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风平浪静之前 今天距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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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北二环路，车灯撕开厚重的夜色，在寂静无人的高速路上行云流水地穿梭。
“老实点儿！”后座的嫌疑人蠢蠢欲动，搭档怒喝一声，褚思衍降低车速，冷冷扫了一眼，那人顿时安静下来。
把人带回局里，今日正式下班，和同事挥手告别，回家路上车流稀少，拐过路口，差不多只剩他一个人。松开油门，车子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褚思衍握着方向盘，揉揉眼睛，呆滞地望向前方。
雪白的车灯延伸到几米之外，照亮那个高、瘦、穿着风衣的背影。
他如遭雷击般从座位上弹起来，目光黏在那人身上，生怕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左手摁着安全带按钮，要不是红灯只剩十几秒，他大概率会下车追上前一探究竟。熬到绿灯亮起，深吸一口气，褚思衍踩下油门，缓缓向前驶去，跟上那人之后，他把速度放到最慢，以一种怪异而贪婪的眼神，一寸一寸在那人身上搜刮。
失望是必然的。
那张陌生的脸满是疲倦，和烙在他记忆里的人截然不同，大约是车速慢得太显眼，那人扭过头，疑惑的视线射向他。
褚思衍一脚油门走了，未关好的车窗呼啦呼啦地响，冷风倒灌进来，吹走他的尴尬，他的期待，最终把他吹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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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褚思衍把小忧送到幼儿园门口：“小忧，我就送你到这里，去吧，老师在那里等着你呢。”他推了推躲在身后的小孩。
小孩子被他半推着到了老师面前，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安：“阿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来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有可能是姥姥来接你，到时候我让老师告诉你好不好？”
“嗯……”小忧点点头，牵着老师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阿爸，你一定要来……”
“好，我一定来。”目送那个背着小书包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看了眼时间，顺利的话，今天应该不会迟到。
“早啊思衍。”队里每天数顾启明来得最早，他大拇指腹摩擦着鬓角的白发，扭着身子摸口袋里的烟盒。早归早，照例还得来根烟，按照他的说法，提神醒脑。
挥挥手试图扇走面前的烟雾，褚思衍把皮包往办公桌上一搁，正对着坐下，赵晓慧正从茶水间出来，嘭一声放了搪瓷杯，热水的雾气和缭绕的烟雾缠在一起。
“稀罕事，今天怎么踩点啊？”她剪了短发，不太习惯，说话时一直摸着齐整的发尾。
“小忧第一天上幼儿园，我送他去。”
“哎哟喂，那可得哭惨了吧？”
“也还好。”
“今天那个新同事就要来了，”她搓搓手，抽了抽鼻子，“说是三组那边过来的……哎，谁呀，你打听过没有？”
“没那闲心。”褚思衍把昨天没看完的文书打开，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
“没劲！”赵晓慧端着杯子走了，临了不忘白他一眼。
赶巧有个人风一样卷进办公室，王将外套一丢，接住话头就调侃道：“我说晓慧，你这同志，八卦之心也太强了吧！”
“这叫关心同事好不好，你们这群人，太较真儿——”赵晓慧呛回去。
几个人投入工作状态，一时无言，最近这一段时间是难得的太平，放在刚工作的时候，褚思衍从来没想过会有如此“悠闲”的日子。时代发展，科技进步，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各地区联网，侦破难度较以前有所下降，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确实是碰上了好时候，日常复盘旧案、整理卷宗，假如从现在开始能太平下去，那他还是有希望按时把小忧接回家。
十点一刻，迟迟未出现的周砚迈着模特步就进来了，没等其他人开口，他率先挥了挥手里的材料：“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就是那王大力的！这下血迹、现场足迹、目击证词都对上了，管他怎么狡辩，证据链足足的——结案！”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常常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倒真有几分包公转世的气派。
“不错，又破一个。”两天前接到的案子圆满落下句号，褚思衍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他们的组长，张明远，紧随其后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警。
“正好各位都在。”老组长德高望重，沉稳如山，微微侧过身，向他们点点头示意，“这是三队新调过来的同事，今后大家就是战友了，来，你自我介绍一下。”
褚思衍站起来，默默看向新同事，却没想到她一眼就锁在他身上，眉飞色舞道：“褚思衍？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俩。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褚思衍一头雾水，恨不得能像漫画一样往头上挂几个问号，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位女同志，为何对方好像对自己很熟悉似的？
“诶，你真不记得啊。”又僵持几秒，她总算读出他眼神里的疑惑，摆摆手叹了口气，“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叫吉诗雨。”歪一歪头，她借着道：“我刚从三队过来，能加入重案组和大家成为同事，是我的荣幸。”
“嗨哟！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儿叫宋江啊！”王将听完，带头笑起来，“褚哥，这么好听好记的名字，你也能忘？”这一下，惹得其他人也跟着笑。
