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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银杏路上 现代孤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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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把妈妈生活过的陌生城市当作家,段云中在外公外婆和母亲好友的口中认识到了从前的她,才霍然发觉,她死前那诡异的神情只是做回了原本的模样。
段云中不太敢直视邓明原和王秋华,妈妈给的脐带断了,胸膛空空荡荡的,叫外公外婆会心虚。他们一辈子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哪怕是女儿亲生的孩子,也怎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
他们会在段云中面前掩饰悲伤,但钉在他脸上时常出神的眼神却无不透露着思念。
段云中心里有些发毛,恨不得自己是刺猬可以把身体蜷缩起来。躲在房间里,透过门还能听到他们低声说,这孩子真不像小维。他看过照片,他是长得很像母亲的,但又的确不如他们口中的母亲活泼可爱。
花雯接送花卞月上学的时候,经常捎带了段云中一起,问着今天学校里做了什么,倒不用他回答,她自己就很快陷入回忆,自顾说着她和邓维上学时的事。
她给花卞月买了衣服,一定会给段云中也带一套,给花卞月报了各种兴趣技能课,也必要让段云中一起去上。
他的生日,母亲的生日,段云中都能收到礼物,他不想说“谢谢你”,喉咙里堵着“对不起”。
花雯对这个孩子最大的了解,就是他的妈妈,在做妈妈之前,邓维只是她的好友。所以他收到的礼物都是邓维的喜好。
段云中试着活泼,让外公外婆觉得女儿留在世界上的孩子还有她的影子,收到花雯的礼物他笑着说谢谢,邓维喜欢的,他当然也一定要喜欢。
花卞月很挑食,在学校不肯吃饭,所以午休的时候花雯常来接她和段云中一起在外面吃。
花雯给段云中夹了很多菜,说着“小孩子不能挑食”之类的话,段云中安静地吃着,听到她说邓维以前爱吃番茄的时候,仿佛胃被猛地一抓,抬头看到她的目光洋溢着怀念的幸福,就下意识推碗过去,接住了她夹进来的番茄。
段云中知道妈妈喜欢番茄,但他最讨厌番茄。
番茄便宜又好做,邓维发病的时候会自毁自残,绝食是常事,饿晕了也不在乎。段云中不会用电,就把番茄切好后拌点糖,端到邓维面前,小口小口的喂她。
番茄也容易烂,没有冰箱随意堆在地上,两三天就从鲜红的果实变成了薄皮脓包。
穷的时候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段云中怕邓维连发病时唯一愿意吃的东西都厌恶了,把坏的地方切下来,挑拣出好的再给她吃。
坏番茄的味道,他大概也知道,但总比当下两个人一起饿肚子的好。
酸甜发烂后只剩酸,吃得脊背发麻,勉强吞咽下去不知道反涌在喉咙里的味道是不是身体的强烈抵触,哪怕只有一滴汁水,掉在米饭里也全是那股粘稠的味道。
他恨恨地想,等有一天他不用在乎几个烂番茄的时候,就把它们踩碎再也不想看到,但又一想,如果妈妈一直爱吃的话,他还是会做给她的。
回去的路上,段云中抱着两盒花雯买的果切,沉默地走在花卞月后面。
花卞月停下了脚步,突然抢过他手上的盒子,举过头顶用力砸在了地上,红红圆圆的滚了一片。
她踩了几脚,小番茄烂在地上,大声道:“不喜欢为什么要接受!”
汁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段云中感觉牙齿有些发酸,习惯性的低下头,以沉默回答。
花卞月捧着他的脸,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认真地问:“云中,我都看见了,你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吃番茄,不喜欢我妈妈送你的礼物。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接受?”
段云中偏不开头了,感觉整个身子的血液都凉了下去,看着她的眼睛,又全部冲到了头顶,呆愣愣地说:“他们都知道,我妈妈喜欢。”
“那你呢,云中,你自己喜不喜欢?”花卞月蹙眉追问,声音轻轻的。
段云中迷茫了,鼻腔里充斥着酸甜,他闭上眼,仿佛置身于从前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境地,好半天才张开眼,恢复了往日的逆来顺受的平淡,“我喜不喜欢重要吗,反正也无人在意。”
他正要挣脱逃离,突然埋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花卞月紧紧地抱着他,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脖颈里吧嗒吧嗒掉进了温热的液体。
“我在乎的!我一直都很在乎的!你是一个人啊,云中,你是云中,是你自己。”
段云中喃喃地跟着她一句句说,似乎很难理解这些话。
“为什么要一直逼着自己去迎合他们对邓姨的回忆呢?虽然我没见过邓姨,但总是听妈妈说起,我想她要是知道也不愿意你这样的,现在难道不是也过得很辛苦吗,难道你开心吗?”
