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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中堡垒 “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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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年龄。”
“白小遐,快三十了。”说话的人顶着头“鸡窝头”——这个叫法早年因为被质疑侮辱妖族而在网络上销声匿迹——正一脸困顿地站在边界守卫口,强打精神迎受着对方的质问。
“‘’快’三十?”
“还有五个月过生日……所以实际是二十九。”
“有话你该直接说。”也许是白小遐绕着弯的回复引起了嫌疑,守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又比对着身份卡上的照片反复确认,这才抓过他的手背摁下了一个图章。图章接触皮肤表面时传来些微的刺痛,图形表面则是略带细密凸起质感的绯红色。然而不出三秒颜色就迅速黯淡下去,紧跟着仿佛被吸进皮肤,只留下一阵短暂的温热感,眨眼间某种枝叶图形已消失不见。
“可以走了。”边界守卫对他说。
白小遐懵懵懂懂走出关卡,才后知后觉有了点儿“妖族出差”的实感。他对秦天的了解还是不够充分,本以为对方至少会留一天给他喘口气,没想到下班路上就接到了立即出发的指令。他急促地冲了把澡出门,又坐上洲际列车花了十二个小时来到两族相邻的边界处。办完手续到达关卡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撑了一整夜的脑子忽然就不够用了,反应也跟着慢了下来。
“你是去当卧底记者的,所以不需要任何对接人。”秦天在昨晚的电话里这样交代过,“我们是小报社,经费不足,你得多体谅。不过你放心,保险还是有的。”
这意味着白小遐此次妖族之旅无异于孤立无援。
他有胆子、有信心,至少此时还是相信自己能够应付得来。
所以……他现在应该去哪里?
出了关卡后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三条小道从门口各自延伸出去,入口处分别插着三块牌子,上面画满了曲曲折折的符号——那是妖族内部通用的语言。按理说这里应是两族来往最密切的地带,但谁曾想竟连一个翻译的指示牌都见不着。
白小遐站在三条路的起点,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人族和妖族结盟后,报道宣称新生代妖族将人族语言视为通用语,日常亦会作为母语之一使用。可报道归报道,也许现实情况并不是如此?
“小伙子,你要去哪儿?”
白小遐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那嗓音干燥刺耳,像干透了的落叶被碾过脚底,炸开的碎裂细响听得人嗓子眼跟着发紧。
他循声望过去,开口搭话的居然是一位青年男子。
在人族,很难将这样年轻的面庞与沙哑的声线联系在一起,但在妖族的地界,见到什么都不足为奇。白小遐一不小心盯久了些,他特别好奇对方头顶的耳朵,见它一抖,随即又利落地向后甩了一下。
“你们人族还真是不懂礼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好奇,在我们那边可见不着。”白小遐紧张地在大腿裤上抹了两下,把手递过去,“太好了,您会说通用语,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劳驾您指条明路。”
“呵,通用语,凭什么你们人族的语言就是‘通用’?”男子自顾自嘟囔着,手往远处一摆,指向一台破烂的拖拉机。“我可以载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白小遐努了努嘴,想说的话拼命咽了下去。
“车是从你们那儿买的,开好多年了,不会有质量问题。”男子踢开路边的石子,动作幅度之大,如同身处竞技的绿茵场。“快点上车!你要离开这里就只能指望我,妖族会飞会跑会游,犯不着用这些下等货。”
在对方的低吼中,白小遐只能快步赶上前。老实说这第一印象实在太差了,若不是他经年累月收集妖族有关的各种事件,恐怕立刻就会对整个族群产生难相处的偏见。
他还想问问这是不是黑车?会不会有个惊为天人的黑车报价?还有律条明令禁止的私下跨□□易在先,男子又是如何得到那辆过时淘汰了的拖拉机的呢?
“……怎么称呼您?”心绪不宁间,白小遐挤上单座,毕恭毕敬问道。
“打登。”男子含糊道,他变出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没问白小遐要去哪儿,就直接拧着手油门启程了。
这一路颠簸,百分之八十的原因要归咎于拖拉机。这类具有旧时代象征意义的老物件,原本只是存在于过往的图文档案之中,很难再有机会亲身体验。一路劳累,风尘仆仆在此刻具象化,引擎的轰鸣与底盘的震动叠在一起,人坐在上头,嘴一张就能吃进满嘴的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耳朵里轰隆隆一片,说出的话全都被吞没在风声中。
白小遐没闲着,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比如问打登的本体——非常失礼的问题,也幸亏对方没能听见。比如应该去何处兑换妖族使用的货币?下榻的酒店又该如何寻找?如果打登愿意的话能否再帮他找位向导,不是作全天候地陪,而是能帮他解决基础的食宿和交通问题。
打登一句话都没回,那节被他含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慢慢变短,直至整根被他吸进嘴中,嚼吧嚼吧咽进了喉咙里。白小遐挤在他边上目睹了全程,书上说妖族虽然已经将人形外皮技术修炼得如火纯青,但骨子里依旧保留有原始的兽性。或许打登生吃狗尾巴草也能算是兽性的一种外显?
