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初霜纪事】 初冬的 ...
-
初冬的风开始往骨头里钻了。
训练场高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早上的时候能看见窗沿外面挂着一排细小的冰珠。
方驰伸手摸了一下窗框，被冰得一缩，嘴里嘟囔着“这才几月啊就冷成这样”，周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窗框推严了，什么也没说。
余驿然到训练场的时候，四个人都已经在热身了。
方驰压腿压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跟苏诺尼念叨“妮妮你说我是不是柔韧性退步了”，苏诺尼笑着把他的脚往下按了一寸，方驰立刻惨叫起来。
周悍在旁边做深蹲，肩膀上的岩骨覆盖了薄薄一层，深色的纹路在皮肤上缓缓蠕动。
凌渡靠在角落里，书翻到中间，帽檐压着，偶尔抬手翻一页。
余驿然走到场地中央，把外套脱了搭在长凳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基础体能加反应训练。方驰，你上次反应考核差了两分，今天加一组。”
方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队长，那两分是因为悍子干扰我——”
“他干扰你你就接不住？”余驿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战场上敌人干扰你，你也去投诉？”
方驰闭嘴了。
周悍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但方驰听见了，立刻瞪了他一眼。
训练正式开始。
方驰的反应训练比平时多跑了两组，跑到最后趴在地垫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嘴里还在念叨“队长你太狠了”。
余驿然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把地垫上散落的标记锥一个个收起来，放回墙角的长架子上。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间休息的时候苏诺尼从食堂那边端来一壶热茶，五个人围坐在长凳旁边，各自端着杯子暖手。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偶尔有一两片细小的雪粒从窗缝外面飘过去，一碰到玻璃就化了。
“今年第一场雪？”方驰把脸凑到窗边看，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团白雾，“队长你看外面，下雪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余驿然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细碎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落在院子的梧桐枝桠上就化了，连一层白都没积起来。他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这点雪积不起来。”周悍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真正的雪还得等一个月。”
方驰从窗边缩回来，抱着杯子在长凳上盘腿坐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队长，下周城东那个巡逻任务，路线定了吗？”
“定了，大概周三出发。具体安排明天出来。”
“那正好，”方驰掰着指头算，“周一训练，周二休息，周三巡逻，周四巡逻，周五回来，周末又可以出去吃饭——这次换个地方吧，那家烤肉店的牛舌虽然好吃但我连着吃三周了，再吃下去我就要变成牛舌了。”
周悍看了他一眼：“你上周只吃了一次。”
“两次！上上周也吃了！”
“上上周你没去。”
方驰的表情裂开了：“不可能，我明明记得——”
苏诺尼笑着把茶壶搁下来，蓝眼睛弯着：“上上周那次是队长带着你和悍子去的，但临时有任务提前走了。所以你没吃到牛舌。你只喝了两杯茶。”
方驰愣了两秒，然后往后一仰：“那我为什么记得我吃了？”
“因为你把菜单上的牛舌图片盯着看了五分钟。”凌渡从书页上方淡淡地补了一句。
方驰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渡鸦你居然记得这种事。”
凌渡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拌嘴。
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初冬灰白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薄雾。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训练场门口的方向——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
那个人穿着正式队的深色作战服，身形修长，步伐干净利落。他走过训练场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视线在场地里停了一瞬。
余驿然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陆时寒。
陆时寒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拍就远了。
方驰顺着余驿然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一截深色外套的衣角消失在门框边缘。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队长，刚才是不是那个冷面阎王走过？”
“嗯。”
“他看你了？”
“看了。”
“他看你了哎。”方驰的眼睛亮起来，语气里全是八卦，“他平时走路连余光都不给别人的，他今天看你了。你说他是不是——”
“你想多了。”余驿然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继续训练。”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短一些，主要是战术配合的推演。
余驿然带着他们过了两遍城东巡逻的路线和应急预案，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过了一遍。
方驰在第一遍的时候走神了，被周悍用标记锥砸了肩膀，他“嗷”了一声回头瞪周悍，周悍面不改色地说“你刚才走神了”。
第二遍方驰认真了，反应速度也上来了，雷速发动的时候在场地里拖出一道蓝色的残影。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初冬的傍晚来得早，五点不到走廊里的灯就全亮了。
五个人收拾完装备从训练场出来，走廊里的灯亮着一节一节的冷白色。
方驰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晚上食堂的菜单，周悍跟在他旁边，苏诺尼和凌渡在后面并排走着。
余驿然落在最后面。
他走出训练场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往走廊左边看了一眼——陆时寒刚才走过的那个方向。
走廊尽头空空的，只有一盏灯在墙角亮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白纸黑字，边角被暖气烘得微微翘起来。
余驿然看了一眼——是下周城东巡逻的正式排班表。
预备队名单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两个正式队的名字，一个是黑羊，另一个——
陆时寒。
余驿然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走进了食堂。
