坎坷，充满了离别。
而他和李辞瑜，终将在这场命运的洪流中，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只是，此刻的李赴珩，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要陪着他的爱豆宝，一直走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弱的瓷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