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是王 丧尸主角登 ...


  •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比我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我站在水果区和肉类区交界处的那道楼梯前。红白相间的警戒线还挂在那里,绳子松松垮垮地垂着,上面的红色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那块写着“二楼暂停开放,持购物小票者可入”的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楼梯口没有守卫。

      这本身就很可疑。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小票,犹豫了几秒。楼下传来嘈杂的市场声浪,剁肉声、叫卖声、鱼尾拍水的声音混成一片,闷闷地压在空气里。抬头往上看,楼梯通向一片昏暗,只有顶部漏下一点微光,冷白冷白的,像月光透过结霜的玻璃落下来。二楼的地板在头顶上吱呀作响,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上面来回走动,脚步很轻,但很密,像很多双脚在不同方向同时移动。

      我把小票攥紧,抬脚跨过了警戒线。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灯光闪烁,没有摊主停下手中的活儿扭头看我。警戒线轻轻地贴着我的腰侧滑过去,像一根毫无重量的蛛丝。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会响,但那种响声很小,像钉子落在玻璃板上。越往上走,楼下的声音就越远,越来越闷。等我走到楼梯的一半,下面的菜市场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还在响,但响得不真切了。

      到了二楼。

      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以为二楼会像楼下一样,是一个挤满摊位的狭长空间,只不过多了一些旧货、存货和贴着“禁止入内”的仓库。但二楼和一楼完全不同。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平台,地板是浅灰色的水泥,光洁得可以照出人影。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排排的长条灯管,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得很安静,连电流的嗡嗡声都听不见。

      没有摊位。

      没有货架。

      没有摊主。

      整个二楼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东西。

      那是一张办公桌。

      老式的木头办公桌,深褐色,桌腿粗壮,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纸。桌后有一把椅子,靠背很高,用黑色的皮革包着。椅背正对着我,看不清坐在上面的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地方不对劲。那个老太太说过,二楼是“答案在上面,出口也在上面”。十三也说过同样的话。但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如果这就是答案,那答案也太短了。

      我迈开步子,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了大约几步,我停住了。因为在灯光的边缘,我看到了别的东西。在空旷的地板中央,在桌子的外围,散布着一些极不起眼的痕迹。几个脚印。几片极薄的灰尘。几道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划痕。那些划痕从不同方向汇向桌子,像无数条细小的路,全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桌子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椅背后面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站着。”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很平,像一张被拉得紧绷的皮。没有语调,没有情绪,没有抑扬顿挫。就是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我停下了。

      “往前走一步。”那声音又说。

      我想了想,没有动。

      “你在害怕。”那声音说,“你在想,为什么这个声音让你往前走。你在想,往前走会不会触发什么。你在想,站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更安全。你在想,那张桌子底下是不是有东西。你在想,我是不是坐在椅子上。”

      它一口气说了很多,语调依旧平得吓人。

      “你想得都对。”它说,“但你想得再多,也得往前走。因为你手里那张票,只能让你站在这里。再多站一会儿,票就过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票。纸面上的字迹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淡。字的边缘已经在模糊了,像被水浸透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都没发生。脚下的水泥地很稳,温度也很正常,没有突然陷下去,也没有暗格弹出来。但我注意到,就在我迈出那一步的同时,离我最近的一片灰尘动了。那些细小的颗粒像被风吹过一样,朝我的方向微微挪了挪。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我在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再走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这回我看清了。地上的灰尘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们从地板的角落、划痕的边缘、灯光的阴影里汇集过来,朝着我的脚边聚拢,像一群极细小的虫子,闻到什么味道之后往一个方向爬。

      “再走一步。”

      我抬起头,看向那张椅子。椅背的顶部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人的头发,又像是一顶帽子的边缘。

      “你坐在椅子上。”我说。

      那声音停了一拍。

      “对。”它说,“但你坐不上来。除非你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先把你的票放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票。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更淡了,“购物小票”四个字只剩下一半。我把它捏在掌心,没有松手。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票,记的是楼下市场的账。你在这里站多久,它都在替你算账。算到零,你就得下去。你不想下去,就得把票放下。放下了,二楼才会收你。”

      我盯着那张椅子,没有立刻动。这不对。那个老太太说过,票是上二楼用的。十三也说过,票是上来的凭证。但没有人说上来之后要把票扔掉。如果我把票扔了,下楼的时候怎么办?

