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8 钢琴 “我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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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旖爬上小斜坡，踏入教学楼之前，已敏锐注意到了三楼拐角处的人影，他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去，装作没看见，那人果然率先沉不住气，喊了他一声：“喂！”
既然没有指名道姓，扶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是在叫他，充耳不闻，走出几步，那人从背后快步追上，拦在他跟前。
“你是？”扶旖眨眨眼睛，露出纯良的笑容，他早就认出此人是校运会比赛撞他的那个，根据学生间的闲谈，得知他是对面文科班的，次次考试从未掉出年级前五，更是语文和英语单科第一名的常客，这人和褚思衍关系不错，似乎是姓许。明明知道的不少，当下却一个劲儿装傻，作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我来和你道歉。”许同学说的和做的大相径庭，他不屑于遮掩面上倨傲的神情，稍一颔首，也不正眼瞧他，“我叫许沛呈，上次1000米的比赛无意间碰了你，听说你伤得不轻，现在怎么样了？我可以双倍赔偿医药费。”
扶旖摇摇头，靠着栏杆，没骨头似的斜歪着，脸上嘻嘻一笑：“你看我走路的样子，哪儿还有事啊？要赔，不如赔我1000米第一名呢。”
此话一出，刹时间带起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许沛呈耸耸肩，双手抱胸，冷哼道：“这是我凭实力拿的，高三还有一次机会，那时看你有没有这么幸运吧。”
“噢。”他话里处处藏针，扶旖浑不在意，凭空里闪一闪身全给避过了，他向来说到做到，对褚思衍说自己不在意比赛结果，那便是真的全不放在心上，别人再怎么惋惜再怎么马后炮，在他心里也不过一片浮云，楼道里、走廊上的学生渐渐稀少，预备铃轻柔响起，再不赶紧进教室，被班主任逮住了准得在后排站一节课：“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许沛呈也该走了，“我就想说这些。”
“嗨，这种事情，哪儿需要大费周章跑过来啊，”扶旖回头冲他单眨一下左眼，“我还以为您要我离褚部长远点儿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好意思哈！拜拜！”没给对方反应机会，他一溜烟小跑踩点飞进教室，只可惜没能回头看许沛呈脸上作何表情，想来一定是又错愕又尴尬，不由得暗暗惋惜。
放学前班主任简要通知了本月的第二个活动：校园十大歌手，鼓励想参加的同学填报名表，能加班级积分。扶旖自小五音不全，对这类活动敬谢不敏，从来只能尽职尽责地做个观众，眼见班里几个有才艺的同学围住了班长，自个儿背起书包，晃出门去，褚思衍依然在走廊边等他，手上捏了张纸。
“什么东西啊？”扶旖接来一看，正是“校园十大歌手”的报名表，“你要参加？啧啧啧，想不到啊，褚部长还有一副好嗓子，平时怎么没听见你唱？”
“你看清楚行不行。”褚思衍把纸怼他脸上，害得他在楼梯上一脚踏空，险些跌个狗吃屎，幸好挨得近，胳膊被一把拽住。扶旖将报名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瞅见报名表上填了两个名字，除了褚思衍本人之外，还有沈一，表上寥寥几行信息，曲目一类的信息均留了空白。
“你们要合唱？”他的好奇心瞬间吊了起来，追着褚思衍问个不停，“要唱什么啊？打算什么时候排练？我可以去围观吗？”
“这不是都没决定么？”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起长龙，多数学生掏出口袋本或迷你工具书，趁着排队间隙多背几个单词或几句古诗，褚思衍从前也这样，后来和扶旖一起吃饭，零碎的学习时间全用来闲聊了：“沈一硬拉着我报名。”
“所以呢？你们唱什么歌啊？流行的还是复古的？”扶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继续穷追不舍。
褚思衍说：“都不是，他想让我给他弹钢琴伴奏，比赛规定了：额外乐器伴奏有加分。”
