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欢迎光临 丧尸主角被 ...


  •   我不该进来的。

      这是我站在菜市场入口处,被十几个屠夫同时行注目礼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些屠夫长得都不一样。有的高得像一堵墙,脖子粗短,脸上横肉堆叠;有的瘦成一把骨头,围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挑着块黑布;有的脸上干干净净像个教书先生,有的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咬合肌和半截牙床。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审视一块刚卸下车的肉,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我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上。

      我后背贴墙,把购物袋横在身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买东西的顾客,而不是送货上门的食材。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最靠近我的那个屠夫,就是把刀停在砧板上那个,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轻而细,和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像一把细小的刀片贴着你的耳膜慢慢划过去。

      “新来的。”

      这回不是疑问句了。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自然:“对,来买点东西。”

      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准确地说,是他的左眼珠动了一下,右眼珠还停在原处,直勾勾地盯着我断掉的右臂。过了两秒,右眼珠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像一颗泡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球。

      “来买点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逛逛。”

      他又笑了。那张宽大的脸像一块被划开口子的生肉,裂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组织纹理。他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但没有露出一颗牙。我看不清他嘴里到底是什么颜色,因为那里面太黑了。

      “慢慢逛。”他说,“时间还早。”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举起菜刀,狠狠地剁了下去。砧板上的肉块被一分为二,有暗色的液体飞溅出来,几滴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洇开一小团红黑色的花。

      其他屠夫也陆陆续续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干活。剁肉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永远重复同一小节的鼓队。哒、哒、哒。咚。咚。咚。高低错落,节奏凌乱,却有一种奇异的同步感,好像他们剁的其实是同一块肉。

      我贴着墙根,慢慢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群正在进食的猛兽身边慢慢退开。每一步都要轻,要慢,要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虽然我很清楚,在一群屠夫眼里,一只落单的丧尸简直就是一碗端上桌的红烧肉。

      离开肉类区的范围后,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墙站住,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右臂在抖。不是肌肉的抖,是骨头在里面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断口处试图往外钻。我用手按住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是上次受伤之后落下的毛病,只要一紧张,断臂就会这样。

      “规则二:每个摊位都有一位摊主。摊主不会离开自己的摊位,也不会到别的摊位去。如果你看到有摊主在别的摊位前停留,请看好,那不是摊主。”

      我默念了一遍规则二。那条我早在进入副本时就接收到的播报信息此刻像过电影一样,自动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每条规则都还在,一字不落地记得。这种记忆方式很古怪,就像有人把规则写在了我脑子里,不想知道都不行。

      我数了数,一共十条规则。

      十条。商场的规则是七条,这里十条。而且从内容上看,每一条的杀伤力都不小。规则之间互相嵌套、互相矛盾的地方一眼看不出多少,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我正想再理一遍思路,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干枯的手。

      那手很小,肤色灰黑,指节像老树的枝桠。它摊在我面前,掌心里放着三颗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梅子,仔细一看,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试吃吗?不要钱的。”

      我偏过头。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摊位。就挨着我靠墙站的地方,不到半米远,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黑压压的,全是那种梅子一样的东西,泡在浑浊的液体里,偶尔有几颗会自己浮起来,又沉下去。

      摊主是一个小老太太。说她是人也不太准确。她的脸干得像是用旧报纸糊的,眼皮往下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睛。只能从两条细缝里看到两点灰白色的光,亮得渗人。她穿着不知道从哪个朝代传下来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缩在摊位后面,和那排玻璃罐子融为一体。

      “不要钱的。”她又说了一遍,手又往前伸了伸,掌心那三颗“梅子”差点怼到我脸上。

      我看了看她。根据区域划分,这里应该是干货区的外围。林北说过,这个副本里什么都不可信,越便宜的东西越贵,越热情的人越要警惕。

      “谢谢,我不饿。”我说。

      她的眼缝稍微撑大了一点,两盏灰白色的光上下扫了我一遍,最后停在我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上。

      “你丢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臂。

      “你丢了一样东西。”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慢,像含着一口沙子说话,“但你没有发现。它还在市场里,被摆在一个很冷的地方,等着你来拿。”

      我没说话。

      她的手掌收回去了,把那三颗“梅子”放进嘴里,一颗接一颗地嚼。嚼着嚼着,她的嘴巴里面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是什么硬壳被咬开,里面的东西还在爬。她一边嚼,一边用那双灰色的小眼睛盯着我。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像老鼠在管道里跑动。