      “你在想下楼。”那声音说,“你不用想。上了二楼的人,不会从原路下去。这条路,是单程的。”

      “单程的?”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没发现吗?你上来的那个楼梯口,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不信就回头看看。”

      我回过头。

      身后十几米外,我刚刚爬上来的那道楼梯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墙面平整,布满细密的裂纹,和楼下那些死胡同里的墙壁一模一样。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又转回来。

      “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一直都没有选择。”那声音说,“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了。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放下票,往前走。不然你就在这儿站着,站到票上的字彻底消失。然后楼梯口会重新打开,你会被扔下去。落在一楼什么位置,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越来越淡的小票。它是我上来的唯一凭证。楼下的老太太给了我票,我用自己的一只手换来的。十三在冷库里堵我,要的也是这张票。现在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声音让我把它放下。

      赌吗?

      我在楼下已经赌过一次了。我吃了自己的手,换来了一点“新鲜”,活着从内仓走了出来。那次赌赢了。但这次呢?

      “你不像是在骗我。”我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那声音说,“你手里那张票,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纸。你放不放下,我都坐在这里。但你放下票,你就能上来。你收着票,你就得下去。你自己选。”

      我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然后我松开了手。

      那张小票从我指间飘下去,轻飘飘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纸片触地的瞬间,整个二楼的光线闪了一下。灯管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接通了。地上的灰尘猛地一颤,然后像退潮一样,齐刷刷地从我脚边退开,缩回了墙根和角落。

      那张小票在地上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裂口。裂口慢慢张开,像一张很小的嘴。小票被那张嘴吞了进去,纸片卷曲、变形、最后消失在缝隙里。地面重新合拢,恢复了平整。

      “很好。”那个声音说,“现在你可以过来了。”

      我迈步向前,绕过了那张桌子的侧面。椅背上那截黑色的东西慢慢转过来。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上半身是人的形状,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也是人的脸,五官很普通,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天日。但肩膀以下就没有了。在肩膀往下大约一掌宽的地方,他的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一根极细极长的黑色柱子,从腰部的位置向下延伸连接到腿,他整个人像一个奇怪的火柴人。

      “你是——”

      “我是这把椅子的人”他说。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也是这个市场的——”

      “不。”他打断我,“我不是市场。市场比我大得多。我是市场的管理员。”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珠是浅灰色的,几乎和眼球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瞳孔在哪里。他打量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袖上停了片刻。

      “你的手呢?”

      “吃了。”

      “为什么?”

      “为了变新鲜。”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聪明。楼下那个看秤的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

      “整个市场都是相通的。”他说,“你从进来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能感觉到。你翻过货架,进过冷库,见了十三,吃了自己的手,从内仓活着走出来。这些事我都知道。因为你在市场里的时候,你身上带着的每一点‘新鲜’,都是从市场身上拿的。你拿的越多,我就越清楚你在哪里。”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好奇?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我需要学会一件事。”我说,“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伸进衬衫的内袋里。那只手很白,手指也很细,和楼下冷库里那些手指有点像。他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东西来,放在桌面上。

      是一张票。

      和楼下老太太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大小和颜色,纸张泛黄,边缘发脆。但上面印的字不一样。我凑近了看,那张票的正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很小的红色印刷体:

      “新鲜的菜市场——管理员凭证”。

      “这是什么东西?”

      “你看到的那张票,是购物的凭证。”他说,“这张票,是管理的凭证。一楼是市场,二楼是市场之上的东西。你能上来,说明你身上有市场承认的交易。但要让市场接受你作为‘顾客’之外的身份,你需要一张不一样的票。”

      “你是怎么拿到这张票的?”

      “很久以前,有人给了我。”他说着,目光移向桌面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几张发黄的纸。那几张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卷曲,颜色接近深褐。透过玻璃板,我看到纸上有一些手写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很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是什么?”