“不说话也很好,做你自己就很好。”
那天,两个人蹲在路边收拾了很久才把七零八落的东西清理干净,然后就一起迟到了。
晚上花雯来接两个孩子的时候,听老师说了他们迟到的事,她没太在意,只随口说了一句:“小维以前可是个乖乖女,从没迟到过一次。”
花卞月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叫道:“可是云中不是邓姨啊。”
她朝段云中眨了眨眼,段云中小声地跟了一句,“嗯……”
顿了顿,段云中忽然像被打气筒吹满了气一般,挺直了脊梁,缓缓而又坚定地道:“我又不是她,不像她难道不对么?”
他谁也没看,只是对自己说。
这些陈年往事,每每回想起来恍如昨日。
段云中睁开眼睛,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身上却一片褥热的汗,不知睡过多久了。
有这样一个女孩,她自成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让人忍不住追随。但越是靠近她,她的光彩就越照得你自惭形秽,把卑微的影子无限拉长。
比起花卞月的脸,段云中更熟悉她的背影,她的脚步声,以及她微微转头又很快背对了他的笑容。
花卞月有一个相差十岁的哥哥叫作卞花浔,兄妹关系亲密。但卞花浔学业优异,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平时不常在家,他离家的时候花卞月哭了好大一场。
段云中牵着她的手,看着她哥哥离开了。花卞月又想掉眼泪,段云中却无端觉得愉悦,无声地扬起了嘴角,任由她的眼泪擦在自己身上。
他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应该代替她身边这个重要的位置,也如他所愿,终于等到花卞月的笑容和眼泪都事无巨细的落在了他心上。
他在几年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花卞月,当年脱口而出的“我在乎”,是为什么。
花卞月上中学后更漂亮也更受欢迎了,尤其迷上了各种学科竞赛,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认识一大堆新朋友,但不管多晚,段云中都会等着送她回家。路上,花卞月兴奋地说着白天和新朋友的相处是多么有趣。
他心底泛起酸恨的涟漪,胸膛仿佛被气泡填满,砰的一声炸了,脱口而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花卞月停下步子,静静地看着他,现在他们已经不能平视了,段云中高她一个头,微微低头,抿着唇等待回答。
花卞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道:“你最近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想起那么久的事了?”
段云中茫然道:“难道只有我过得不好,你才会说那种话。”
想用力询问,但他仿佛霍然明白了什么,语气平淡地陈述出来,小声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花卞月比他更迷茫,不知道他突然的沮丧是怎么回事,呆了一会儿,才道:“这样不对吗?你当时一个人孤零零的从福建来,他们又不在乎你的感受,我们一起长大,我一直陪着你,我肯定在乎啊。就算是别人,我也会在乎的,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段云中本来在接连的“一起”和“一直”里缓和了脸色,毕竟她性情率真耿直,只当自己过于敏感了,心底刚生出一点甜蜜,就听到花卞月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难道连她的怜悯也不是独给他的,只是她那时看不过眼的随手施舍?
让他有勇气面对新生活的那句话,只是她的可怜,何况不是因为“他”才给出,如果不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她早就忘记了。因为他在她那里根本就不是特别的。
那天银杏叶铺满了路,他抬头久久地看着天空,眼前起了一层雾,小声道:“我不会再问了。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伤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很多说不出口的时候,只能说“我们回家。”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要一起回家。即使花卞月有了所谓的新朋友,等有一天他也被替代的时候,他大概还是会厚着脸皮说送她回家吧。
他在普通的秋天问出了珍藏了很久的问题,无意中得到了另一个不敢问出口的答案。
“我好几年都过得不好……”
段云中喘着热气,手上一片湿热,他干脆闭了眼,继续补上刚才无意识说出的话:“你能不能再可怜可怜我。”
门被叩响。
他如梦初醒,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扪心极愧,到了这种境地,他还在纠结当年的问题。他也不能再问,对现在的花卞月来说,这和逼迫她又什么区别。
打开门,薛问真站在外面,叫了一声“师弟”。
段云中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薛问真摆手道:“不了。我今夜就走了,顺便来提醒你一句,月儿姑娘对魂香铃颇有微词,你还是尽量少用。”
段云中蹙眉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她一直当它是普通铃铛。”
薛问真道:“她都问了,我能不说吗?只随口糊弄了两句,你以后当心些就好。”
段云中点点头,忽然有些奇怪:“先前紫雲宗找过你许多次,想请你做几年授剑业的执事师傅,我本以为你这次来了就默许会在这里陪几年你那个女徒弟。”
薛问真举着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水声沉闷,道:“那叶小姐已过了二试,我还留着做什么?她给钱我办事,如今酒钱够了,人也就无关了。”
他灌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继续道:“若是我还留下,你发起疯来,他们求我拿你怎么办?师弟,你知道我最恨别人逼我违心,到时刀剑相向,不论是对上谁都不好过。”
段云中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了。”
薛问真道:“你带她上岛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他摆摆手,道:“就这样了,你也别那么看着我,我又不会拦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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