      沿着主通道,我继续朝市场深处走。左手边是干货区的摊位,一个个摆满了瓶瓶罐罐,颜色暗淡,空气中浮着一股陈旧的香料味和霉菌孢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右手边是熟食区,几个戴白帽子的厨鬼站在亮堂堂的卤味摊后面,冲着我露出过于殷勤的笑容。热气从摊位上升起来,把那些笑容蒸得有点发胀。

      我注意到,熟食区那边有一个顾客。

      那是一个人类。至少看起来像人类。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戴一副银框眼镜,正站在一个卖卤味的摊位前,神情紧张地和摊主交流。他的手里攥着一只皱巴巴的黑色垃圾袋,和这里的购物袋完全不一样。

      又进来一个天选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放慢了脚步,站在干货区一侧,假装看一罐泡着的不明物体,耳朵却竖了起来。

      “多少钱?”那男人问。

      “不贵。”摊主是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厨鬼,胖乎乎的,头上戴着白帽子,脸上泛着油光,“您看,这个卤鸡腿,三两重,您给我一样三两重的东西就行。”

      “我没有东西。”男人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已经在这里困了不短时间。

      “都有东西。”厨鬼的声音甜腻得像隔夜糖水,“您身上有,我看见了。您手腕上那块表,拿下来称一称,说不定刚好。”

      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摘下手表,递过去。

      厨鬼接过表,放在秤上——那也是一台小小的铜秤,表面糊着黑油,看不清楚刻度。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表不错。”他说,“就是轻了点儿。”

      他把手表扔进身后的一口大锅里。锅里是黑红色的卤汁,冒着小泡。表沉进去,再也没浮起来。然后厨鬼用一把长钳从卤汁里夹出一只鸡腿,装进一个油纸袋里,递给男人。

      “钱货两清。”他朝男人挤了挤眼睛,“欢迎下次再来。”

      男人接过鸡腿,似乎不敢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厨鬼把表扔进卤锅的时候,摊位上方的灯闪了一下。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卤汁表面伸出了好几只极细的手指,把那块表拖了下去。但灯再次亮起时,锅面平静如常。

      这个副本里的每一个摊位,都不接受寻常意义上的钱币。鬼币在这里等同于废纸。他们只要“等价交换”。而“等”不“等”,是摊主说了算的。

      那个男人渐渐走远了,混进了远处的人影里。菜市场里的人其实不少。主通道上时不时有顾客擦肩而过,有的低头匆匆,有的慢慢悠悠。他们大多数看起来像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我在怪谈世界里待了太久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异——有的人脚尖离地半寸,有的人走路不带声,有的人每走七步会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他们有的也许根本不是顾客。但规则二只规定了摊主不能离开摊位,没有规定顾客是什么。顾客可以是任何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的处境。

      第一,我是被通缉的叛逃NPC。这里虽然有规则保护,让我暂时不受维护局的威胁,但规则本身也限制了我。我必须遵守这十条规则,否则那些屠夫、厨鬼、摊主会像处理那个P国天选者一样,把我处理掉。

      第二,我需要弄清楚通关条件。播报里没有直接说。它说“收摊时间晚上七点”,说“七点之后还留在市场里的人会被摆上明天的货架”。但没说怎么出去。也没说出去之后去哪儿。

      第三,我需要防着“规则维护局”的人。林北说他们进不来,但“进不来”和“完全没办法”是两回事。那个拿着规则权柄的女执行者,她的权限完全可能渗透到副本边缘。而且“十三”这个编号让我很在意。如果她只是“其中之四”,那正式的维护局执行者到底有多少?

