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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漠与铁轨 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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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
滚烫、无孔不入的沙子。
许鸢是被呛醒的。有什么粗糙的东西灌进她嘴里,顺着呼吸钻进鼻腔,又涩又苦。她想翻身,想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躲开这不适该死的触感,但手掌按下去的地方不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某种颗粒状、正在下陷的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睛。
骄阳如炙,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得许鸢眼眶发酸。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看见一只灰蓝色的——蹄子?
许鸢愣了三秒。
然后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不对,她没有尾巴,或者说她现在有尾巴了,一长条飘逸的东西正随着她的动作甩到身前,和她的头发糊在一起。
许鸢站在一片荒漠里。
没有天花板,没有窗帘,没有厚实蓬松温暖的棉被。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热浪蒸腾,远处的景物扭曲。
而她,一个二十五岁的原人类,此刻正用四只蹄子站在沙地上。
许鸢低头看自己。
灰蓝色的——皮毛?——覆盖着她的身体。四只细长的腿,关节的弯曲方式完全不对,但她居然能稳稳站着。许鸢试着抬起前蹄,身体本能地调整重心,没有摔倒。她试着转动脑袋,脖子比人类时长得多,视角也变高了。
她试着开口说话。
“……艹。”
声音发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声音,只是从一具小马的身体里发出来。
行吧。
许鸢站在原地,花了大概三分钟接受这个事实。三分钟里她想了许多事情:昨晚睡前是不是忘了关窗,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是梦什么时候能醒,如果不是梦她该怎么办。
最后她决定先弄清楚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念头刚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爬向头顶,又沿皮毛蔓延到全身。许鸢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巨大的冰镜凭空凝结在她身侧,每侧两面,光滑的镜面映出她的全貌。
独角兽。
一只独角兽。浅冰灰蓝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额头上立着一只螺旋状的角,此刻正隐隐发着光。她的鬃毛比她整只马还长,从后脑一直垂到尾巴尖以外,飘逸得不像话:冰蓝色打底,四缕挑染分别是最浅的银白、淡紫、银灰,还有一种介于银和灰之间的颜色,在日光下层次分明。
许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后腿上。
可爱标志。
半开的雕花石门,门缝透出隐隐的光。几片细雪花飘落在门扉周围,定格在落下的瞬间。门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子——是某种鸟类的轮廓,鸢,和她名字一样。但影子很浅,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许鸢盯着那个标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还没做完的毕业论文,彻夜的值班,宿舍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换洗的床单。
今天是几号——应该是大年初二,昨天刚她值了个夜班,她本该睡到自然醒,然后回家过年。
还有妈妈包的饺子。
许鸢深吸一口气,把酸涩压回去。她抬起蹄子,用腕关节内侧蹭了蹭眼睛,皮毛的触感很软。
风忽然大了。
荒漠的风裹挟着沙粒扑面而来,许鸢的长鬃毛立刻被吹得张牙舞爪,好几缕直接糊在她脸上,钻进她嘴里。
“tuituitui——”
许鸢狼狈地吐了半天,把那一嘴鬃毛清理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过分飘逸的鬃毛,这玩意儿在沙漠里简直是自杀式装备。
要是能扎起来就好了。
念头刚闪过,鬃毛忽然自己动了。那些过分长的毛发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一寸一寸往回缩,最后变成了一匹普通独角兽该有的长度。齐肩,飘逸但不累赘。只有那四缕挑染仍然存在,银白、淡紫、银灰、灰,像是刻意保留的标记。
许鸢愣了一下,试着用意念让鬃毛变长。果然,那股感觉又出现了,头发乖乖地长回去。
魔法。
她是独角兽。她有魔法。
许鸢看了眼自己的角,又看了眼自己的蹄子,最后是镜子里那个灰蓝色的影子。
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其他的可以慢慢想。
许鸢选择了北方。
没有理由。只是她面朝的方向刚好是北,而她不想到处乱转浪费体力。白日太阳几乎偏南,她现在背对的方向应该是南,那么她面朝的方向就是北。北边有什么?不知道。但总比原地等死强。
她把蹄子从滚烫的沙子里拔出来,开始走。
