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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去   周衍川 ...

  •   周衍川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他并不陌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梦被填进去了更多的细节,也更加清晰。
      十五年前,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他刚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他走到家门口,打算拿出钥匙开门时,才发现原本跟钥匙在一块的挂件掉了。
      那是父母送他的礼物,是枚一节手指那么大的松子。在家门口数次转动脚尖,他最终放弃了原路返回的想法。
      他不会知道,那颗寓意长命百岁的松子会成为一个诅咒。
      他的父亲周颂远和母亲秦听因刹车失灵,撞上了盘山公路的护栏,车翻下山坡,夫妻俩当场去世。那地方是个偏僻的小岛,他们去那儿是为了找专做瓷器的师傅,给周衍川准备生日礼物。
      周衍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作为物证的生日礼物。是个瓷器做的小老虎,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事故的隔天是他的生日。他头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生日是在冬天,这是最漫长,最绝望的一个寒冬。因为地方偏僻,当天又下了雨,车辆陷在泥里,几乎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唯一的行车记录仪已经损坏,无法获知夫妻俩在死前的任何记录。
      最初警方的调查结果是意外。
      但不久后,警方突然发现周颂远的账户当中有一笔巨款的转入和转出记载。他们挪用了公司的公款5000万用以在淇水湾购买一块地皮,而这笔款项本来要用于添置新一批的工厂机器。
      当然,这块地皮最终没有被买下,5000万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为了还清这笔钱,周家的房子被拍卖,一时间,人去楼空。
      周衍川原来被视作“别人家的孩子”,招致了不少羡慕和嫉妒。而当羡慕和嫉妒褪去本色,留下的只有恨意。事故,丑闻,这些关键词让他的形象立刻跌落谷底。
      葬礼的告别厅里,众人身着黑衣,神情淡漠,就像一群中世纪的游魂。仪式结束,部分亲友留在里面休息,周衍川听见他的几位亲戚正在讨论如何安排自己的去处。
      他如今十四岁,还是上学的年纪,意味着接下来的寄养家庭必须承担他的学业和生活的开销。
      他静静地看着父母黑白的遗像,心跳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坚信他们还未离开,那照片上富有温度的注视即是证据。
      但即便他的内心如此安静,那些话语仍然断断续续地走进他的耳朵。
      “你看,我们家都已经有三个小孩了,怎么养得起第四个?还是你们家好,你们家才一个。”
      “不方便呀,我们家姑娘不想要兄弟姐妹,之前说想生二胎她都闹着不让。”
      “就我们家那条件,娇生惯养的少爷哪住得惯呀。”
      到了这个时候,貌似所有人都开始体谅自己。
      当然,他们也没有这个义务承担别人孩子的人生。
      人们贪婪地进食着,咀嚼的声音在告别厅里此起彼伏,他们不再聊天,心事秘而不宣。
      周衍川用勺子舀起面前的汤放进嘴里,咸的,咸得他眼泪都掉在汤面上。
      “小川?”
      周衍川抬头看向面前的女人。她留着短卷发,身上穿着黑色的短呢子大衣和半身裙,裙长到了脚踝,笑容和蔼。
      “阿姨好。”他怯生生道,内心生出一丝警惕。他不是初次见到安宁,纪家和周家相识于五年前,有时会到对方家中去做客。不过,纪家不怎么带他们的儿子来周家,每次聊天,周衍川也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次的葬礼是纪家出钱办的,他们的友好让周衍川不知所措。
      安宁在周衍川身旁坐下,熟稔地握紧了他的手。这是一双柔软,干燥的手。她试探地笑道
      “要不要来我们家?宇舟应该会很高兴。”安宁笑道。她坐到周衍川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其实去谁家都没有分别。他已经没有家了。周衍川垂下眼睫,好似在思考,半晌,他点点头,努力在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好。”

      葬礼结束,纪麟已和安宁带着周衍川和几位朋友一起到家中聚聚。多年朋友意外离世,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只是人的死亡真的能变作谈资吗?
      纪家的别墅除了本体建筑外,还包括几百平的草地和森林,其中的花园是夫妻二人结婚时纪麟已为安宁设计的。
      众人谈起周颂远和秦听,又不免艳羡纪麟已和安宁这对夫妻。
      “对了,怎么不见宇舟?”
      安宁略带歉意地说:“他感冒了,在房间里休息呢。”
      周衍川在众人之间坐立不安。他还未从亲人离世的那种惊惧中完全脱身,觉得室内的空气沉闷不已,脑海里阵阵眩晕。
      他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纪麟已转头看他,“当然,阿宁你带他走走吧。”
      周衍川摇头,“我自己一个人就好。”
      纪麟已毫不在意地道:“你有手机吧?记得六点前要回来。”
      他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抽烟,整个客厅云雾缭绕。

