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天生反骨》木李枝

6、油尽灯枯 接连数日，

　　接连数日，玉浮岫吐血不止，一日之内甚至吐了六次血，心力精气在极速衰竭。

　　笙华紧闭殿门，禁止任何人入内。伏阳几次想禀报事情，都被笙华拦在殿外，代为转告。

　　伏阳很是担忧，“笙华，城主多日不出殿门，是不是出……”

　　“你多虑了，”同为亲信，笙华比起咋咋呼呼的伏阳更加沉稳，他不能让城主身体抱恙的事被任何人发觉，“你也知道城主不善于动脑，奈何最近发愤图强学习过度，有些头晕目眩，需要静养几日。”

　　伏阳望了几眼他身后的殿门，知道笙华绝不会让自己进去，不再强求，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山巅高处的青铜灯。

　　其实笙华的借口掩饰并无太大作用，外人都猜得到玉浮岫的情况。

　　青铜灯与玉浮岫心血相连，他的状态是好是坏，全都折射在一束束青光中。遍布城中的光芒微微闪烁，较之以前略有黯淡。这说明玉浮岫的法力在减弱。

　　玉浮岫管控永天城的基础是强大的法力。

　　他初任城主时，有三名囚犯发动暴乱，杀害看守城卫逃出监牢，试图冲出城门越狱，一路闹得人仰马翻。笙华前去禀报，看见新城主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双肘往后撑，仰起头，半眯着眼睛看苍穹的结界。

　　相比笙华的急慌，玉浮岫很平淡地“哦”了一声，依然看着天空透明的结界。

　　笙华道：“您接任城主之位不到两百年，此时若有囚犯越狱出逃，对您不利。”

　　玉浮岫又“哦”了一声，这次多了个动作——右手微微屈指，动了动。

　　一缕缕青光从他的指尖蔓延扩散，从空中划过带出道道残痕，继而穿透坚固的石墙、囚犯的躯体，没有任何阻挡的往前游去。

　　出逃的三名囚犯正要杀死追上来的城卫，忽见空中青光闪过。

　　青色如线一样的光缠绕三名囚犯的脖颈，没有任何征兆，直接绞断。

　　喷薄的妖血洒满城门口，有幸目睹此过程的其他囚犯们不禁咽了咽喉咙，也将内心的蠢蠢欲动都咽回肚子里。

　　冷酷铁血的手腕和强大恐怖的实力使得玉浮岫成为永天城说一不二的霸主。此后，城内一片太平。

　　如今终于等来玉浮岫力量减退，囚犯们的心中又涌起一丝躁动。

　　“玉浮岫，等你势弱，看我不弄死你！”经历一场酷刑的猡角刚刚长出新的皮肉，坑坑洼洼，狰狞不堪。他眼巴巴盯着城中闪烁的青光，表情激动。

　　不等囚犯们胡思乱想，城主府殿门敞开。

　　玉浮岫步出大殿，站在高处环视城内无数间牢房。他目视前方，缓步从三十二级台阶走下来，绣着暗纹的黑氅在走动间飞扬，气势狷狂。

　　他从每一间牢房前经过，让所有囚犯都能看到他。

　　那步伐矫健的样子，哪里像个体弱吐血的病人。其实走出那扇大门前，他往苍白的唇上抹了点血，看起来才不像个病入膏肓的死样。

　　每走一步，心腔都在剧烈撕痛，但他不能停下。

　　匍匐的豺狼都在等他显露出弱点，哪怕只有一点破绽，他就会被立刻撕咬粉碎。玉浮岫从城内走这一圈，是在告诉所有罪犯：别轻举妄动，我玉浮岫能轻易杀了你们。

　　笙华默默跟在后面，既担忧又无奈。

　　他们来到通往八角亭的峡道入口，玉浮岫快步走上台阶，借山壁遮掩自己，极其压抑的喘了口气。

　　“城主，”笙华递上帕子。

　　玉浮岫摆了摆手，咳血多日，已无血可吐。维持多时的强健溃散，他又恢复到疲弱之态，花费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登上亭楼，瘫靠在围栏上，急促喘气。