      “上一个管理员给我留下的。”他说,“在我之前上来的人。他教我怎么坐在这里。教我怎么看市场的账。教我怎么等下一个上来的预备管理员。然后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下去。”他说着,指了指脚下,“一楼。他把自己卖给了市场。换了一张票,下楼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摊位上挂着,也许在水产区,也许在肉铺里。而且成为管理员之后可以去自己任何想去的地方。但他在走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规则怕人。’”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不再说下去了。整个二楼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

      我站在那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规则怕人。我在商场副本里待了十几年,每天都在和规则打交道。我按照规则站柜台,按照规则吓天选者,按照规则领那一万鬼币的工资。规则从来没有怕过我。规则只是压在我头上的东西,像天花板一样,你只能仰头看它,永远够不着。

      “你现在在想,这是假话。”那个声音说,“你在想,你自己就是被规则压了十几年的东西,规则怎么会怕你?”

      我没有否认。

      “你跟我来。”他说,然后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桌子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嗒声。桌前的石板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看,能看到微弱的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

      “这楼梯通向哪里?”

      “通向二楼真正的部分。”

      “二楼还有别的部分?”

      “你看到的这一层,只是门厅。”他说,“下面那层,才是市场的心脏。”

      我没有犹豫太久。他说得对,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楼梯口封死了,票也没了。这张桌子后面露出的台阶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我侧身走进缝隙,沿着阶梯往下走。台阶很陡,两侧的墙壁又湿又凉,手上摸过去全是滑腻的水汽。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前面出现了一道半掩着的铁门。门面上全是锈,门缝里透出一种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着蜡烛。

      我推开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两间铺子加起来那么宽。整个房间呈圆形,墙壁是砖砌的,裸露在外,没有粉刷。地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东西是硬币。大大小小的硬币,全部嵌在沙里,有的只露出半枚边缘,有的整枚朝上,面值从一分到一块不等。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很矮,很宽,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一张倒扣的圆桌。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但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一行,像某种表格。我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字是一个一个的账目。有日期,有物品名称,有交易双方,有金额。

      “这是市场的账本。”那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头,他停在石头旁边,低头看着石面上的字,灰色眼珠里映出那些细小的笔画。

      “每一笔交易都刻在这里。”他说,“从市场存在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笔都没有少过。你看到的这些硬币,是交易留下来的‘零头’。整数被市场收走了,零头嵌在地里。这些零头看上去不起眼,但它们是这个市场最坚硬的部分。”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真的’。”他抬头看我,“市场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造假。摊主可以假扮顾客,商品可以假扮真货,钞票可以假扮鬼币。但零头造不了假。一块钱的交易,找零三分,这三分就是三分。不多不少。假不了。”

      我低头看着那些嵌在沙里的硬币。它们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有的已经氧化发黑,有的还留着一点金属的本色。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

      “你往前走三步。”他说。

      我照做了。走了三步之后,脚下的沙地变了。原本均匀的细沙变得深浅不一,好像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我低头看,沙面上露出一个极小的尖角。我蹲下去,用手拨开沙子。

      底下是一块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块人的指骨。很短,很细,表面有被刀削过的痕迹。在指骨旁边,还有一小片皮,已经干瘪发黑,像一片被压平的树叶。

      “别动它。”他说,“你动了,它就会记下来。记在账上。到时候你又欠市场一笔。”

      我缩回手,站起来。

      “这一层是市场的心脏。所有交易产生的‘债’都会流到这里,沉淀下来。那些零头嵌在沙里,那些欠账记在石头上。市场靠这些东西活着。它用别人的债来养自己。”

      “那规则呢?”我问,“规则在哪里?”

      他抬起手,指向石头的后方。我绕过去,看到石头背面刻着另一组字。那些字比正面的账目大得多,笔画也深得多,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我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串编号。

      “001。002。003。004……”

      一直到“010”。

      “这些是什么?”

      “规则。”他说,“十条规则。市场的十条规则。从它诞生那天起,它们就刻在这里。每一条规则对应沙地里的一笔账。你违反了哪条规则,对应的账就会记上一笔。记满了,你就得把自己交给市场。”

      我盯着那十个编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规则是刻上去的。”我说。

      “对。”

      “刻上去的东西,可以改吗?”