四蹄行走比想象中累。人类的走路姿势和小马完全不同,许鸢一开始走得磕磕绊绊,前蹄和后蹄老是打架。但身体似乎有某种本能记忆,走了会儿后,她渐渐找到了节奏——右前左后,左前右后,对角快步,重心自然前移,速度反而比两条腿时快。
太阳越来越毒。
太阳从背后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前方。许鸢的舌头开始发干,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她的步伐也成了右后 →右前 →左后 →左前(或反向)的慢步,就像一个从没有锻炼的人跑完10km短程马拉松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又爬了十层楼。
许鸢试着用魔法。
也许是刚刚用力过度,此刻角尖亮起微弱的光,召唤水?水汽微弱,聚集即便被蒸干。制造阴凉?一朵微云在透顶停留了几秒钟就消散,头顶的叶子被微风吹走,却迟迟没有回到原位,就剩下九月午后的炽阳。许鸢试着把念头集中在“寻找水源”上,角光闪烁了几下,没有任何反馈。
白费力气。
许鸢还尝试用魔法裹住自己,让走路更加轻快——她几次扎入滚烫的沙地,很快,许鸢的头开始疼痛,像是钻头扎入脑髓。于是许鸢放弃使用魔法,继续走路。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块石头。一块比沙地稍微凉一点,然后是暖一点的石头。许鸢把身体蜷缩在上面,用尾巴盖住口鼻抵挡夜风。白天的沙漠热得能烤熟鸡蛋,夜晚却冷得能冻僵蹄子。她的皮毛不够厚,即使埋在沙子下,她也在发抖。
许鸢望着满天陌生的星辰,又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地球。
那些星座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几乎有月亮的一半大,挂在天边散发着银蓝色的光。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坠入黑暗。
就在许鸢睡着的瞬间,天空的所有星星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明一灭。
第二天,许鸢学会了吃草。
沙漠里有草吗?有的。一些干枯的、坚韧的、根系极深的草,顽强地从沙地里探出头来。她用蹄子刨开沙土,露出草根,然后低下头,用嘴唇去够。
第一口下去,许鸢想哭。
又干又涩,满嘴沙子,嚼起来像在嚼纸板,不,比那更可怕。但她咽下去了。在这种环境下,有东西吃就不错了,挑食是找死。
第三天,许鸢开始舔石头。
她实在太需要盐分。汗水带走大量电解质,她开始头晕、乏力、肌肉抽筋。她看到一块泛白的岩石,本能驱使她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
那咸味混杂着矿物和尘土,难吃得要命,但她舔了又舔,直到舌尖发麻。而后许鸢尝试用魔法刮下一些白色的碎屑,装在揉成一团的草袋中。
第四天,许鸢开始吃土。
那是一种黏性很强、细腻无比的土,她在某处干涸的河床边发现。她看着那层泛白的沉积层,高岭土,或者说,观音土。没有营养,无法吸收,天热存在杂质,毒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带来饱腹感。哪怕后果致命。
许鸢吃了一口。
咽不下去。那东西遇水就变成糊状,牢牢黏在喉咙里。她不得不用更多的唾液去稀释,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吞。
晚上,许鸢吐了一次。
但她还活着。
第五天,她的皮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一层沙土覆盖全身,那四缕挑染也变成了灰蒙蒙的土色。许鸢,这只移动的土堆,在荒漠里缓慢固执地向前移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走。
也许是因为停下来就等于认输。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死。也许只是因为,她答应了妈妈今年一定回家过年,她不想食言。
第五天傍晚,许鸢看到了镇子。
她再三确认过。那几座低矮的建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移动,随着太阳的角度变化。海市蜃楼不会有影子。
她用最后的力气加快了脚步。
镇子比许鸢想象中小。稀稀落落的几间土坯房,歪斜的木栅栏,坑坑洼洼的土路。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镇子里走动的生物,没有一匹是小马。
猫。大大小小的猫,各种毛色,用两条后腿走路,穿着破旧的衣服。还有鹦鹉,羽毛鲜艳的鹦鹉,站在房檐下、栅栏上、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她。
许鸢窝在镇子入口不远处。
猫和鹦鹉。没有小马。全是猫和鹦鹉。
一只橘猫瞥了她一眼,叼着烟斗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一只灰鹦鹉从她头顶飞过,落在井沿上,低头喝水。
井。
许鸢看到了井。那股冲击力压过了所有疑惑和警惕,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把脑袋扎进井边的水桶里。
泛起凉意的水。淡淡的铁锈味和泥沙。但那是水。
许鸢喝了很久,久到肚子微微鼓起,久到喉咙终于不再干痛。她把脑袋从水桶里拔出来,大口喘气,水滴顺着鬃毛往下淌。
活着。
她还活着。
但饿。
前胸贴后背,眼前发黑。她身上没有钱,如果这个世界有钱这种东西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用什么交易。如果再不进食,她刚才喝下去的水就白喝了。
“喂。”
一只蓝黄金刚鹦鹉落在许鸢面前的栅栏上,歪着头打量她。这只鹦鹉比其他鹦鹉大得多,翼展足有一米多,羽毛鲜艳得刺眼,爪子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脚环。
“外地来的?”鹦鹉问。
许鸢点头,声音沙哑:“是。”