      走出大门,天挂着脸,灰蓝色的蓝调逐渐消失,远处的森林高耸入云,天空碎得仿佛裂开的瓷盘。
      脚下是浓绿,浅绿,深黄,枯黄一片,花儿也不开了,湿漉漉的泥土走起来使不上劲。周就这么放空着思绪,走在令人失望的季节间。
      他宁愿这里下雪,而他能死在纯白的寂静里。不知不觉,寒风把他的眼泪都吹干了。
      走着走着,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窗户上,有人正在窗前,同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周衍川其实没怎么来过纪家,但能推测出对方就是纪宇舟。
      上一次见面,纪宇舟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娃娃。他走上前,前者像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
      纪宇舟跟安宁长得很像,他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眼珠呈现出深棕色,在阳光底微微发红。身上的衣服是按着妈妈的喜好搭配的衬衫和格子裤,跟油画里的少年别无二致。
      因为紧张,他的手死死攥着窗台的边缘。
      周衍川看到他脸上的纱布和创可贴,以及红肿的眼眶,大概能猜到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好面子的父母,总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们不爱孩子的样子。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如果现在是半夜就好了。不知怎的,周衍川突然这么想。月上中天,沿着小径,能听到王尔德的夜莺在歌唱。
      “我们一起逃跑吧。”他笑道。
      当下有太多的痛苦,但他们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纪宇舟吸吸鼻子,抬起窗户,在周衍川的帮助下,双脚落到了松软的草地上。
      “去哪儿?”
      周衍川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他在草地上跑了起来,直到跑到花园里,上气不接下气在树下歇息。
      这棵树保持着夺目的金色,还没完全被冬日吞噬最后的一切。
      纪宇舟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来我们家了?叔叔和阿姨呢?”
      他对这个哥哥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之前,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对方长得很漂亮。
      “他们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周衍川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忧郁,“但他们并没有离开我。”
      这番话自相矛盾,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能读懂这句话的深意。
      纪宇舟移开了目光,抓起一旁的树枝拨动着地上的泥土。
      “我以后要是住在你家,你愿意吗?”周衍川又问道。
      “真的?”纪宇舟面露惊讶,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尽量安慰道:“那……以后你就是我哥了,我来保护你!”
      他又补了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哭起来就不漂亮了。”
      周衍川先是愣住,而后双手捂住了脸。能听到笑声和哭声正在从指缝里溢出来。
      纪宇舟不明白,他是在哭还是在笑呢。他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衣服湿了,妈妈一定会骂我。
      “那她也一定会骂我。”
      “不会,你是客人。”纪宇舟撅了撅嘴。
      周衍川被他逗笑了,两个人齐齐倒在地上,任由土地粘湿他的衣裳。
      纪宇舟听到身旁的人自言自语:“我好想回家。”

      有时候知道了真相反而会比蒙在鼓里更痛苦。周衍川的房间在二楼,离纪麟已和安宁的房间很近。
      他住在纪家已有一周,期间纪宇舟的禁足还没结束,他只能绕到窗户那边偷偷找对方玩儿。虽然相差四岁,但他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只是偶尔半夜还会梦到父母出车祸的场景。周衍川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飞快,胸口一阵阵的刺痛。他拼命敲打胸口,希望心跳慢些,一会儿想着自己会猝死在这个晚上,一会儿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
      幽蓝的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爬到周衍川的脸上,他此刻无比清醒,只好起床。他蹑手蹑脚地往楼梯那边走,却突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
      像是有人把东西都摔在了地上。
      周衍川被吓了一跳,只能屏住呼吸犹豫要继续往前还是回头。
      在片刻安静后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大约是在家里,而且是晚上的缘故,二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现在不是达成目的了吗?”纪麟已愤怒地道。
      安宁的声音颤抖,“这就是你的做法?这可是两条人命!衍川还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我能答应他住进来已经算好了,”纪麟已咬牙切齿,又忽然泄气地道:“而且,我不知道她也在车上……”
      安宁抓住桌子的边缘,“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吧?其实你根本就不爱她,你要是爱她还会伤害周颂远吗?”
      周衍川脑子里轰然炸开,但接下来再次被里面的动静吓到了。
      纪麟已毫无征兆地扇了安宁一巴掌。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还管别人的事?”
      安宁捂着脸,慢慢地滑到了地毯上,无声地抽泣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她咽了咽口水,呆滞地道:“你就不怕我去举报你?”
      “你敢?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纪麟已点着安宁的脸,几乎要把手指戳到对方眼睛里,“你想想纪宇舟会怎么样吧。”
      他用双手捏着安宁的肩膀,“你只需要记住,他们的死只是个意外,警方已经结案。”
      安宁眼神苍白而无力,只能妥协。
      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周衍川不得而知,但他已经因为震撼而浑身僵直。
      他现在,必须,马上回到床上。
      匆匆爬上床,他把自己裹在柔软而充满陌生气味的被子里,随即无法自抑地痛哭起来,浑身抽动,把手指咬得血肉模糊。
      后来,他知道了纪麟已所说的目的就是收购周家的公司。那挪用的5000万,抵押的房子价值远远不足,最后由纪麟已出面补上。
      他问心有愧吗?
      周衍川看着他伪善的面庞,只觉得恶心。
      那天,他站在楼梯上。
      安宁把他介绍给纪宇舟,但在眼泪落下之前,他选择了回避。
      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刚刚建立起来的感情。可每当他看到纪宇舟满身伤痕时,也会不自觉地心软。
      纪宇舟不清楚父亲的所作所为,还同样承担着来自父亲另一个层面的伤害。
      他们过去,就像脆弱的小兽般互相舔舐。
      反刍痛苦只会让恨意更深。是恨支持着周衍川走到了现在。
      他要真相。也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堂堂正正的。

      梦醒了。
      周衍川朝着冷色的天花板发呆。
      纪宇舟也醒了,看到他眼下挂着的浅浅泪水,凑上来亲了亲他。
      “哥,早。”
      爱有时会让时间的流速变慢。
      他必须用尽全力达成目的,在此之前,请让他稍微幸福一刻。
      虽然他自认只有50%的真心。
      他眉眼舒展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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