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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者二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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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长宁就醒了。
窗纸泛着青灰色,透进来的光薄薄的,像隔了一层水。院子里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嘶哑,干枯的细枝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长宁躺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枕边放着那本《吐蕃山川道里志》,她昨晚合上之前看了最后一页,没有压书签,就那么敞着扣在枕侧。她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批注:"积石山之险,非亲历者不能知。"
她把书合上,坐起来穿衣裳。
衣裳是旧的,灰青色,袖口磨了一圈毛边,领子内侧补过一道针脚。绿翘的手很巧,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长宁系好腰带,走到外间,推开屋门。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她的衣领,她缩了一下脖子,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
老榆树的枯枝伸向灰白的天。墙角的土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檐下那两片缺瓦的地方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尖尖的,在晨光里透出一点点亮。水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她用木瓢敲了一下,冰裂了,碎成几片浮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绿翘还没起来。灶间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生火的声音。长宁回到屋里,把昨晚摊开的书和纸页收拢摞好。那摞译官抄录的吐蕃语词汇她昨晚又多添了几行注释,纸页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她把它们按页码重新排了一遍,用麻线重新系好。
然后她坐下来等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窗纸一点点亮起来,从青灰变成淡白,又从淡白变成暖黄。日头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把纸面上的木纹都映了出来。院子里开始有动静,隔壁夹墙那头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清河郡主家的三娘,姓李,闺名一个"玉"字,跟长宁年纪相仿,小时候在宫里一起住过两年,后来搬去了郡主府。她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鼻头也红,袖口捏得皱巴巴,进门就拉着长宁的手没松开。
"长宁,你听说了吧?"
长宁点了点头。
"我娘让我来的。"李玉的声音有点抖,"她说让我到你这躲一躲,圣人叫人传话的时候,从你这儿出去总比从我那儿出去好……万一,万一我走慢了一步,兴许就点不到我了。"
长宁看着她,没有接话。
李玉松开她的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扫过屋里那张旧榻、那口关不严的柜子、案上摞着的磨损的书册、墙上那瓶干枯的花。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长宁住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她张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一直住这儿?"李玉问。
"嗯。"
"我记得小时候……咱们不是住在上阳宫那边吗?那院子比这儿大多了。"
"我搬了。"长宁说,"好几年了。"
李玉又环顾了一圈,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来:"你说,会挑谁啊?"
"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你吧?"李玉说,"你在这宫里谁都不认识,圣人怕是连你名字都记不全。要挑也是从我们郡主府里挑,我娘说,我的名字早就被人递上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长宁给她倒了碗水,她没喝,端着碗发了半天呆。
"我娘还说了,"李玉低声说,"吐蕃那个地方,到处都是雪,人住在地窖里,养不活庄稼,一年到头只能吃肉。那边的人身上长满了毛,跟……跟那什么一样。"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长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你信吗?"长宁问。
李玉愣了一下:"什么?"
"吐蕃人身上长满了毛,你信吗?"
李玉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红着眼眶。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说。"
长宁没有再问。
李玉把水碗放下了,碗底碰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先回去了,万一圣人真传话,起码我还能有点准备。"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长宁一眼。
"长宁,"她喊了一声,"你要不要也躲躲?我让我娘帮你问一声?"
长宁看着她。李玉站在门槛外面,半边身子被日光照着,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袖口还是皱的,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抖了。
长宁说:"不用。"
"为什么?"