“有活干,干不干?”鹦鹉用爪子剔了剔喙,“搬货。管饭。”
鹦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夕阳下反射着光。那目光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友善,就是纯粹的打量,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干。”
许鸢没得选。
饭是干面包和稀粥。
许鸢三口两口吞下去,差点噎死。旁边一只虎斑猫递过来一碗水,她接过来灌下去,才算把那口气顺过来。
“慢点吃。”虎斑猫说,语气有点嫌弃,但没走开。
许鸢抬头看它。这只猫比其他猫年轻一些,皮毛还算干净,项圈上挂着一枚褪色的铜币。它蹲在旁边的木箱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晃动。
“谢谢。”许鸢说。
虎斑猫没接话,用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仓库:“货在那。金刚让你搬去东边第三个院子。”
金刚。许鸢猜是那只蓝黄金刚鹦鹉。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蹄,走向仓库。
活确实不重,就是搬运一些木箱和麻袋。但对她这具刚在沙漠里走了五天的小马身体来说,每一趟都像是在透支生命。许鸢搬到第三趟时腿开始发抖,搬到第五趟时眼前发黑,搬到第七趟时她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
但她咬牙撑下来了。
因为她在搬第八趟的时候,听到了仓库后面的对话。
“怎么样?”是金刚的声音。
“能卖。”另一个声音,尖细,带着某种滑腻的尾音,“南边的矿场正好缺苦力。陆马,年轻,没背景,没人找。能出二十个银币。”
“二十少了。这匹一看就没见过世面,好骗。三十。”
“……二十五。成交。”
许鸢的动作顿住。
她没回头,没出声,甚至没让自己的呼吸乱掉。她把木箱放好,慢吞吞往回走,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卖。南边。矿场。苦力。
二十五枚银币。
许鸢穿过院子,经过那只金刚鹦鹉身边,去搬第九趟货。搬的时候,她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镇子不大,一条主路,两条岔路。来时的方向是南,东边是金刚指的方向,西边——
西边有一道铁轨。
锈迹斑斑的铁轨,从镇子边缘穿过,向北延伸,消失在暮色里。
许鸢搬完最后一趟货,领到了第二顿饭——还是一块干面包和一碗稀粥。她蹲在角落里,一点一点吃,看上去疲惫而驯服。
天黑后,许鸢走了。朝西,朝那道铁轨的方向。
临走前她用角点了点金刚办公室的门锁,魔法微弱,但足够开一把简单的锁。许鸢用魔法拽出所有东西,从里面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用角复制了一份。
她的魔法可以复刻平面的东西。角尖的光会把图像“印”进她的意识里,像是拍了一张照片。
地图上标着一些地名。许鸢看不懂,但她读到那条铁轨:从南边来,经过九流镇,向北,一路向北,穿过荒漠,穿过一片标注为“荒地”的区域,最终抵达一个旁边画着苹果的地方。
苹果。
许鸢不认识这个地名,但它听起来比“九流镇”安全得多。至少,那里有“苹果”。
她把地图放回原处,锁复原状。这里的食物都被锁在房间里,许鸢不敢冒险,她找到一个破了洞的水囊,尽可能装满,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日子,许鸢沿着铁轨走。
白天太热,她躲在铁轨旁边的岩石阴影里睡觉。清晨和黄昏凉快下来,她沿着枕木一步一步往前走。饿了就啃铁轨旁边的野草,渴了就舔凌晨凝结在石头上的露水。她学会了分辨哪些草能吃,哪些不能,通过是否会腹痛。她学会了在遇到其他生物之前提前躲起来。她学会了把自己伪装成一堆会移动的沙土。
第八天,许鸢看到了第一棵树。
绿色叶子繁茂,投下一大片阴凉。身后是矮小干枯的灌木。
她的食物升级成树叶。
继续往前,树越来越多,草越来越绿。空气里的干燥感开始减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第十天,她看到了第一片农田——规整的田垄,矮矮的篱笆,田里种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苹果应该不远了。
许鸢加快了脚步。
但她实在太累了。
五天荒漠,三天铁轨,将近十天的饥一顿饱一顿。她的皮毛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匹马灰扑扑的像一块移动的土坯。四蹄发抖,视线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许鸢仍然走。靠磨练出的意志。
铁轨延伸的方向出现了房屋的轮廓:刷着鲜艳颜色,木头,和九流镇完全不一样。有烟囱,有晾晒的衣服,有在田里劳作的——
小马。
真正的小马。
许鸢盯着那些远处的小马。
她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但蹄子已经不听使唤。她只能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向那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那些小马的身影了——橙色、黄色、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团温暖的火。
她能看到篱笆了。
能看到晾晒的苹果干。
能看到——
眼前忽然黑了。
许鸢最后的意识是身体砸在地上的触感,以及远处传来的惊呼声。
那惊呼声听起来很年轻,带着惊慌和担忧。
她想说:别怕,我还活着。
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天空,星群,又闪烁了一下。
像是确认。
像是迎接。
像是某种她不理解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