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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吹满长安的风 贞观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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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四年冬,长安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吐蕃使者入了城。
使者姓禄东赞,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大论。鸿胪寺的官员引他入太极殿的时候,两侧的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此人身量不高,比大唐的男子矮了半个头,但肩背厚实,一步一步地走得极为沉稳。面庞被高原的日头晒成深赭色,颧骨高,眼窝深,眼珠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头上裹着一幅赭红的氆氇,边缘绣着看不懂的纹样,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银的,在殿外的天光里亮了一下。
译官替他呈上羊皮制的国书,封口处盖着一方朱印。赞普的印,纹样与中原不同,是一只展翅的大鹏。使者跪下去的时候姿势与中原不同,双膝先着地,上身挺直,肩胛骨微微合起,像一头收拢了翅膀的鹰。
圣人看完了国书,搁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列在两侧,房玄龄垂着眼,长孙无忌盯着自己的笏板,李靖站在武臣那一列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封国书的意思很简单,却每一个字都重的厉害。吐蕃愿与大唐结好,请以一宗室女嫁赞普为妻,永结甥舅之盟。
圣人没有当场答复。命人将使者安顿在鸿胪寺,赐了酒食,随后散朝。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有人掸了掸衣袖上的雪,低声说了一句:"那使者长得跟咱们不太一样。"旁边的人接话:"雪域高原上的人,听说终年不洗澡,身上气味大得很。"又有人说:"吐蕃那地方一年到头全是雪,人不吃米面,只吃肉喝奶,穿的衣裳是羊毛织的,粗得很。"这些话在廊下传了一小圈,添油加醋地走了样,等到传进后宫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吐蕃人茹毛饮血,住在冰窟窿里"。
当夜,两仪殿西阁,烛火亮到三更。圣人坐在上首,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三人分坐两侧。案上摊着那卷国书和一幅吐蕃的山川形势图。炉火烧得旺,把窗纸映成暖黄色,但三个人脸上都没有暖意。
"诸卿怎么看?"圣人问。
房玄龄先开了口:"吐蕃赞普年纪未及三十,已并了羊同、苏毗,又吞了吐谷浑一部。再往东,就是河西。此人志不小。"
"所以呢?"圣人看了他一眼。
"所以臣以为,不应。"长孙无忌接话,"吐蕃势强,若嫁一女,便以为咱们怕了他。"
李靖摇了摇头:"打仗不是这样算的。河西防线太长,若吐蕃趁虚而入,咱们要填进去多少兵力?"
"那就送一个宗室女去填?"
李靖沉默了一瞬,说:"送一个宗室女,若能把河西二十年的仗换成二十年的茶马互市,那也值。"
长孙无忌皱眉:"让宗室女去吃苦,满朝的脸面往哪搁?"
"赞普求的是和亲,不是来讨债的。"李靖说,"他想要一个名分,与大唐结了亲,他在高原上镇住其他部落才更有底气。咱们要的是河西走廊通吐蕃的那条路,通了,丝绸、茶叶、战马都走得通。是战马。"
房玄龄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听李靖和长孙无忌争了小半个时辰,圣人始终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端茶喝一口,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地图上。最后房玄龄说了一句:"圣人若允,臣以为,宗室之中当有人自请,而不是硬指。"
圣人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了房玄龄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若是硬指,去了也不甘心。"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声音很轻,但三个人都听见了:"明日,让内侍传话,宫里所有适龄的宗室女,后日到侧殿来。朕当面问。"
炉火噼啪爆了一下,迸出一星炭花,落在砖地上,又暗了。
消息传遍宫中,只用了不到一天。
尚食局的宫人给各院送膳的时候,压低了声说"圣人要从宗室女里挑一个人嫁去吐蕃";内侍省的小黄门在廊下碰到相熟的宫女,挤着眼说"就是那个雪域高原,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就连掖庭局浣衣的老妇人都在水边嘀咕:"听说那地方一年到头全是雪,连棵草都不长。那边的男人不穿鞋,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眼珠子是黄的,吃生肉——"
"别说了。"另一个老妇人打断她,但自己也没忍住补了一句,"我早年听一个从陇西退下来的校尉说,吐蕃人打仗之前先喝一碗血,喝完就不怕死了。"
一个在旁浣衣的年轻宫女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慌慌张张捞起来,脸都白了。
消息传到长宁的偏院时,已是午后。偏院在宫城西北角。离尚食局最远,离浣衣局也远,在一道夹墙和另一道夹墙之间夹着,窄窄的一进院子,一株老榆树占了半边天。院墙是土夯的,面上刷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白灰剥落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黄泥。檐下的瓦也缺了两块,雨水从缺口漏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正屋只有两间。外间摆了桌案和一张旧榻,里间是卧房,一张床、一口箱、一个立柜,柜门关不严,要用一块木片塞住。案上摞着长宁这些年攒的书。有些是宫里淘汰下来没人要的旧册,有些是她托人从外面带的,不多,但每一本都翻了无数遍,边角磨得起了毛。靠墙的架子上搁着一只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透了的野花,不知是什么时候采的,早没了颜色。
绿翘就是长宁在这院里唯一的伴。她比长宁大两岁,原是尚食局打杂的丫头,管事嫌她手脚慢,撵到了这偏僻院子里伺候。头两年还想着往外调,后来也就不想了。这院子虽然冷清,但没有主子挑拣,日子反倒比别处安稳。她每天去尚食局领一份米面、一份菜蔬、一小块肉,再领两捆柴火,回来生火做饭。逢年过节,别处的宫女能领到额外的赏钱和果子,偏院从来轮不上,绿翘也不去争。
长宁平日不太出门。她早晨起来洗脸梳头,然后坐到书案前翻书,地理志、风土记、前朝史书,有什么翻什么。午后她会沿着夹墙走一圈,就是那条夹墙底下,窄窄一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头了,再折回来。傍晚绿翘做饭,她就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榆树。榆树春天发叶、夏天遮荫、秋天落黄、冬天光秃,一年四季就这么过去。
她十八岁了。宫里像她这样的宗室女,若有父母疼爱的,早就封了郡主嫁了出去。没有父母的,像她,就一直养在宫里,没人想起来。尚宫局每年有一份她的名册,册子上写着"高祖幼子李元亨遗女,年若干,居某院",就那么一行字,每年换一个数字,换完了就归档,再不拿出来。
长宁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棵老榆树,没有谁来管它,但它自己长着,一年一年,不急不慢。
绿翘从尚食局领了米面回来,半路上听见两个宫女在墙角说话,站住脚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她把米面放在廊下,推门进了正屋。
"姑娘。"
长宁坐在书案前。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落成一长条,照见案上摊开的书册和散落的纸页。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绿翘推门也没抬头。
"姑娘,外头在传,圣人要从宗室女里挑人,嫁去吐蕃。"
长宁翻了一页,没有接话。
绿翘往前走了两步:"姑娘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
绿翘话说了一半,看见了长宁面前摊开的书。书页泛黄,扉页上题着"吐蕃山川道里志"几个字,旁边用朱笔勾了很多圈线。翻到的那一页画着一幅山川图,积石山的峰峦用淡墨晕染,旁边有小字注着"入蕃要道,四季积雪"。
长宁的手指按在那几个字上,指腹慢慢地蹭了一下纸面。
绿翘忽然觉得不对:"姑娘,你早就知道了?"