晚饭的时候方驰打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一口之后表情瞬间亮了，连吃了三块之后转头跟周悍说“悍子你尝尝这个”，周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方驰立刻把自己的碟子往周悍那边推了推，周悍又夹了一块。
苏诺尼在旁边笑，凌渡把自己碟子里的青菜夹到方驰碗里，方驰抗议“我又不是兔子”，然后被周悍一句“你比兔子能吃”堵了回去。
余驿然端着餐盘坐在桌角，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食堂里的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了一片暗沉的深蓝。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通讯器在手腕内侧震了一下。
他抬手划开光屏看了一眼。
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消息。
他看了一眼那个号码——不是寂夜的，也不是他存过的任何一个人。
消息只有一行字：
【城东的巡逻，注意点。】
余驿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把光屏划掉，继续吃饭。
方驰在旁边问他“队长你刚才看什么呢”，他回了一句“没什么”，然后夹了一块方驰碟子里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方驰瞪大眼睛：“队长你抢我肉！”
“你吃了四块了。”
“我吃了五块！这块是我的！”
周悍从旁边伸过筷子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下去：“现在一块都没了。”
方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
苏诺尼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
凌渡放下筷子，把书翻开到上次停下的位置。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轻轻晃着，雪粒已经停了，地面上连一层白都没留下。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边缘摩挲了一下，把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压进了脑子最浅的那一层里——城东的巡逻，注意点。
发消息的人没有留名字，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一栏是空的。
他放下汤碗，站起来把餐盘送到了回收处。
走回桌边的时候方驰还在跟周悍争论那块红烧肉到底该是谁的。
余驿然站在桌边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训练照常”，转身走出了食堂。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回宿舍楼的路上路过院子东侧那棵梧桐树。
树底下空空的，地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刮下来的枯叶。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但目光扫了一眼树根旁边的地面——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是亮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拍，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霖森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衫，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冰蓝色的瞳孔在暖光里看着他，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余驿然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旁边放着一小盒菠萝片，盒盖开着，里面还剩几片。
霖森在他对面坐下，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哥。”
“嗯。”
“你是不是要出任务了。”
余驿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下周，城东巡逻。”
霖森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他翻了一页笔记，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
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尾上，把整个房间映成一团安静的暖色。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弟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今天训练了一整天，中午没休息，刚才又吃得有点饱。
眼皮往下沉了沉，又被他自己撑住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时候他偏过头，霖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城东的事，”霖森说，声音很平，“你小心一点。”
余驿然看着他。
他弟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停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压在眼底没有说出来。
余驿然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节又暗下去。
他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开了灯，把外套挂在门边。
通讯器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空归属地的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只有一个字：
“嗯。”
余驿然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器放回桌面上。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枝的影子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还是空空的。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
今天训练了一天，身上有点酸。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停了一小片，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地面上停着。
他没有再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也没有再想陆时寒那个走过门口时的眼神。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暖气机低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慢慢地把自己放进了睡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