　　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呼吸像是苟延残喘一般。笙华听得心里难受，“城主，要不让我来吧？用我的血来燃灯。”

　　“这盏灯以本座的心脉为灯芯，用本座的心血在燃烧，你代替不了。”

　　由南寒生长起来的灵胎汲取天地之气，经历漫长时光孕育出一个灵体，化为玉浮岫。他自出生起就携带深厚法力，连天界都无法彻底将他封印。

　　他入狱至今八千年，日日受燃灯之刑，心血与法力被青铜灯慢慢抽走。水滴石穿，他不知自己还能熬多久。

　　青铜灯被笙华取下来，放在玉浮岫面前，只余一层淡淡青光。灯芯枯黄，灯油只剩薄薄一层，飘出的青烟充满焦味。可见他的生命体征非常糟糕。

　　玉浮岫强忍喉间上涌的腥味，二指并拢，点上心口。一缕鲜血从他心脏位置透出，缓缓流淌进青铜灯内。

　　鲜血灌满灯盏，燃烧的火光慢慢恢复如常，青光再度照亮永天城每个角落。

　　囚犯们见此情形，默默收敛心中想法。

　　玉浮岫心念微动，在他的视线里，笼罩城中的青光化作一缕缕可视的绿色线条，如天罗地网。他能通过青网感知到城内发生的一切。

　　牢房石墙都在他眼前化作虚无，一个个罪犯化作一团团灵光，在眼中无比清晰。

　　“笙华，你认为本座的刑罚，是否过重？”

　　笙华听出他的委屈和不愤，无法回答。

　　“本座误杀小山神，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甘心接受燃灯之刑。可是……”玉浮岫的视线结界，眺望最遥远的海平线，“直到应丘犯罪，本座看到了天宫对他的偏心和袒护，才开始思考施加在本座身上的惩罚，是否太过苛刻。”

　　这个困惑，恐怕只有天帝才能解答，可天帝此刻无暇顾及玉浮岫。

　　“帝君，您就让我去见见应丘可好？您胸襟宽阔，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一女子站在天帝的书案前，软语恳求。

　　天帝还未开口，她又道：“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赖在您这里不走了，每时每刻念叨，看您烦不烦我。”

　　还真是她说的这样，天帝已经被她的聒噪折磨了许久，头疼不已。

　　站在旁边的抚寿仙面带微笑，说：“永天城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外人不可随意进出。遥水仙子，帝君还有重要公务处理，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规矩不会因她打破。遥水仙子只好退一步，“那我不见应丘，送点东西给他可以吗？他以前可喜欢吃我做的白玉糕，永天城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一定想我……想我做的糕点。”

　　她一时口快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耳根子发红，满眼期待的望着天帝。

　　抚寿仙也看向天帝，这遥水仙子是战神之女，打小就爱慕应丘。若是送点东西，应该没关系。最后天帝还是松口同意了，要求她送完东西就马上离开。

　　遥水开心的差点蹦起来，谨记不可失态，优雅的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大殿，一路小跑走了。

　　“抚寿，你陪遥水一起去。那丫头鬼点子多，别让她闯祸。”

　　“是。”抚寿仙领命离开，走出大殿时遇到了徴午神官。

　　两人照面，互相点了点头。相识数万年，徴午永远都是正经克己的样子，从不讨论公务之外的事，期望他能主动说话是不可能的，因此抚寿仙只好开口询问。

　　“徵午，帝君有意让应丘接任永天城城主之位，你怎么想？”

　　永天城的秩序不可断裂，玉浮岫死后，必然要有人无缝接任城主。应丘是天帝的第一人选。

　　徴午没有说话，皱着眉头，看起来严肃古板。

　　抚寿仙知道他并非讳莫如深，应丘出事后，他们没少一起商讨案情，徴午不会吝啬言语。继任城主一事，徴午若是有决断，定会道出。现在他一言不发，约莫是难以抉择。

　　同门犯案，徵午内心想必十分煎熬。抚寿仙不多烦扰他，拱手离开。

　　正阳殿内，天帝忧愁的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一卷奏章。

　　徵午步入大殿，抱拳行礼。

　　天帝愁眉不展，“星宿府上奏，凫浪海下的凶兽躁动不安，屡次想要冲破封印。”

