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谷穗·泥潭 谷穗又 ...
-
谷穗又一次走进皮匠街总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三间铺面已经打通成了一整片开阔的空间,原先那扇窄门被保留成员工通道,临街的一面全部换成了落地的大窗,新漆的木架子在阳光下发亮。
柜台比从前长了两倍不止,后面站着的是五匹穿统一围裙的面孔,各自负责不同的工位,有的在调浆,有的在装杯,有的在打包外带。
谷穗站在门边左右张望了一下,手心里攥着报到通知,直到柜台最边上那匹年轻陆马抬起头来问:“是来培训的,还是来办事的?”
谷穗说:“培训。”
对方便朝里面指了指:“往里走到底,左转,有人等你。”
谷穗穿过被客马填满的走道,两侧的墙面上贴着他没见过的新菜单和几幅手绘的流程图:燕麦浆温度控制在多少度、薄荷叶浸泡多长时间、淀粉圆煮到什么程度捞起过凉水……
每一幅画和文字都说明风格不同,谷穗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几眼,又赶紧继续走。
最里面那间屋子比从前宽敞了许多,墙边立着几个堆满文件的铁柜子,中间一张大桌上摊着几份的城市地图。
一匹谷穗没见过的萤色小马一副圆框眼镜,抬头看了谷穗一眼:“谷穗是吧?先填个表。填完了去旁边那间屋等。”
谷穗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大半都认得,于是慢慢把姓名、年龄、老家填了上去。
到“意向方向”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栏下面列着三个选项:门店管理、研发部、物流仓储。
谷穗想了想,只在门店管理旁边画了一个圈,因为他还不清楚研发部和物流仓储具体做什么,而他至少已经能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杯奶茶做好。
那晚谷穗躺在熟悉的房间里,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暖辉彻彻”奶茶店门口那天。
他的老家在东部的一个小村子,家供不起他上学。但他想读书,想学东西,想有一天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来了马哈顿。
来了之后,谷穗才发现,这座城市的残酷。
他找过很多工作。第一家店,老板说包吃住,干了一个月,一分钱没给。他去讨要,老板瞪着眼睛说:“吃住不要钱?那是从你工资里扣的。”
第二家店,老板倒是给钱,但一天干十五个小时,中间不给吃饭。他饿得头晕眼花,有一次差点晕倒在柜台后面。老板骂他“没用”,扣了他三天的工资。
第三家店,他干了三天,就被辞退了。理由是“不够机灵”。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老板亲戚的。
谷穗站在街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店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想过回家。但回家又能怎样?种地?放牛?一辈子在那个小村子里,重复父母的老路?
他不想。
可不想又能怎样?
那天傍晚谷穗饿着肚子路过门口,看见告示上写着几行字,其中几个词他认识——“招工”“培训”“包吃住”。
他犹豫了很久才迈进去。糖霜姐正在擦杯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说:“你等等。”
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有马来应聘!”
老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坐下来问他从哪里,来多大了,认不识字。
谷穗说不识字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前面几家店都是这样,一听他什么都不会就让他走。
可老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可以学。”
谷穗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直到老板站起来说:“后面有宿舍。包吃住,月薪五个金币,提成另算。每周休息一天。”
谷穗才慢慢相信那不是在耍他。
糖霜姐第一天拿了张纸写着谷穗两个字,指着第一个字说:“这是谷。”
第二个字:“这是穗。”
“连起来就是你自己。”
谷穗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头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名字长这样,于是那天收工后他把那张纸叠好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以后每次搬来搬去都带着。
谷穗干了三个月,认了好几十个字,能大致看懂菜单和配料表了。也能歪歪扭扭写下店里的几个常用词。
培训结束那天下午,谷穗回宿舍收拾行李。
他刚把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摊开在床板上,门就被敲响了。
糖霜姐站在门口,只递了一只牛皮纸信封过来说:“老板让转交给你,她在办公室等你,你看了再过去。”
谷穗接过信封,翻过来看见封口处印着那朵已经看熟了的鸢尾花。
他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之后上面是他已经能认出大半的整齐字迹,大意是说他被选为首批“暖辉彻彻奖学金”资助对象,可以去首都的学校读两年书,学费全免,每月有生活费,读完想回来或者留在首都工作都可以。
纸的末尾空了一行,另起一列用略不同的墨色写着几行字,看笔力似乎不是同一次写的,第一行是“入学事宜可与总部行政处对接”,下面一行是“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糖霜”。
谷穗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的耳朵竖起来了。第二遍他的耳朵慢慢贴了回去。第三遍他盯着结尾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的意思也清楚。
——他可以去首都读书了,去那个比马哈顿还大的城市,坐在教室里像那些他以前只远远望过的学生一样学东西。
可谷穗的蹄子没有松开门把手,树桩般坐在原地没有挪动。
因为谷穗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他走了,城东那个等着他的店长位置就要换人了。
分给他的宿舍的钥匙还在脖子上挂着,温温的贴着胸口的皮毛。
信封里还有一份薄薄的协议。读完书之后需要在店里工作三年,如果中途走了要把钱还回来。
谷穗坐在那里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才将纸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用蹄子轻轻压平了封口处翘起的一角。
谷穗拿着信封走到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暖辉彻彻正坐在桌后面,见谷穗进来便把文件合上了。
谷穗的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老板我看完了。”
暖辉彻彻点点头等着谷穗往下说,他却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攥着那只信封的边缘,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也攥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谷穗才开口:“老板,我想好了,我想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三个字一并落了下去,落在胸腔某个底部的地方砸出一声闷响,
暖辉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他说:“嗯,想好了。”
暖辉说:“那你去吧,城东那个位置我让别人顶上。”
谷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说:“谢谢。”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他的蹄子已经跨过半扇门框。
暖辉从后面叫了谷穗一声:“不急,你明年开春才去,还有时间把这里的事理一理。”
谷穗点了点头,出去之后,把那只信封贴在胸口贴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谷穗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月光照在纸面上,坎特洛特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谷穗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家门口,看那些背着书包、从村路上走过的小马驹时,心里那发涩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书包和书本的边角发呆,直到屋里传来父亲叫他的声音才收回目光。
自己刚来马哈顿时,蹲在桥洞底下,看见远处学校钟楼,被夕阳照成金色的尖塔时,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谷穗把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收进了包袱最深处,然后躺下来,心想如果有一天他在首都的教室里坐下来了,窗外的景色应该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