      第四,我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严格来说,是右前臂。缝合的地方裹着一层从工作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暗河的脏水浸成了灰黑色。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在缓慢地收缩、闭合,像是一团被人踩了一脚的泥巴,勉强捏成了一个手臂的形状。它还能动,但力量大约是左手的四成。

      我叹了口气。一个残废的、被通缉的、连饭都吃不上的丧尸,在一个疯子副本里试图活过七天。这剧本放在蓝星上,估计连三流编剧都不愿意写。

      “咕噜。”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丧尸不需要吃。但进入这个副本之后,我的身体似乎在发生某种变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它又“咕噜”了一声。一种微弱的、近似饥饿的感觉从腹腔深处升起来,像一团被温水泡开的干蘑菇,慢慢胀大。

      这不对劲。

      我猛然想起来规则三。“商场里面的水和食物都是可以吃的”——不对,这里是菜市场,不是商场。但菜市场的规则里提到了免费食物吗?我快速地回想了那十条规则。没有。播报的十条规则里,没有一条提到免费食物。

      但我确实在饿。

      这是一种被规则强加的本能。这个副本在迫使所有进入者,无论你是什么东西,都要去“购买”和“交换”。如果你不融入这个消费体系,你就会被饿死。被饿死的鬼怪,会变成那种最干瘪、最没有价值的行尸,最后不是被摆上货架,就是被扫进垃圾房。

      我按着肚子,继续朝前走。再看看吧。我需要先摸清楚整个市场的格局。

      主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横向的支路。支路窄一些,大约三四米宽,两边照旧摆满摊位。摊位之间的过道更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从主通道看过去,支路一条又一条,像梳子齿一样排向深处,看不到头。

      我估算了一下,这个菜市场的面积,恐怕比“无限的商场”还要大。

      唯一的区别是——商场有明确的分区标牌,有扶梯、有中庭、有导览图。而菜市场没有任何指示标识。你只能靠摊位上的东西来判断自己在哪个区域。更要命的是,区域的分布也完全是混乱的。我看到卖干货的摊位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杀鱼的档口,鱼的内脏流了一地,水流带着血沫漫到干货摊的桌角下。而杀鱼档的斜对面,赫然站着一个卖花的。

      卖花?在菜市场?

      我多看了两眼。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头发半白,穿一件印满碎花图案的衣服,站在一桶桶鲜花后面。花很鲜艳,红得像刚滴下来的血。而且那些花在动。不是被风吹动,是每一朵花都随着同一个节奏轻轻左右摆动,像在呼吸。

      她没有叫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然后微笑。

      那笑容让我后颈发凉。

      我收回视线,继续沿着主通道往前走。一路上,我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区域的摊位分布和摊主的行为模式。我注意到几个重要的细节:

      第一,肉类区的摊主从来不会主动招揽顾客。他们只是剁肉、剁肉、再剁肉。但你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跟着你走。而且他们的视线,落点永远是你身上肉最多的地方。

      第二,蔬菜区和水果区的摊主们相对热情。他们会主动把东西往你跟前凑,说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新鲜的,今早刚摘的。”“来一个吧,保证甜。”“可以尝,不要钱。”但他们递过来的东西,绝对不要接。因为你一旦接了,就默认你要买了。

      第三,干货区的摊主最安静。他们话很少,动作很慢,永远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筛晒着什么东西。但他们的“试用品”最诱人。那些东西的味道会自己飘过来,钻进鼻子里。你越饿,那味道就越浓,浓到像有人在你喉咙里塞了一块糖,然后用力捂住你的嘴,逼你吞下去。

      第四,活禽区最吵,也最让人不安。它位于市场的深处,从远处看过去,那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摊主的脸是清晰的。笼子像猪圈一样堆得高高低低,鸡鸭鹅在里面挤作一团,无数颗小小的脑袋从栏杆之间探出来,眼睛像撒了一地的黑豆。我甚至看到一只鹅的脖子像蛇一样从笼子缝隙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左右晃了晃,然后缩了回去。

      整条主通道从入口到深处的活禽区,大约有三百米。中间穿插的支路至少有几十条。更别说还有楼梯——对,这个菜市场是有二楼的。两条用铁丝网包裹的楼梯通向二楼,一个在水果区和肉类区的交界处,一个在干货区和熟食区之间。我没敢上去。因为那两道楼梯口都拉着红白相间的警戒线,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只认出一个“禁”字。

      所以,这个副本至少有两层。

      我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在底楼转了一大圈。等我重新绕回靠近入口的位置时,两条腿都开始有些发沉了。那种饥饿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它已经从我肚子里扩散到了胸口,像一只小爪子,从内部一下一下地挠我。

      我得吃点东西。

      但问题是,吃什么?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了熟食区。那些卤味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卤鸡腿、酱鸭、卤猪蹄、烧鹅、酱肉、腌菜、糖蒜,摆得整整齐齐,香气像一大锅煮开了的浓汤,劈头盖脸地朝我泼过来。我感到口腔里分泌出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液体。

      “小哥,饿了吧?”

