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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账”平了,可其他人的还没平 丧尸谈判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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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比我预想的顺利。
我本来想说“顺利得让人不安”之类的话。但事实上,它没有让我不安。我当时是真的觉得,谈成了。
那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坐到了二楼那张桌子后面。高个子男人也在,还带了另外两个我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是一个矮胖的女人,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连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另一个是一个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看起来活像个寺庙里走出来的和尚。
“维护局后勤部的。”高个子指了指那个绷带女人,“这位管资产清算。”他又指了指那个老头,“这位管规则审计。”
我点了点头。三个人。比我预想的少了点。
“丧尸007号。”高个子坐下来,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你提出的条件,我们初步看过了。有些可以谈,有些没得谈。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场谈判你可以说话,可以提要求,但最后签字的只有我们。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理,现在可以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行。”我说。
然后就开始谈了。
谈的过程我就不细说了,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磨。但总体而言,他们让步了。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全部谈完的那天傍晚,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这三天谈判的所有条款汇总。他把纸推到我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签吧。”
我接过笔,看了看那张纸。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我把左手按在纸面上,签了字:丧尸007号。我没有名字,这是我唯一能签的东西。
高个子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逃犯了。”他说,“维护局的通缉令撤销。你在这个市场的身份改为‘特聘顾问’,月薪五万鬼币,享受管理岗待遇。具体的工作内容以后再说,你先歇着。”
五万鬼币。
我在商场站了十几年柜台,一个月一万。现在坐在桌子后面谈了三天,一个月五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看了看玻璃板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还是一张丧尸的脸。灰白色的,眼眶凹陷的,削瘦的,拿不出手的。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搬出了那个六平米的地下室。
新的住处是市场二楼门厅后面的一间屋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但和地下室比起来就是天堂了。
有窗户,虽然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怪谈雾气,但好歹有光透进来。
有一张正经的床,床垫是软的,铺着干净的白床单。墙角有一张木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了一盏台灯,拉一下线就能亮。还有一个衣柜,里头挂着两套新工作服,一套是深灰色的,一套是藏青色的,袖口干干净净,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最让我满意的是那张床。第一天晚上我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床垫里,差点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吞了。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刷得平平整整,没有裂缝,没有霉斑,没有水渍。
我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我的动作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失眠,不是一定要睡,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像个人一样每天晚上都要睡觉,我只是不习惯。在商场那十几年,我每天都是站着休息的,靠在员工休息室的墙角,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宿。有时候被同事推醒,说“让让,挡路了”,我就挪个地方继续靠。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躺在真正的床上,我的身体反而不会了。
我在床上翻来翻去翻了半宿,最后还是下了床,靠着床沿坐在地上,闭上了眼。
过了几天,市场重新开业了。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维护局那边的。高个子没来,十三也没来。来的是几个穿黑制服的办事员,摆了张桌子在市场入口处,给来往的摊主和顾客发新的摊位证和顾客证。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摊主们对新上任的我都挺感兴趣的。
摊主们见到我都点头,有的还笑。那个卖豆腐的灰绿脸瘦高个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兄弟,有你的”。那个卖馒头的大婶也冲我招了招手,不过我没过去。她那个馒头我还是不太敢吃。
开业第一天,市场一共成交了三百多笔生意。顾客来了六七十个,大部分是外面误入的天选者,有几个是怪谈世界里其他副本的鬼怪,专门过来逛着玩的。摊主们赚了钱,顾客们买了东西,公平秤那里排了小半天的队。
我头也不抬地问管理员,“楼下那个老太太怎么样了?”
“哪个老太太?”
“干货区的。蹲在墙根下那个。我帮她拿了耳朵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他说。
他滑到楼梯口,消失在阴影里。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回来了。
“她还在那儿。”他说,“耳朵被她收起来了。我看她把它泡在一个玻璃罐里,搁在摊位上。现在生意比原来好了不少,有人专门跑来看她那个耳朵,说是‘镇摊之宝’。”
“那就好。”
我站起来想伸个懒腰。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右边胳膊只剩半截了,这个懒腰伸得不太完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每天早上九点起来,到二楼门厅坐一会儿,翻翻账本,跟管理员聊两句。中午去楼下转一圈,看看摊主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下午回屋歇着,有时候会去市场后门外面的小路上走一走。晚上市场关了之后,我坐在二楼窗边,看外面的灰雾慢慢变浓,然后去床上躺着,瞪天花板。
伙食也好了。市场里新开了个员工食堂,摊主们轮流做饭,不收钱。我吃了几天才发现,那个食堂是专门给我开的。其他摊主还是各吃各的。我去问了一下,管理员说这是维护局批的,“特聘顾问”待遇。
行吧。
开业大概过了十来天,市场慢慢上了正轨。新来的顾客越来越多,摊主们的收入也比以前强了不少。我走在市场里,打招呼的人也多。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挺好。
好到我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一只丧尸。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干货区碰到了那个老太太。她正蹲在摊位后面拨弄玻璃罐里的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她那双灰色的小眼睛还是老样子,一点光泽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哟。”她说,“这不是那个上二楼的人吗?”
“是我。”
“现在阔气了。”她打量了一下我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新工作服,“听说一个月五万。”
“消息挺灵。”
“市场里谁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拨弄她的罐子。我看着她的侧脸,干巴巴的,像旧报纸糊的。忽然想起个事来。
“你儿子呢?”
她的手停了。
“什么?”
“你让我去冷库拿耳朵的那个。你儿子。”我说,“现在市场新规矩,摊主可以换班了,顾客可以只逛不买了。你儿子要是还在哪个摊位上挂着,我帮你去说说,把人放下来。”
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罐子慢慢放回摊位上,抬着头看我。她那双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但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
“你以为,那些挂着的,都还在挂着?”她说。
“什么意思?”