“嚯！”忆起他在商场惊艳围观众人的那一幕，扶旖心里还是高兴得很，仿佛得了艳羡与称赞的是他本人，“这不是你强项吗？多好的机会啊！等到了比赛，你穿个燕尾服，往那儿一坐，灯光打下来，哇……我宣布本届校园男神非你莫属了！”
“时间很匆忙，”褚思衍嘴角微勾，忍不住笑，但终归还是比他现实得多，正色道，“要是从今天开始到初赛，满打满算，只有四天，三天练曲子，一天练配合，然后就得上场了，能不能过还是个未知数。”
“沈一唱歌什么水平？”
“还不错吧，”褚思衍捏着下巴慢慢回忆，“去年他初赛、复赛分数都很高，本来能进决赛的，临到他的时候他弟弟出了点儿事，他赶不回来，当成弃权了。”
“又是他弟弟啊。”扶旖心直口快，眼珠子一转，心里一合计，觉得今年这两人歌手比赛形势大好，“你们这不是强强联合吗？有啥可担心的，就等着上台领奖吧！”
褚思衍依然眉头紧皱，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摆：“至少得练这么多首。”
“啊，我还以为就一支曲子呢！”扶旖总算知道他为何愁眉不展，敢情沈一还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没必要吧？”
“今年的新规则，初赛、复赛和决赛的曲目不能重复。”
“真够折磨人呐，所以你打算……”下半截话扶旖没说，凝神注视褚思衍，等他做决定。
然而褚思衍没立刻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他：“你会来看比赛吗？”
“当然啊。”
“那就好，我决定报名了。”褚思衍讲完这句话，耳朵好像有点红，可是等他要细看时，又消失了，两个人吃完饭菜，一点儿没浪费，又各自掀开一盒老酸奶吃起来。扶旖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嘴里粘稠的奶块还没咽下，含含糊糊地急问：“对了，学校里哪儿有空闲的钢琴给你练习啊？”难不成去音乐教室？可是这钥匙音乐老师也不是说给就给的，万一出了事儿还得他们担责，肯定老大不愿意……大礼堂的钢琴就更不用说了，学校斥巨资买来充排面的，哪儿能让他们整天练习……这下该怎么办呢？扶旖不知不觉地替褚思衍愁上了。
“这很简单啊，”没想到他气定神闲，仔细刮净了杯壁上的酸奶，这才慢悠悠道，“大门口右边儿最里面那栋废弃的办公楼有钢琴。”
“噢！”扶旖眼睛一亮，没想到才犯难每一分钟的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不过转念一想，又略有点担心，“废楼里的……真的还能用吗？”
“我们这校区才建多久啊？你也不想想，”褚思衍自觉收拾碗筷，搁在餐盘里，端着边走边说，“沈一试过了，能用，就是有点走音。”
“那太好了！”扶旖莫名其妙地特别高兴，追上去搂住他肩膀，“你明天下午开始练习对吧？哼哼，让在下做监工如何？”
褚思衍面有讶异，难以置信地瞟他一眼：“你唱歌不是走调吗？”
“……你怎么知道？”扶旖有一种底裤不小心露出来的窘迫。
“你说过啊，”褚思衍漫不经心道，“你来也可以，不能说话不能打扰我，别分我心。”
“我不能给你提建议吗？”
“啊？”这会轮到褚思衍莫名其妙了，在音乐造诣上他确实比扶旖高出不少，这人要是指导起来，不是帮倒忙么？
“我就听听音准啊什么的，你们不是要唱流行歌吗？这我拿手！市面上火的就没有我没听过的！”扶旖一拍胸脯，夸下海口，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有这个——”
“你有什么？”褚思衍看起来更是一头雾水。
“我有耳朵啊。”扶旖拉了拉自己的耳垂，洋洋得意。
“……去你的吧。”
褚思衍依然把扶旖的承诺当随口说出的玩笑话，这人一下课就飞也似的奔向操场，全校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热爱长跑的人，体训生看了都要自愧不如，加之练琴是多么枯燥无聊的一件事——一首曲子分成好几部分，先是读谱辩音，右手练习，然后轮到左手，再是左右配合，来来回回反复几十上百次兴许才能练熟一小段，他小时刻苦练习尚要如此，十年来也未能达到边看谱边流畅演奏的水平，现下好几年没摸过琴键，所剩仅有那几首童子功时期弹了几百遍的、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练习曲，纵然怀有天赋，想要一时之间恢复手感，谈何容易。好在他向来相信勤能补拙，暗暗下定决心，非要废寝忘食地连练个几天再说。
