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妖族打零工的日子》昭昭牧

3、有妖气 “姓名

　　“姓名，年龄。”

　　“白小遐，还有五个月过生日……所以现在是二十九。”

　　治安官打量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在小册子上记录：“男，妖族，本体不详。”

　　白小遐急着开口：“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坏人……您能把我放了吗？”

　　“放了？不行。这处堡垒前两天刚发生过命案，凶手返回案发现场的概率很大，说不定就是你干的好事。”

　　听他这么说，白小遐还有些沾沾自喜。喜的是自己猜对了，这儿还真是个堡垒，纪录片没白看。然而现世的下一步就是乐极生悲，他初入妖界，失去所有行李不说，还被当成了罪犯，天崩开局。

　　“长官，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顶着双虎耳的治安官从顶着双狼耳的治安官手里接过了东西。

　　“看你那么邋遢，小本子居然保护得挺干净。”虎长官捏着侧边快速翻阅着，看清内页后短促一笑，“原来是粉丝啊。”

　　白小遐心直口快：“你们这儿也叫粉丝？”

　　“我见得多了，有些人还会追到超英局去，每回他们回总部述职，周围总是特别拥挤，我被调度过几次。”他冲狼长官摆了个手势，“解开他，他不是凶手。”

　　白小遐一听大喜，急忙举着手腕调转过去。

　　可狼长官却没动，他压住白小遐的肩膀，语气算不上多好：“不露本体，身份可疑，万一他是装的呢。”

　　“我们没权利让他自曝身份，也许他只是单纯的亲人派。”虎长官从兜里扔出个厚本子，砸到狼长官身上又落下来。在对方拾起之前，眼尖的白小遐注意到了封面。

　　《审问实操干货大全》。

　　“这份工作由不得你胡来，再多还嘴一句试试！”虎长官咧开嘴冲狼长官呲牙，还挺有威慑力的。“他没有犯罪的气质，我能感觉出来。当然我也没打算放过他，把他记下来，送到超英局去。”

　　白小遐心中猛地一紧，忍不住插嘴：“超英局？你是说有他们在的地方？就这么把我送去超英局了？”

　　两位长官异口同声：“你有疑问？”

　　绝对不敢有！白小遐疯狂摇头。就现在的处境来说两位妖族长官只要不当场处决了他，一切都好商量。他只是没料到事情的走向会和他所想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不用被关押进妖族牢房，更不必承受幻想中残酷的拷问。

　　“拷问？即便是犯人我们也不会折磨同族，那是低等文明。”狼长官注意到了白小遐无意识吐露出来的心声，拧起眉毛摆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一股人族味。”

　　“人族味？”白小遐心里打起鼓来，种族撒谎会让他得到多少年的牢狱惩罚？他得一辈子被关在妖族了吗？“我……呃、边界口疏通往来……就是……外交官？”

　　“外交官？”两位治安官互相交换了眼神，狼长官评论道，“我不知道妖族还有设置这样的岗位。”

　　“那应该是权限的问题。”白小遐做出为难的表情，“牵扯到两族之间的事难保会有各种机密，消息不互通再正常不过了。我应该找点东西来证明我的身份……但依您所见，我遭到了一场意外，所有的财产都被盗走，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地步。”

　　狼长官凑过去悄悄说：“看起来挺真的。”

　　虎长官问：“那你到堡垒里来做什么？”

　　“我发誓我绝对不知道这里刚发生过命案。”白小遐本想举起三指，但考虑到可能存在的文化差异，立刻就放下了。“我就是想找些干净的衣物，好好地整理下自己。就是……进来是想碰碰运气。”

　　他觉得自己的发言挺有说服力的，再加上两位治安官给他的印象……不太聪明，很符合人族对妖族一贯的刻板印象，也许稍加掩饰就能糊弄过去。

　　“我知道了。”虎长官抓住他手铐的中间，“把他送去超英局。”

　　“为什么？”白小遐立刻呼叫起来，“我是无辜的！我才不去什么……”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带着他走出堡垒的狼长官还回过头来问他：“怎么不叫了？”

　　白小遐假笑了下：“嘴干，长官，喊不动了。”

　　狼长官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走在更前头些的虎长官也回过头来，表情一下凝固住了。白小遐本以为他们是见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或是依靠一些妖族独有的感应察觉到了隐秘的危机，但接下来无论他问什么，治安官们总是牢牢闭紧嘴巴，这时他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车带着他们一路往远处开，白小遐没什么方向感，治安官也并不允许他向车外张望。有一点与他此前的认知截然不同，妖族的交通工具，从构造、内饰甚至到启动时的声响，都和人族使用的没什么两样。这表明他们并不算绝对隔离，即便人族明面上禁止平民与妖族私下交易，但两族贸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从未断过。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结盟”本来就不是儿戏，那些即将爆发两族大战的传闻只是某些营销号吸引流量的手段。

　　他在车上想了一阵，又睡了一段路，最后被狼长官粗鲁地摇醒。“到了。”虎长官把他往某栋建筑里一推，随后又往他胸口摁了一巴掌。

　　白小遐低下头，那是一张贴纸，上头写着粗体字“9339”。

　　来对接的是一位年轻妖，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后勤小工U”，看上去像是公司里的业务职称。他拉过白小遐，注视着虎长官解开手铐：“头，快破万了。”