      旁边一个卖馒头的摊位,摊主笑嘻嘻地看着我。那是一个胖女人,脸上的肉堆成三层,一双小眼睛几乎被脸颊挤没了。她揭开蒸笼,一团白烟腾起来,里面滚着十几个白生生的馒头,每一个都饱满圆润,热气腾腾。

      “刚出锅的大馒头,看看,多白,多香。”她拿起一个,在手里颠了颠,然后递到我面前,“不要钱,免费尝。”

      我盯着那个馒头。

      面粉发酵后的香气混着水蒸气扑到脸上,几乎要把我的防线冲垮。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嗓子眼里发出“咕”的一声。

      “真的不要钱?”我问。这一瞬间,我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没细想。

      “不要钱。”胖女人笑得眼睛都没了,“吃吧。”

      她手里的馒头又往我面前送了一寸,几乎碰到了我的下巴。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朝着那个馒头伸过去。指尖已经碰到了馒头表面的温度,松软、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实在感。

      然后我停住了。

      我看见馒头底面上有一小块痕迹。像是一个痣。浅褐色的,呈不规则形状。再仔细一看,那是半枚指纹。很深,嵌在面皮里,像是有人揉面的时候用大拇指用力按进去的。那指纹在蒸汽中微微颤抖。

      我猛地缩回手。

      “不用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胖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她又把馒头往前送了送。

      “吃一个嘛,不要钱。”

      “我说不用了。”

      “你不饿吗?我听见你的肚子在叫呢。”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脸朝着我的肚子凑过去,像真的在听。我感觉她的耳朵几乎要贴到我的肚皮上了。

      “好大声哦。”她轻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在吃自己呢。”

      我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对面的摊角。

      “你饿的话。”胖女人直起身子,脸上那种笑已经变味了。她还是那个表情,但五官开始朝不同的方向慢慢滑动,额头往上跑,嘴巴往下掉,两腮像融化的蜡一样挂在脸骨两侧。“就告诉我。我一直都在这里。我的馒头可香了。”

      她重新缩回摊位后面,揭开另一格蒸笼。白烟再次腾起。隔着烟,她的脸重新变回了最开始那个笑容可掬的胖女人。

      我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十几米,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我的双手在发抖。左手抓着右手手腕,两只手都在抖。那个馒头上的指纹,我太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指纹。而且那个指纹的纹路,就藏在我记忆里的某个角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的身体知道——那只手,我见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里有一面脏兮兮的塑料钟,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十七分。离收摊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今天的摊主们已经开始在货架上补货了,几个厨鬼端着冒热气的卤味进进出出,一个菜农鬼推着一筐菜从支路里出来,轮子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发出黏黏的声音。

      我需要想一想。

      这个市场太大,一条主通道加几十条支路,光靠走是走不完的。而且二层还没上去。那里可能藏着重要的线索,或者是出口。但我现在的状态,贸然探索太危险。我还需要了解这里的“顾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看起来像人类的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蓝星的天选者?还是以前在这里困死的人?

      我正想着,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顾客从一条支路里跑了出来,表情慌乱。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下打滑,摔进了一摊腥臭的污水里。没有人去扶他。另外几个人绕过他继续跑,像在躲避什么。

      我顺着他们跑出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支路的深处,灯光已经全部熄了。只剩下最靠外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照着半截湿漉漉的墙面。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移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的身影像被揉皱的纸团,向这边慢慢蠕动着。走得并不快,但方向和节奏完全一致,像是一群排列整齐的什么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站进主通道的阴影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珠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水汪里,极有规律。那节奏太熟悉了。我在商场副本里听了十几年。在“无限的商场”里,我无数次从卫生间门口经过,每次听到的都是这个声音。但在这里,这个声音出现得毫无预兆。

      我盯着那片黑暗,看见最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它似乎也在看我。

      黑暗里的眼睛,是一团空的。

      说不上是颜色,也说不上是形状。只是在那模糊的轮廓上,有两个深色的凹陷。它们“看”着我,像在打量一条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蚯蚓。然后,最前面的那个身影,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右扭过去,又慢慢扭回来,发出“咔、咔”的脆响。

      “还有空逛街呢。”

      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像是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又像是一阵风穿过一截破旧的塑料管发出的啸叫。那声音进了我的耳朵,像冷水一样顺着后颈流下去。

      “你那只手,还没拿回来吧?”