白小遐肯定自己还琢磨了其他东西,他强撑眼皮,希望能看清沿途的风景。打登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当他驾驶拖拉机时,居然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得体的自信。这样的光芒白小遐当然见过,但对方是个有名的赛车手,和打登可谓是天差地别。
车身的起伏可以是折磨,也可以化作摇篮。白小遐起初还绷紧身体对抗震动,后来发现越对抗越累,索性放松下来,把自己交给颠簸本身。他像是篓里的豆子那样,抛起、落下,再抛起,再落下。路面抖,身子也抖,颠了十几分钟后,眼皮终于慢慢阖上。
当他往妖族中心驶去,一切似乎就要步上正轨。
可再睁开眼时,情况变得糟糕透了。
没有拖拉机、没有打登、没有背包、两手空空。
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出了一块巨大的擦伤,血珠子已经止住,留下了凝固的深色抓痕。
他支撑着身子爬起,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重物砸倒,又狠狠碾过一遍。嘴里泛着股铁锈似的苦味,鼻腔里灌满了泥土与腐物交杂的气息。白小遐没忍住干呕起来,他低头摊开手心,一只半透明的蠕虫正蜷在他手心里,湿漉漉的,尾部还在轻微摆动。
这有点恶心过头了,白小遐急忙把蠕虫帅掉,但仍不可避免地沾到些许粘液。他从一滩浅水洼里爬起来,全身上下的装扮全都已经报废,不止是脏兮兮,他的T恤还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挂在身上甚至有点摇摇欲坠。
等下,是谁把他的外套给扒了?
白小遐记得自己在拖拉机上睡死过去,可这不能怪他掉以轻心,任谁熬个通宵都扛不住在车上摇晃那么两下。但他未免睡得也太死了些,居然连被人洗劫一空再扔下车都能毫无所觉。
短暂的放空过后,白小遐试着点清仅剩的物资。手机,没有,钱包,最不可能被剩下之物,所以他仅剩的只有自己,还有保存尚还完好的超英手帐本。可惜那些超级英雄们无法跳出纸张救他于水深火热,倘若他不能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地……白小遐开始担心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家。
他做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最后选定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行走。打登虽然将他抛在树林中,但估计这妖总归心存点善意,抛弃处距离街道并不远,没走一会儿视野就逐渐开阔起来。
小径的尽头,蓝天底下一座庞大的砖头建筑孤零零地立着,圆顶方基,四周杂草丛生。白小遐提着一口气走近,又试着喊了两嗓子,声音很快被风扯散,只有一阵拖长尾音的鸟啼从远处树梢间传来,带着回音,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真的没有人吗?我要进来咯。”白小遐悄悄接近入口,趴在石砖上小心往深处张望。
这座空旷的“堡垒”自然不会有人回应他。没错,白小遐认定这儿一定是一处堡垒。早几年有个纪录片就讲述了妖族的过往,堡垒是过去妄图修炼人形却半途而废的懒妖的栖居地,当年妖族内斗,屠戮了不少“半成品”,无力抗争的小妖们只好团聚起来修建堡垒,以抵挡更高阶妖族的侵害。
这则纪录片上架后短短十分钟就被撤了下来,理由是损害了人妖两族的和平。而白小遐好巧不巧有随手存资源的习惯,于是成为了少数看完全集的人族之一。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纪录片也能在现世里派上用场。
堡垒内部无灯无火,传闻这也是为入侵者设计的一道难关,在剥夺了视觉后唯有小妖们才能摸清地形,为作出反击预留了时间。
白小遐不带恶意闯入,他很确定所有的堡垒已经被废弃,因此不可能有任何妖会在这里埋伏。原本小心地踮着脚,等到走进去一些,腰背便不自觉地挺直了。不管如何,他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两件替换的衣物,好让自己暂时收拾得干净些。
他不自觉哼着歌,声音在空间里跳来跳去,遮掩住四周细微的异响。而等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时,那盏大灯已经精准地撞上了他的眼睛,高频率的刺闪裹着尖锐的鸣声同时袭来,白小遐本能地捂住耳朵,他紧闭双眼蹲下身,还没来得及害怕,一副冰凉的手铐已然贴上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