　　“你是在向我抱怨吗？你以为我们不急？”虎长官整理着装备带，故意弄出些碰撞响。“等查清楚我们会带走的，别废话，把他安置好。”

　　白小遐没机会开口说些什么，这位“小工U”看起来并不是个健谈的对象。他的头发全都黏在一起，发尾还沾着像是嚼过的口香糖那样的坨状物，面色阴沉，好似被榨干了精神气。

　　他把白小遐领到一间工具间，大概全世界的工具间都是一样的，堆砌的杂物，莫名其妙的怪味，还有角落隐隐渗出的水迹，以及一些有活物生存过留下的生活痕迹。

　　“隔壁有淋浴。”“小工U”开口说话，声线比他那张脸看起来还嫩。“衣服在柜子里，你换好就出来吧。”

　　白小遐决定“勉强”听他的，表面端着几分矜持，实则心底早已为能洗掉一身脏污而雀跃不已。等小工U一离开房间，他几乎是立刻跳进了水里，干净的热水冲下来，又变成黑漆漆的脏水流进下水道，白小遐忍不住踩着水花玩了几脚。老实说，看着那圈圈浑浊被清水冲走，还挺有成就感的。

　　他哼着歌，告诉自己情况没有变得更糟。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他能不能挖到所谓的猛料，能不能安全回家，那些都是以后的事，问题的答案都得乖乖排在“此刻”之后。

　　总之，各种因素叠加，白小遐压根没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按照顺序洗完了身子和头，立在原地甩了两下从淋浴室走了出去。

　　工具间里多了一只妖。

　　白小遐倒吸一口气，随后涌上来的是庆幸。

　　陌生的闯入者背对着他，头顶夹着一副头戴式耳机，款式新颖时髦，出厂于人族的某个知名品牌。他岔开双腿蹲在地上，一根细长毛茸茸的尾巴有规律地轻晃，从左至右，从右至左，微妙地显摆出主人愉悦的心情。

　　白小遐浑身赤裸，显然不是个打上正面的好时机。他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阵，之前被他找出来又随手一放的浴巾正搁置在三步开外的柜子上，只要他能在不惊动的陌生人的情况下把浴巾拿到手，说不定还能展开一场体面的自我介绍。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不太确定。

　　白小遐望向那妖的头顶，一双圆滚滚又带着黑白毛的耳朵时不时抖动着，那东西源于妖族的本体，可这耳机……却是戴在了对方化了形的人族耳朵上。

　　那只妖到底能不能听见声音呢？白小遐僵在原地来了场头脑风暴，再次确定从未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部纪录片有记载过相关案例。

　　白小遐决定放手一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先胯过去，再把浴巾围在腰腹处打结，他在脑海中演练了过程，实际操作起来亦是十分顺利——这都要归功于他每天夜跑锻炼的习惯。可再之后呢？白小遐站在陌生妖身后，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那位妖似乎有些太入迷了，白小遐悄悄接近，随着距离的缩短，他能看到对方手里捧着个电子设备，比人族的手机大一些，比平板要小上一圈，也许是妖族的特供版本。链接着耳机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超英动画，几个身着华服的妖族超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齐齐上阵，在一番激烈打斗后将罪犯追拿归案。

　　这妖和他一样是个粉丝？白小遐不由生出一丝跨越种族的同类感。动画的最后弹出一个醒目的标题——来投票选出你心目中的最佳超英吧！接着屏幕暗下去，映出了一双轮廓分明的眉眼。

　　白小遐被这深邃的眉眼一惊，妖也有美丑之分，这位陌生妖算得上是好看那类的，眉弓高挑、眼尾略沉，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他在妖的身后想了很多，而现实不过短短一瞬，屏幕暗下后又迅速亮起，那妖切换了界面，转而进入到某个投稿后台，点开了数据删改的内部界面。

　　洗完澡后放松下来的大脑，这会儿转得飞快。白小遐立刻意识到这妖不是单纯的粉丝，他很有可能是某个没有名气的小超英。在妖族的体系里，名气直接由榜单决定，而榜单的排位，靠的是妖众一张张票投出来的。换言之，只要有真本事，哪怕此刻无人知晓，也终会被推到光下。

　　有的妖靠做好事、惩治恶妖、救死扶伤光明正大地上榜，而有的妖靠弄虚作假、私自篡改修改排名，争做名不副实的超英。

　　编辑、拖动排名，接着是要按下提交。“作家妖”得意洋洋，身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白小遐还能听见他在哼歌，曲调破碎，歌词仿若四处漂移。

　　白小遐再也忍不住了，倘若一位超英失去了诚信，那他还剩下什么呢？他将失去所有被称为“英雄”的价值！他感到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为那只妖背弃超英的信仰，为其背叛同族的举动，让一贯以平等生存的妖族陷进混沌的、乱序的不公平之中。

　　他一巴掌扇过去，没被抓牢的手机“砰”的一声落下来砸到地上。“你不可以这么做！”白小遐用他有史以来最凶狠的语气吼道，“你得对得起你的身份！苏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