长宁想了一下,说:"我没有地方躲。"
李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快走几步出了院子。院门没关严,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长宁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李玉走了,院子里又重新静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小块旧疤,很浅,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淡一些。是贞观九年留下的。
那年她十一岁。吐谷浑那边打了仗,唐军分道进击,战火烧到陇西。乱兵东窜了一阵,长安虽未兵临城下,但城里戒严了半个月。她那时候还住在上阳宫的偏院里,夜里能听见从西边传来的马蹄声,还有偶尔的惨叫。隔了几道城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她记得有个从陇西逃到长安的老妇人被安置在她们隔壁的院子里,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坐在廊下晒日头的时候,手一直按在肚子上,一直按着,像怕什么东西漏出来。长宁给她送过一碗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粥洒了一半。她没说谢,只是看着长宁,眼睛是空的,像那场仗把她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
后来那个老妇人死了。伤太重,没治好。
长宁那时候还小,不懂打仗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记得那半个月里院子里少了好几个宫人。有人说是被召去帮忙了,也有人说是跑了。再后来圣人御驾亲征回来,长安城庆祝了三天,满城挂红绸,锣鼓敲得震天响。她在巷子口看见凯旋的队伍从朱雀大街走过去,旗帜翻飞,马上的将军们盔甲锃亮,百姓挤在两侧欢呼。
她站在人群后面,个子矮,踮着脚尖才看见马队的尾巴。那时候她想的是:那些打了胜仗的人回来了,可是隔壁院子里那个老妇人没有回来。她活下来的那半个月,也没有人在意。
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襟贴在了身上。院子里老榆树的枯枝伸向灰白的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李玉出门前回头说的那句话——"你要不要也躲躲?"——然后她说"不用"。
她不是不想躲。她是真的没有地方可以躲。李玉有母亲、有家、有郡主府的门可以关起来,王家李家各有各的路子去托人周旋。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一间偏院、一棵老榆树、一口关不严的柜子。
但她往下想的时候,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按在肚子上的手。想起粥洒在门槛上的声音。想起那些宫人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看吐蕃的书看了大半年,知道那条路有多长,知道积石山一年四季都有雪,知道从长安到逻些要走多久。那本《吐蕃山川道里志》上批注的人写过:"同行者十三人,病者五,亡者二。"有人死在路上了。但她想,他写下来了,他把这些写下来给了后来的人看。后来的人读了,就知道那条路是什么样,就知道怎么走才不会死。
书里也写着,吐蕃人不吃生肉,他们吃青稞炒面,吃炙烤的牛羊肉,穿羊毛织的厚衣裳。他们也有房子,有城镇,有赞普的宫殿。他们不是住在冰窟窿里,也没有长满毛。
李玉说"大家都这么说"的时候,长宁心里想的是:大家都没有去过,大家都没有见过,大家只是"听说"。而那个译官去过,那个批注的人去过。他们写下来的东西,和"大家都这么说"的东西,是两回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逻些。五千里路,积石山的雪,气短头痛。那本书上写了,会生病,会死。她不知道自己是那个"病者五"还是"亡者二"还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很想亲眼看看:吐蕃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在太极殿里站得笔直的使者,他们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听说"是假的。她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如果再打仗,还有多少人会像那个老妇人一样?圣人和房玄龄他们夜里议到三更,最后定了"允"。李靖说得对,河西防线太长,打起来要填进去的兵力、要死的人,不是宗室女一个人能算得清的。但如果嫁一个宗室女,能让那条路上二十年不走兵呢?
长宁站在窗前,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很久,久到绿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姑娘,你别吓我。"
长宁把窗关上了。合拢窗扇的时候,她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指节压在木头上,压得发白。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案面上摊着那本地理志,翻到积石山那一页。她低头看着那幅山川图,看了很久。图上积石山的峰峦用淡墨晕染,线条是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每一笔都不重,但连起来就是一座山。她沿着入蕃的驿道虚线从头划到尾,手指是凉的,纸面也是凉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
她划完了,没有收手。手指停在终点那个朱圈上——逻些。
然后她把地理志合上,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纸是粗麻纸,淡黄色,边角微微发毛。她铺平了,拿笔蘸墨。墨是新研的,还很浓,笔尖吸饱了墨汁,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刮掉多余的墨。
她提笔。
"臣女李长宁,愿往。"
写完了。她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搁得很轻,但笔杆碰了一下砚台,发出一声细响。她看着那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纸面上微微泛着光。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抖的。
她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方,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在皮肤上,微微发硬。
她吹了灯。黑暗里她躺下来,睁眼看着房梁模糊的轮廓。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刮着墙皮,一下,又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碗洒了一半的粥。想起凯旋那天满城的红绸和欢呼。她想起那本书上批注的字:"积石山之险,非亲历者不能知。"她想起李玉站在门槛外面说"你要不要也躲躲",她说"不用"。
——不是不想躲,是没有地方躲。
但往下想,又好像不全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
她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