长宁没有回答。她又翻了一页。
绿翘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暗处。那半张亮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绿翘跟她跟了三年,知道她翻书翻得慢的时候,是在想事情。
"姑娘,"绿翘轻声问,"如果圣人问到你头上,你怎么办?"
长宁又翻了一页。
"他不会问到我头上。"她说,"满殿那么多人,挑不到我。"
绿翘心里想说"万一呢",但看见长宁把书翻过去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她退到门口,蹲下来把米面搬进屋,又去灶间生火烧水。水烧开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嗡鸣了一阵,停了。
绿翘端茶进来的时候,长宁已经把地理志合上了,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摞旧纸——是译官抄录的吐蕃语词汇,用麻线钉在一起,翻得多了,边角都卷了毛。长宁正拿着笔在纸页空白处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在记什么。
绿翘把茶放在桌角,没出声。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长宁写的那一页上列着吐蕃语的日常词,旁边用汉字注了音:"米——'糌粑',即青稞炒面,调酥油食之。茶——'甲'。您好——'扎西德勒'。"
绿翘看得一头雾水,但她没有问。她退到门口,坐在矮凳上,看着长宁的背。长宁写字的时候肩颈微微前倾,笔握得稳,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一行还停下来想一会儿,在旁边添几笔注释。
天擦黑的时候,绿翘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两个宫人边走边说话,压着声,但风把话送过来了一截。
"……王家那位昨儿哭了一宿,说吐蕃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们家的人说了,那地方冬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也没有太阳,天永远是灰的,风刮起来能把羊卷到天上去。"
"李家那位更急,已经托人往家里送信了,看她伯父能不能在圣人面前说句话。她娘在府里急得茶饭不思,说吐蕃人吃生肉饮生血,跟野兽似的,她女儿去了活不过半年。"
"可不是嘛,谁愿意去那个地方?"
"那有什么办法,圣人要挑,总得有一个去。"
脚步声远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嗡了一声。
长宁坐在书案前,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灯在她脸侧晃了一下,把那半张亮着的脸照得发白。她听完了那两句话,把笔搁下来,放在砚台边沿上,搁得很轻,但笔杆碰了一下砚台,发出一声细响。
绿翘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长宁的背。她想开口说什么,但长宁先说话了。
"绿翘。"
"在。"
"你说,吐蕃人真的吃生肉吗?"
绿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长宁会问这个。"我……我不知道。听她们说的,好像是真的。"
长宁翻了一下面前那摞旧纸,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抄着一段译官的札记:"吐蕃俗食青稞炒面,以酥油调之;亦食牛羊肉,然多炙烤而食,非生啖也。其人多着氆氇,以羊毛织成,厚实御寒,与中原袄裳略同。"
长宁把那一页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写这个的译官去过吐蕃。"她说,"他自己走过那条路,亲眼见过的。"
绿翘张了一下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门框边,看着长宁把旧纸收拢摞好,又抽出另一本书翻开。
"姑娘,"绿翘终于开口了,"你……你是不是想去?"
长宁没有回答她。她把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窗外风还在刮,老榆树的枝丫刮着墙皮,沙沙的。
"绿翘,你先去睡吧。"
绿翘站着没动。
"去吧。"
绿翘退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老榆树的枯枝伸向夜空,光秃秃的。冷风灌进她的袖口,她缩了一下肩膀,低头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长宁还在灯下坐着。她翻开了吐蕃地理志的第一页,从"长安西出,经陇西"开始看起。这本书她看过了,每一页都看过。但她又重新翻到了第一页,从第一行看起。
书页上写着:"自长安至逻些,凡五千里。山川阻隔,积石山四季积雪,翻越者多生冻伤。入蕃之后,地势渐高,中原人多有气短头痛之症,轻者数日自愈,重者不治。"
长宁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去,一个字一个字。
旁边有人用朱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是这本书原来的主人写的:"积石山之险,非亲历者不能知。余过此山时,同行者十三人,病者五,亡者二。山风起时,面如刀割,涕泪皆冰。"
长宁看着那行批注,手指停在了"亡者二"三个字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