      他沉默了很久。整个房间里只有沙子细微的簌簌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层底下缓慢地移动。

      “你问到了核心。”他终于开口,“规则刻在这里,但刻上去的不是死的。你看那些字的边缘。”

      我凑近了看。那些数字的边缘,确实不太整齐。有的地方笔画粗一些,有的地方细一些,有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又重新刻上去的。字体的边缘有毛刺,有毛刺被磨平的痕迹。

      “有人改过。”我说。

      “改过很多次。”他说,“每一条规则都被改过。有的是加了一句话,有的是改了一个词。市场刚诞生的时候,规则只有三条。后来有人上来,改了它们。慢慢变成了七条,再后来变成了十条。每一次改动,都会在沙地里留下一笔新的账。有的账是正的,有的是负的。改动越大,变化就越多。”

      “谁改的?”

      “人。”他说,“有人来过这里。和你一样,一个摊位上挂着的人,一个从一楼爬上来的人。他们有的改了一条规则就下去了,有的改了好几条。每改一次,市场就变一次。”

      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那些被反复修改过的编号。忽然间,我想起了林北。想起了他在“无限的商场”里做的事情。他靠着自己的天赋,改变了一条规则,让商场副本的整个制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规则怕人。”我念出了那四个字。

      “对。”他说,“规则本身是死的。它不会思考,不会判断,只会执行。但人是活的。人会算账。人会谈判。人会钻空子。人会改规则。每一条规则都有漏洞,每一个漏洞背后都有一笔可以算的账。你只要算得过它,你就赢了。”

      “怎么算?”

      “先看第一条。”他指向那排编号的第一个。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辨认那行字。字很小,刻得很深,笔画已经模糊了很多,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市场的第一条规则:

      “规则一:进入市场时,请在入口处领一只购物袋。不要多拿,不要不拿。购物袋是你唯一的容器。”

      “这条规则的核心是什么?”他问。

      “购物袋。”

      “对。购物袋。你是顾客,你的容器是购物袋。但如果你是管理员呢?”

      我愣了一下。

      “管理员没有购物袋。”他说,“你看我,我没有袋子。没有容器,但也没有规则。因为我站在这里,市场承认我不需要容器。规则的约束只针对顾客,不针对身份。你如果有一张管理员凭证,你就可以不领袋子。不领袋子,你就跳出了规则一的约束。”

      “那其他规则呢?”

      “规则二说‘摊主不会离开自己的摊位,也不会到别的摊位去’。但如果你不是摊主,也不是顾客呢?如果你是以管理员的身份走进去呢?摊主不认识你,因为你身上没有摊主的气味。顾客也不会把你当成同类,因为你没有购物袋。你是一个中间态。规则管不到中间态。”

      “规则三说‘你可以买任何东西,但你不能不买。收摊时,空着购物袋的人会被算作商品’。但你不是顾客。你没有购物袋。空与不空,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他停下来,灰色的眼珠看着我,等我自己往下想。

      “规则四说‘砍价要见刀’。规则五说‘不要问肉是什么肉’。规则六说‘不要和鱼对视超过三秒’。规则七说试吃只限一颗。规则八说嘴里的东西不能吐。规则九说红绳绑的鸡不能选。规则十说收摊后不能留下。”

      我一条一条地想着。那些规则在楼下的时候,每一条都是铁律,每一条都带着致命的危险。但此刻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些被反复修改过的编号,那些铁律好像也没有那么铁了。

      “规则的缝隙在哪里?”我问。

      “你刚刚已经说出来了。”他看着我,“规则是刻上去的。刻上去的东西可以被改。但改规则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账。”他指了指石面上的账目,“你必须有足够的‘账’,才能动规则。市场欠你的越多,你对规则的影响力就越大。你就越有资格要求它改一改。这个市场的每一条规则,都是用交易换来的。有人用命换过,有人用钱换过,有人用别的什么换过。你吃了自己的手,从内仓活着走出来,你身上的‘账’已经很多了。”

      “够加一条规则吗?”

      “够。”他说,“但加什么,你想好了吗?”

      我站在石头前,想了很久。楼下那个老太太的耳朵。冷库里那些挂着的碎片。十三的围堵。那些在摊位前消失的顾客。这个市场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可以交易的物。而我,一只被通缉的、丢了胳膊的丧尸,手里只有一笔用自己血肉换来的“账”。

      “我要加的,不是哪一条具体的规则。”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要影响的是规则本身。”

      “什么意思?”