“你们认识啊？”张组长玩着锈迹斑斑的保温瓶，慈眉善目的。
“高中同学……”吉诗雨转了转眼珠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下，“不过不太熟……对吧？”
褚思衍楞了一下，顺着她给的台阶，点点头。
小插曲一过，没人追究，毕竟任谁也看得出来他们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关系，问不出花来，几个人围成一圈说了会儿话，彼此得了个姓名，就此打住。吉诗雨选了办公桌，把两箱东西搬进来，其他人搭把手帮忙布置，中午一起去附近的快餐店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这同事情也算建立起来了。
六点钟准时下班，众人纷纷拎了包起来，顾启明伸个懒腰，语气很是快活：“瞧瞧，这才像样嘛，之前一直缺人，现在可才补上，我感觉啊，自从小安调走，小扶牺……”
他突然住了嘴，像是想到什么事情，然而那几个字脱口而出，已经收不回来，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活跃的气氛一下子跌进冰点，一时间没人接话，突兀地陷入一阵死寂。吉诗雨刚来，但她不是傻子，敏锐感觉到这很可能是某个禁忌话题，便也跟着三缄其口，任由时间在尴尬和沉闷里流走。
“来了人，确实是好事。”半晌，褚思衍把话题岔开，没事人一样，“今天就到这儿，大家散了吧。”
他正要掏手机和幼儿园老师联系，却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思衍啊，”那头声音有点发闷，夹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我已经把小忧接回来了，今天你有约哈，千万别忘了，时间地址我老早发你了，你下班了吧？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母亲的话匣子像泄洪一般开了，没有他插嘴的份儿，褚思衍安静地在车上听完她的絮叨，答应了两声就挂断电话。今早那条消息固执地钉在对话框里，他之前拒绝了太多次，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得去。
真是作孽。
他在心底里把该说的话回忆一遍，好像提前看到了这场相亲的结局。
对着饭桌号码核对三次，褚思衍少有的犹豫了很久，直至对方的目光搜寻到他，挥了挥手，他才不得不挪动步子把自己送过去——
“你是不是不敢相信？”许沛呈笑意盈盈的坐在对面，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推，“阿姨说你可难约了。”
“……还好吧，工作比较忙。”他很不自在地摸摸后颈，没想到居然是熟人局，先前准备好的拒绝说辞只得全部作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许沛呈的形象没怎么变，和前几年如出一辙的翩翩君子，“在国外摸爬滚打了几年……现在该够格回来继承家业了。”
他话里有话，褚思衍假装听不懂：“噢，这样，有时间叙叙旧，也挺好。”
“我们真是太久没见了，前两年我忙项目，不分昼夜地忙，单是出差都飞了不知道多少趟，唉，怪我，这一下来，都没怎么和你联系……”他歉意地对着他笑，“抱歉啊，作为发小，我算是失职了。”
“小事。”褚思衍木然地回答。
“哦，对了，待会儿去停车场，我带了礼物，有你的，还有叔叔和阿姨的，阿姨之前和我妈说想换块儿新手表，我在瑞士给她带了一块；叔叔的话，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买了个钱包，他或许喜欢……”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许沛呈这么能讲？褚思衍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头两个大。
“除了这些，哦对了，我特地去比利时带了两盒巧克力回来，老牌子、纯手工，我试吃过了，味道确实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喜欢吃巧克力。”褚思衍纠正他，“我不好甜食这一口。”
“啊？以前高中大学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你买……”许沛呈笑容僵住，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对不起，我记错了，我、我不该提的……”
“没关系，”他摇摇头，“过去的事了。”
分别之前，许沛呈欲言又止，手扶在车门上，迟迟没有松开。
褚思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问题直说。”
“你真的非他不可吗？哪怕他已经死了三年了？思衍，你得慎重考虑啊，才而立之年就真打算孤独终老了吗？我敢打赌，再过十年，你保准后悔。”
这个问题很尖锐，三年来他被不同的人问过无数次，比这措辞难听的也不少。
“后悔呀，”褚思衍勉强笑了笑，对上许沛呈惊喜和期待交织的眼神，话锋陡然一转，“后悔没和他一起死。”
他没给对方反应时间，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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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空无一人，小忧在母亲那里，今晚他难得拥有私人时间。洗漱完毕之后，褚思衍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砰”的一下，惊动了旁边鱼缸里悠闲游动的金鱼。
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自从小安调走，小扶牺牲……”顾启明的话一字不错地在脑内回荡，他坐起来，垂着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茶几上，透明塑料软垫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字迹清晰可辨：【……爆炸导致一名警察殉职，尸骨无存，目前已追认为烈士。】
褚思衍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十二点整。
今天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
今天距离他的牺牲，已经过去三年零二十五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风平浪静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