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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茶室】   裴部长 ...

  •   裴部长约的地方不在特捕局办公楼里,也不在任何一间官方会客室。

      陆时寒发来的消息只有那一行字——【明天下午,训练场西侧出口。裴部长要见你。】

      余驿然按时到了训练场西侧出口的时候,看见陆时寒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没穿正式队的作战服,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仓库里少了一层冷气。

      他看见余驿然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两人沿着特捕局外围的一条小路往北走。余驿然跟在陆时寒半步之后的位置,两个人全程一句话没说。

      冬天的午后光线很淡,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立着,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成一团一团地往前滚。

      走了大约十分钟,陆时寒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楼是灰砖的,只有三层高,一楼是个关了门的杂货铺,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告示。

      陆时寒推开杂货铺旁边一扇窄门走进去,余驿然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一线微弱的光。

      两个人上了三楼,陆时寒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门,然后退后半步,示意余驿然进去。

      余驿然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了窗——朝南的大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房间不大,摆设简单得像是很多年没有换过:一张旧沙发,一张深色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搁着一只老式的暖水瓶,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裴部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没有拄那根黑檀木拐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开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

      银框眼镜搁在桌面上,他的脸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情况下看起来比平时更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上的皮肤有些松弛,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仍然很亮,像两粒被磨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钝掉的石子。

      他看见余驿然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驿然走过去坐下来。

      陆时寒没有跟进来。门在余驿然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房间里的暖水瓶咕噜响了一声,裴部长伸手拿起来,给桌面上两只杯子各倒了半杯热水。

      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小团薄雾。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余驿然面前。

      余驿然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他看着对面的裴部长——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坐在午后的光里,没有穿制服,没有拄拐杖,没有戴眼镜。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家里晒太阳的老头。

      但余驿然知道这个老头的手曾经签过一份把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送进醉枫堂的文件。

      裴部长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声音比余驿然预想的更轻,更慢。

      “你追到哪一步了。”

      余驿然没有绕弯子。“茶馆见过她了。她说她替了那个男孩十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传情报的人跟那个男孩的笔迹不匹配。”

      裴部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等余驿然说完之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笔迹是同一批人的,但人换了。对不对。”余驿然说。

      裴部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比你那些前辈聪明。”

      “寂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裴部长听到“寂夜”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几乎没动,但余驿然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根本看不见。

      “他找过你。”裴部长说,不是问句。

      余驿然点头。

      裴部长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上。

      他看了那盆绿植很久,久到余驿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十年前那批计划,是我签的。”

      余驿然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打断。

      “五个人进去,四个人没回来。”裴部长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回来的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活在醉枫堂里。但活下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活法,是不被人认出来。有的活法,是被所有人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看着余驿然的眼睛。

      浅棕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潭被冻了很久的深水。

      “你今天来,我不拦你追下去。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追的那个人——不管你现在以为他是谁,等他真的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不会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

      余驿然看着裴部长。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裴部长知道那个人是谁;第二,裴部长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余驿然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裴部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余驿然。

      窗外是一片灰瓦的屋顶和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站在窗边的时候肩膀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窄了一些,整个人被午后的光笼着,像一张被时间压薄了的纸。

      “因为告诉你,就等于替他做决定。”裴部长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被窗户灌进来的一点风扯得有些散。

      “他已经自己做了十年决定了。这十年里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扛的。现在要做的这个决定,也得他自己来。”

      余驿然站起来。

      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水已经凉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他还会回来吗。”

      裴部长没有回答。

      余驿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一些,阳光的角度已经偏了。

      他沿着来时的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陆时寒站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下面,靠着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没打开的热饮。

      他看见余驿然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杯热饮递了过来。

      余驿然接过来,握在手里。

      杯壁是热的,隔着纸杯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回去了?”陆时寒问。

      余驿然点了下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无话。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

      余驿然把那杯热饮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凉了,他没再喝。

      走回特捕局大门的时候陆时寒没有跟进来。

      余驿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时寒站在门外面,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着。“我先走了。”他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余驿然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陆时寒的背影在冬天的暮色里缩成一道深色的剪影,步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他走进大门,穿过院子的时候路过东侧那棵梧桐树。

      树底下空空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

      他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推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

      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站了一拍,然后转身在隔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霖森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薄衫,冰蓝色的瞳孔在暖光里看着他。

      他身后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旁边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杯子。

      “哥。”霖森说。

      余驿然看着他弟的脸,在暖光里显得很安静。

      他站了一拍,然后开口:“今天有没有多的杯子?我那边水杯又找不到了。”

      霖森看了他一秒,侧身让开了门口。

      余驿然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霖森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递给他,然后在桌对面坐下,重新翻开了那本笔记。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台灯下纸页翻动的轻响和暖气机低低的嗡鸣。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枝的影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

      余驿然握着那只玻璃杯,杯壁微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霖森低头写字的侧脸——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着。

      他想起裴部长那句话——“等他真的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不会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站在他面前。

      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认得出来。

      但他知道今晚隔壁房间的灯亮着。

      知道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知道桌对面有人在安安静静地写东西。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时候他偏过头,霖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晚安。”余驿然说。

      霖森点了一下头。

      台灯的暖光落在他肩头和发尾上,把整个房间映成了一团安静的颜色。

      余驿然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节又暗下去。

      他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脱掉外套挂好。

      床头柜上那只菠萝钥匙扣在暗光里泛着一点钝钝的亮。

      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叶片尖,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

      今天没有追到答案。

      裴部长没有告诉他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告诉他那个人在哪里,没有告诉他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人用了十年在做一个决定。

      有人扛了十年没有让别人替他扛。有人被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活着。

      他把钥匙扣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夜风在低低地吹着,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地面上停着。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闭上眼,让自己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沉进了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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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