从学校大门口进来，正中间百级阶梯直通天启广场，左右两边各有一条宽敞校道，一条延伸到小田径场和食堂，另一边儿则指向废弃的办公楼、地下停车场和实验楼。说起来学校也真是心大，荒废了的大楼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敞着玻璃门，挂锁不见踪影，门前树丛灌木茂盛，草坪开阔，一盆盆新栽的郁金香沿鹅卵石小径摆放，到了盛夏，花气袭人，虫鸣悦耳，是学校小情侣约会的必选之地，褚思衍在这里抓到过不少现行。
他轻车熟路地进去，虽然不是干坏事，但心里却总有点惴惴不安，好像闯入了什么禁地，钢琴安安静静地摆在大厅西南角，琴盖上厚厚一层灰，褚思衍先用纸巾将琴身一丝不苟擦拭了一遍，这才心安理得地坐下，摆好了班主任帮忙打印出的五线谱。他试探性按下琴键，黑白键发出的鸣响不甚清脆，尾音确实微微走调，每一声都夹着若有若无的混沌杂音，不过对于练习来说，已经完全足够。
很久很久没有自己练习的时光了。一缕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柔和地洒了大半个大厅，褚思衍盯着放在琴键上的双手，不禁回想起童年时每天下学被父母亲监督着坐上琴凳的日子，母亲做饭，父亲看新闻，他挺直腰板一刻不停地弹奏，钢琴声、播报声和热油溅起的噼啪声交织混杂，直到母亲叫他们吃饭，他才如释重负地擦一擦额上的汗，郑重合上琴盖，罩上琴布，欢天喜地地奔向餐厅。
如果他一直没有放弃弹琴……
回忆被不远处火急火燎跑过来的人打断。“褚思衍！褚思衍！”他吓了一跳，往门口看去，只见扶旖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饭盒，一阵风似的刮到他身边：“呀，你开始了？吃饭了没有啊？我给你带了！”
褚思衍一时没反应，傻愣愣仰望着扶旖，橘红色阳光的映照之下，他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实在料不到扶旖真的会来，甚至还准确猜到了他的心思，额外带来了一份晚餐。
“我不饿，”他下意识回答，“我想先练一会儿。”
“好啊，不过我可要开吃了啊，你别闻着馋啊！”扶旖掀开饭盒，站在他斜后方吃起来，热饭热菜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褚思衍弹了一小段，肚子咕咕直叫，馋虫作祟之下，忍不住也停下吃饭。风卷残云地结束一餐，他继续投入练习，扶旖跟着吃完，悄无声息绕到正前方，默默注视他在琴键上跳跃顿挫的双手。换到以前，无论围观的人懂不懂琴，被这么看着，褚思衍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可从头至尾，这种感觉连头也没冒，扶旖的注视里全无探究，能读出的唯有喜悦和欣赏，甚至连这两种意味都极尽克制，只在他的手上和心上羽毛一般轻轻一扫，偶然在读谱时两人视线相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弯起，显是陶醉其中。褚思衍第一次觉得练琴并不是多枯燥的事，曲过大半，扶旖出声提醒说晚自习将近，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竟然练了快一个小时。
夕阳西沉，隐没在一团淡紫色的云雾里，校道边，路灯一盏盏亮起，七嘴八舌的学生们快步冲上教学楼，褚思衍和扶旖并肩融入人流，并无多余的话语，临到班级门口，褚思衍忽然开口：“扶旖……”他有点不敢往旁边看。
“嗯？怎么了？”
“你……明天……你明天还会来陪我练习吗？”
“会啊！”扶旖想也不想，爽快地应了，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我还没听够呢，你可不要赶我走啊！”
“那……”褚思衍感激地望向他，一时间没了下文。
“我们说好了，明天见！”扶旖挥挥手，抢步进了教室。
褚思衍缓缓走到座位上，脸颊似有余热，伸手背轻轻触碰，并没发烧，松了口气，扶旖蹦跳欢悦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声响亮清晰的“明天见”在脑中环绕，好似山谷回音，他始终没有察觉，在扶旖说完那句话后，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8 钢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