      “我要变成维护局不能动我的的boss。”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整个市场谈下来。”

      他第一次露出了表情。说不上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极慢极慢的、像石头开裂一样的笑意。他从衬衫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很短的铅笔,铅芯已经磨得只剩一小截,笔杆上全是牙印。

      “拿去。”他把铅笔递给我。

      “这是什么?”

      “加规则用的。”加了规则之后,市场会重新算账。算成什么样,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接过那支铅笔。笔身很轻,轻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我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写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沙土和硬币的金属味道。我右手腕的断口处痒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

      然后我落笔。

      笔尖抵住石面,石面上那些刻痕微微亮了一下。

      那声音来自上面。来自我来的那道铁门外面。来自二楼门厅。

      有人在上面。而且不止一个人。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很低,很平,像一块被卷紧的布:

      “丧尸007号。维护局正式执行。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已被锁定。请不要做任何抵抗。抵抗无效。”

      是十三。

      他追来了。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管理员慢慢转过头,灰眼睛看着铁门的方向。他脸上那个像石头开裂一样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找到这里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最后一个上来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地,看着那些嵌在硬币里的细碎闪光,“他们不会上来的。他们上不来。但他们会把这地方封死。一楼、二楼、内仓、还有这个房间,全部会被打包装走。维护局清理掉一个副本,只需要三天。”

      “那你呢?”

      “我是这里的椅子。”他说,“椅子搬不走。椅子只能和房子一起拆掉。”

      铁门外面又响了一声,这回更响了,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一下。门板上的锈屑簌簌往下落。

      我握着铅笔,站在石头前面。

      “你现在有一笔账。”他看着我说,“这笔账够你做一次交易。你可以加规则,试着和外面的那些人对峙。你也可以把铅笔放下,从后面那条路出去。但你要想清楚,你加的规则,是要用来对付谁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铅笔,又看了看石面上那行刻得最深的字。

      “我改。”我说。

      然后我蹲下身,把铅笔尖抵在石面上,用力划了下去。

      石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把铅笔从石面上抬起来。石头上的裂缝慢慢合拢了,新刻的字封在了石面之下,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像一道刚刚愈合的疤。

      铁门外面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还是十三的声音,但语气变了。他不再说“执行”或者“锁定”了。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丧尸007号。”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贴着门板在说话,“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把维护局写进规则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朝着铁门走了两步。管理员坐在原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灰色的眼珠安静地转着。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那你去吧。”

      我从他身边走过,伸手抓住铁门的把手。门板很凉,上面全是锈迹,但我的手握上去的时候,那些锈蚀的地方似乎变得光滑了一些。我用力一拉,门开了。

      门外的台阶上站着十三。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制服,袖口的白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一个人。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他的脸比上次在冷库里看到的那截袖口更完整了,白得发蓝,嘴唇薄得像两道缝。他看着我,没有动手。

      “你在石头里写了什么?”他问。

      “无可奉告”

      “你一个丧尸,凭什么和规则维护局抗衡?”

      “凭我有账。”我抬起左手,摊开手掌,“你追了我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少账。我改了商场的制度,我帮林北通了关,我吃了自己的手进了内仓,我上了二楼站在了石头前面。这些账加起来,够坐在你们那间办公室里了。”

      十三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把头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秒,他重新看向我。

      “楼上让你上去。”

      “谁?”

      “我的上级。”他说,“他们想见你。想和你谈一谈。”

      他后退一步,让出了台阶。台阶向上,通向二楼门厅。那里还有光,冷白色的光。

      我迈出铁门,从他身边走过。在经过他肩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下次追我的时候,别拿腔拿调了。”我偏过头看他,“你嗓子不舒服,我听出来了。你每说三句话就要清一次喉咙。维护局的制服不错,但你穿得不太合身。”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纹。

      “走吧。”他说。

      我走上台阶,回到了二楼门厅。那张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灯管还在缓慢地闪。管理员从铁门里跟了上来。

      在桌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外套,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他的脸被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块不太平整的皮肤。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从地板里长出来的木桩。