“你去水产区看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拨弄她的罐子,“看看那些鱼缸里还剩几条鱼。”
我没太明白她这句话,但还是去了水产区。水产区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这边永远湿漉漉的,地上积着水,鱼缸里看不到鱼,只有水花。现在地上铺了防滑垫,鱼缸里也终于能看见鱼了。几条草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偶尔吐个泡泡。
但摊主不见了。
水产区十个摊位,空了三个。没人看摊,鱼缸里的鱼自己游来游去,水底沉着一层没吃完的鱼食。我拦住旁边一个卖虾的摊主,问他那三个摊位的人呢。
“走了。”他说,“新规矩下来之后走了好几个了。”
“走哪儿了?”
“还能走哪儿。不干了呗。以前那套规矩太狠,他们攒了不少‘账’,新规矩一放,有的趁着账没清完赶紧溜了。有的不清不楚的,就被清算组拉走了。你问的这些我也不太清楚,你得去问清算组。”
我没去问清算组。我找到了那个卖虾的摊主说的“账”。市场入口旁边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块新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些数字是“账”。
卖虾的摊主叫王阿福,名字后面写着“-372”。卖豆腐的灰绿脸瘦高个叫陈老六,后面是“-289”。干货区老太太的名字旁边写着“-1084”。负得最多的一个,是水产区一个叫李满仓的,后面跟着“-5692”。
我不太懂这些数字具体什么意思。但我看见那些负数大的人,走路都是缩着肩膀走的。
我回去找管理员。他坐在门厅里,看见我来了,抬起灰色的眼珠。
“账清了会怎么样?”
“清了就没事了。”
“清不了呢?”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写着“规则怕人”的旧纸。
“清不了就一直清。”他说,“直到人没了,或者账没了。”
“那我的账呢?”
“你的账不一样。”他说,“你的账被维护局划走了。签合同那天,你的账转成了‘特聘顾问’的保证金。你现在的账是零。”
零。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账,没有负号,没有黑板上的名字。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市场后门的小路,灰雾弥漫。那条路通向外面,通向别的副本,通向蓝星。我随时可以走。没有人拦我,没有人追我。
但那个卖豆腐的陈老六走不了。他的摊位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每天剁豆腐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个卖虾的王阿福也走不了。他蹲在虾筐旁边,虾在筐里蹦,他连伸手去捞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摊主,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货摆好,把水洒上,然后站在摊位后面等着开张。和我以前一模一样。和我以前在商场里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楼,去了肉类区。
屠夫们还是老样子。剁肉,剁肉,剁肉。砧板上的肉块被刀背砸得发颤,灯光从头顶的射灯打下来,照得每块肉都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红。我站在支路入口,往里面扫了一眼。十几个摊位,十几个屠夫。但站在最里面那个屠夫旁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白色围裙,正在帮屠夫递塑料袋。他弯着腰,动作很快,塑料袋递过去的时候头都不抬。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又长又深的疤。
“那是谁?”我问旁边的摊主。
“新来的。”摊主往嘴里塞了根烟,含糊地说,“原来在冷库外仓看秤的。新规矩下来之后,屠夫长把他从冷库调出来了。说是‘转岗’。其实你知道的,就是账太多,清不了,从冷库调出来搁在肉摊上给人打下手。工资比冷库还低,活比冷库还重。”
我看着那个人。他把一袋肉递给顾客,接过钱,找零。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好几年。但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丧尸的脸。灰白色的,眼眶凹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和我一模一样的。
他转过来的时候,正好也看到了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递他的塑料袋。
我站在支路入口,看了很久。
回到二楼之后,我坐到了桌子后面,翻开账本。我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我把账本合上。
“你知不知道,”我对着管理员说,“楼下那些摊主,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不能改。”
“为什么?”
“因为我是管理员。”他说,“管理员不能插手摊主的事。这是第一天上任就立下的规矩。我要是能改,我早就改了。”
“那我能改吗?”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
“你现在是特聘顾问。”他说,“顾问可以提建议,但不能拍板。拍板的是维护局。”
我想了想,站了起来。
“那我去找维护局。”
我从二楼走下去的时候,路过一楼的市场。天刚蒙蒙亮,摊主们已经在摆货了。
陈老六蹲在豆腐摊前面,把一筐一筐的豆腐码整齐。王阿福在给虾筐换水。
干货区的老太太把她的玻璃罐子一个一个摆出来,动作慢得像在挪石头。
我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我。
他们都认识我。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知道我住二楼,知道我一个月五万,知道我签了那张纸,知道我的账是零。
但他们还是在剁豆腐,捞虾,摆罐子。
就像我以前一样。
我推开市场正门,走了出去。外面是灰色的雾气,市场入口处的两盏灯笼在雾里发着昏黄的光。远处,一个穿着黑制服的人影靠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是十三。
“去哪儿?”
“找你们领导。”
“领导在总部。离这儿还有一段路。你要走过去的话,得穿过三个副本。”
“那就走。”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带你走。”
“你不抓我了?”
“你现在是特聘顾问。”他说,“抓你干嘛。”
我跟在他后面,沿着灰雾里的小路往外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市场的大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陈老六正弯着腰从筐里往外挑豆腐,王阿福在拿网兜捞虾,那个新来的丧尸还在肉摊旁边递塑料袋。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十三。”
“嗯。”
“我谈判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什么打算?”
“给我一个人的好日子。”我说,“让我住好房子,拿高工资,穿新衣服。让我觉得我赢了。然后你们把其他人留在原地,让我自己看看,我到底赢了什么。”
他没回答。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的制服在灰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这招我们用了好几次了。”他说,“挺好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