　　徵午正色道：“五万年前，修罗魔族战败被封印在无及山脉，族中数十头凶兽被关押在凫浪海下，在阵法中消融成水。如今只剩下魔王坐骑，在阵法中煎熬五万年不死，实在让人忌惮。”

　　“那凶兽乃是修罗魔王的坐骑，名为玑戎，虽是远古凶兽，经过阵法淬炼也活不长。”天帝另有担忧，神色肃穆，“天道曾预示：引三界浩劫者，源于凫浪海中。”

　　徵午微皱眉头，难道那只凶兽真能冲破封印，引发三界之乱吗？

　　“吾会让人去请灵绡神女增强阵法，早日将那凶兽除掉方可安心。”天帝合上卷章，看向徵午，说：“金华城一案，应丘执意认罪，吾无法饶他，四万年刑期是少不了的。”

　　他停顿一下，语气遗憾，“吾看着应丘长大，知道以他的性情绝对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但这其中隐情他不肯道出，便只能如此处置。”

　　每日处理三界罪案的徴午十分清楚天庭法度之严明，莫说屠城，但凡天界仙神伤及一个无辜凡人，哪个不要受罚。从应丘进入永天城那天起，天帝就言明不准用刑，后又决定让应丘继任城主一位，处处袒护。

　　始祖尊神受三界敬仰，身为门下弟子，自然受其庇荫。天帝看在尊神的面子上对应丘过于照拂。徴午心里对此不认可。既为尊神弟子，更加不可辱没师门，犯下如此重罪，理应受到惩戒。

　　“帝君，”徴午往前两步，神色正义凌然，“我觉得应丘实在不适合接任永天城主一职。他身为天神，屠城灭魂，罪行滔滔，帝君心存怜悯让他在海底牢笼净化戾气便罢了，绝不可再委以重任，让其安逸度日。”

　　看他义正言辞之态，天帝略作沉吟，“尊神神岁已长，时常需要闭关修炼，应丘入门后，是你和你师姐朝夕带着他，俨然如亲弟一般。如今要让他尘封海底四万年，不见天日，你们舍得看他受苦？”

　　徴午坚决道：“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必要他知道后果。帝君仁慈免其一死，若再处处饶恕，他何时才能自省悔改！”

　　天帝缓缓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那城主之位，再议。”

　　徵午的神色松了些许，郑重道：“多谢帝君！”

　　天帝说：“近来永天城内有点不太平，玉浮岫法力衰退，恐压不住城中罪犯，你常去看看。”

　　“是。我先去凡间擒拿作乱的妖物，再去永天城。”

　　若非与罪犯相关者，天界之神甚少踏足永天城。当遥水仙子看见那座孤立在深海的黑岩城池，不禁从祥云上站了起来。

　　北海死寂，这座城池也像是死在了这里，毫无生气。城墙高耸，透着独属于监牢的肃重压抑。

　　遥水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沉闷，“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应丘会不会很难受。”

　　祥云落在海中长台上，抚寿仙和遥水相继走下来。

　　“囚牢都是如此。遥水仙子，等会你送完糕点先回天界，我要和玉城主说点事情。”虽无吩咐，抚寿仙还是想问问应丘的情况，以便天帝询问好有话可答。

　　遥水欣然答应。

　　抚寿仙是永天城的常客，还是天帝亲信，城卫向他行过礼，仔细检查遥水仙子携带的食盒，将他们放了进去。

　　笙华最近以协助处理公务的由头，待在城主府照顾玉浮岫，城内一切接待巡查事务皆交给伏阳。他听抚寿仙说明来意，接过遥水仙子手中的食盒。

　　遥水再三嘱咐他小心些，别弄碎了点心。

　　抚寿仙说：“那仙子就先回去吧。伏阳，劳驾你帮我送送仙子，我去见一下你们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