      “坐。”他说。

      他指的是那张桌子后面的椅子。但椅子上没有空位,管理员还坐在那里。

      “你坐。”他又说了一遍。

      管理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然后侧过身,把椅子腾出了一半。椅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够一个人坐上去。

      “你们谈。”管理员说,“我让地方。”

      然后他就沿着自己的黑色底座滑了下去,落进桌边的阴影里,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我走过去,坐上了椅子。椅面比我想象的硬。我的手放在玻璃板上,指尖碰到那几张压着的旧纸。纸上写的是字,但字迹太淡了,我认不出来。

      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到桌对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

      “你要谈判。”他说,“好。我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整个二楼安静得像一张绷紧的皮。

      “第一条。”我说,“把十三撤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追我追得太紧了。我要谈生意,不喜欢有人拿刀站在旁边。”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看阴影里的十三。十三没有动,但脸上那条细纹似乎更明显了。

      “可以。”高个子说,“还有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玻璃板。玻璃板映出了我的脸。灰白色的皮肤,凹陷的眼眶,削掉了一半的右臂。我是丧尸007号,一只在怪谈世界里上了几十年班的丧尸。我累过,饿过,怕过。但此刻我坐在这里,面前是一张谈判桌。

      “还有。”我说,“我们来谈谈这个市场的股份。”

      桌子对面的高个子男人慢慢抬起了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征。但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颗泡在血里的珠子。

      他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那表情说是笑,更像是一块石头被人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潮湿的、长着细密菌丝的另一个面。

      “有意思。”他说,“你继续说。”

      我往后靠了靠,把左手搁在玻璃板上。

      “规则一。”我说,“把‘唯一’改掉。规则二,把‘摊主’和‘顾客’的身份限制去掉。规则三,把‘空袋’的定义改掉。规则四,‘刀’的定义可以谈。规则五,问题和答案的对应关系可以改。规则六,对视的时间可以重新计算。规则七,试吃的份额可以商量。规则八,咽下去的东西可以吐出来。规则九,红绳可以换颜色。规则十,收摊时间可以延长。”

      高个子男人看着我。

      “你把十条都动了。”

      “一条一条谈。”我说,“我时间多。我是丧尸,不吃不喝不睡。你们给我一天一万鬼币,我在这里坐十年都行。”

      “你要什么?”

      “我要这个市场重新上市。”我说,“我要所有鬼怪员工拿正式编制。我要所有天选者进来之后,先签合同再进副本。我要维护局变成这个市场的股东之一。我要这个市场从‘疯子副本’变成一个真正的——”

      我停了一下,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发黄的旧纸,那张写了“规则怕人”四个字的纸。

      “变成一个真正的公司。”我说。

      高个子男人的暗红色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他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货物。然后他把帽子重新压回头上,遮住了那对眼睛。

      “明天早上。”他说,“明天早上九点,在这个桌子前面,我们开始谈第一条。”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带来的那个小票被吞了。但你还想要一张的话,可以重新去领。二楼认你的账。”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十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在我面前停了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起手,把袖口的白字朝里翻了过去。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个高个子男人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二楼。灯管还在闪。桌面上玻璃板映着我的脸。管理员在阴影里动了动,黑色底座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极轻的声响。

      “我做到了。”我说。

      “你才刚开始。”他说。

      “我知道。”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左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我的指尖。我摸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很小,很旧,边缘发黑。

      一分钱。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我口袋里的。

      也许是在那间圆形房间里,那些嵌在沙地里的硬币中,有一枚跟着我出来了。也许是我踩到了它,它自己黏在我的鞋底上。又也许,它是那个管理员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塞给我的。

      我把它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硬币的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新鲜的菜市场,重新开业。敬请期待。”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朝着二楼深处走去。那里还有路。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整个市场都在我脚下,它的账,它的规则,它的摊主和顾客,它的债和它的零头。所有这些东西,现在都和我有关了。

      我是丧尸007号。

      一只被通缉的、丢了半条胳膊的丧尸。

      但我现在不只是丧尸了。我是这个市场的boss。我有账,有票,有一枚硬币。我有一只不需要呼吸的肺,一颗不会跳动的心,以及一整座市场的未来。

      谈判,明天早上九点开始。

      我准时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