      我浑身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水族馆里。在那个已经被我甩掉的地方。他是维护局的人。

      他进入了这个副本。

      林北说过,维护局的人进去后会被判定为“城管”,全场摊主会优先攻击。那这个家伙为什么还能站在那里,用黑暗做掩护,在支路深处和我说话?

      除非……他用的不是“官方的身份”。

      “别紧张。”那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伴随着“嘀嗒嘀嗒”的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咬着牙没吭声。

      “我要是来抓你的话。”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笑,“你就不会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发抖。

      “十三。”他说,“编号十三。规则维护局外勤组。”

      “林北说过你。”

      “他跟你说的不止这些吧?”黑暗里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玩味,“比如,他是不是还说了,这个副本排斥官方身份,我进来就会被所有摊主追着打?”

      我没回答。

      “他说得没错。”十三说,“所以你看,我连灯都打不开,只能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现在比你还惨。整个市场,只有这一条支路的灯泡坏了我才能待。出了这条支路,那些摊主就会把我撕成碎块。”

      “你进来干什么?”我问。

      “上面派我来的。活要见鬼,死要见尸。”

      “那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找到’你的。”他纠正我,“抓到不抓到,取决于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没关系。”黑暗里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迟早会信的。因为在这个市场里,你很快就会发现,比起我,那些摊主和顾客才是真正想让你死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湿气,一点点贴着地面蔓延过来。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脑勺碰到了身后一根冰冷的立柱,无法再退。

      黑暗里,“嘀嗒”声停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饿?”他忽然问。

      我没说话。

      “你最好是。”那声音笑了一下,“因为饿,说明你还是顾客。到了不饿的时候,你离上货架就不远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低极低,几乎和地上的水流声融为一体,“你该去一趟二楼。答案在上面。出口也在上面。一直待在下面,你到死都只是块会动的肉。”

      风声。

      黑暗里的一切突然像退潮一样缩了回去。那几点模糊的身影不见了,深色的凹陷也不见了。支路深处重新变得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上撞来撞去。

      “嘀嗒。”

      又一滴水落下。

      我转过头。

      主通道上,灯光明亮依旧。几个顾客从旁边走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刚才发生的所有事,就像一场短暂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

      十三。编号十三。维护局外勤组的正式执行者。

      他进来了。

      他正躲在这个市场的某条黑暗的支路里,用某种方式监控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现在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

      一个连维护局都头疼的疯子副本我进了,小事。可是现在我的处境里除了满市场的鬼怪摊主和我在饿的问题还多了一个躲在暗处的执行者!实在是在菜市场寸步难行。

      我攥紧了那只红色购物袋,转身朝主通道更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

      我只记得自己穿过了一片又一片支路的入口,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亮着白光的摊位。每个摊位里的人都在朝我招手,有的手里举着红彤彤的果子,有的端着热乎乎的汤,有的微笑着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朝着水果区和肉类区交界处的那道楼梯走去。红白警戒线挂在楼梯口,中间的牌子左右微晃。上面的字迹似乎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凑近了看。

      牌子上写着:

      “二楼暂停开放。持购物小票者可入。”

      购物小票?

      我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除了那只红色购物袋,我身上一件东西都没有。没有小票。没有钱。只有一个从进入副本起就没响过的通讯器——不,通讯器已经被我摔在乱葬岗了。我现在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我自己。

      我站在楼梯口,仰头望向二楼方向。铁丝网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留出一些灰蒙蒙的轮廓。上面似乎有人影走动,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像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踱步。又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低头看着我,等我自己走上去。

      “需要小票吗?”身后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

      我转过身。

      刚才在干货区见过的那个小老太太,此刻蹲在水果摊旁,正抬着头看我。她的身体几乎缩成一团,灰黑色的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像一块从墙根长出来的陈年霉斑。

      “你跟踪我?”我皱起眉头。

      “不是跟踪。”她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慢,每伸直一寸都发出枯枝折断似的声响,“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这里有票。可以给你。”

      “什么条件?”

      “别急。”她咧开嘴笑了,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口掏空了的井,“我带你去看。你跟我来。”

      她转过身,朝支路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像两颗嵌在干土里的玻璃珠。

      “不敢来?”

      我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二楼方向。

      然后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