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灯火及空号】 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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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森搬来那天是个晴天。冬天的阳光淡而薄，像一层被揉薄了的金色纱布铺在院子和屋顶上。
余驿然站在大门口等他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过梧桐树最高那根枝桠，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霖森从通勤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包，深灰色的帆布材质，鼓鼓囊囊的但看起来并不重。他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领口立着，下巴收在衣领里面。
冰蓝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看见余驿然站在门口的时候步伐快了两步，然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起脸看了他一下。
"哥。"他说。
余驿然低头看着他。
他弟的脸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像是最近也没怎么睡好。
但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那层微微的亮光还在，跟小时候蹲在巷子里被他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
"到了？"余驿然伸手接过他手里那只包，掂了掂，"就这些？"
霖森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嗯。其他的之前运过来了。"
余驿然侧身让开路，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往宿舍楼走。
梧桐树的枝影在地面上被阳光拉出细长的纹路，风很轻，把枯叶从墙角卷起来又放下。
霖森走在余驿然右手边，步伐平缓，偶尔侧头看一眼院子的布局。
"窗帘换了。"余驿然开口。
"看到照片了。"霖森说。
"照片？"
"江砚迟拍的。他那天来送东西的时候拍了，发给我了。"
霖森的声音平平的，尾端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习惯性会多出一拍呼吸的间隔。
余驿然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比外面暗了一些，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脚步亮起来，一节一节地往前铺过去。
隔壁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
余驿然昨天帮忙把最后一批东西搬进了房间——床单铺了，被子和枕头码好了，窗帘挂好了，桌子和衣柜也重新摆过了位置。
霖森走进房间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缓慢地扫了一圈室内的布局，然后走到窗边，抬手摸了摸那片淡黄色的窗帘布面。
"软的。"他说。
余驿然站在门边看着他弟站在窗前的背影——晨光从淡黄的窗帘后面透过来，把霖森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暖金色。
他弯下腰把帆布包放在床边，拉开拉链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就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旧笔记、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小布袋。
余驿然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拿。
他拿起那本旧笔记的时候翻了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压干了的菠萝叶子，颜色已经变成了干枯的黄褐色，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眼，合上了笔记，放回包里。
"这个你存了多少年了？"他问。
霖森蹲在旁边叠一件衣服，头也没抬："四年。"
余驿然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把那只帆布包放在床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霖森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机低微的嗡鸣从墙角传过来。
窗外的阳光从淡黄的窗帘布面上滤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余驿然站在窗边，侧头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风把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往地上落。
"哥。"霖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余驿然回头。
霖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叠好的外套还没有挂进去。
他冰蓝色的瞳孔看着余驿然，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然后他说："你最近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余驿然的手在窗沿上搭着，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霖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有一点。"
霖森没有追问是什么。
他只是把那件外套挂进了衣柜里，关好门，然后走到余驿然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同样的梧桐树和同样的阳光。
"我在这边住了，"霖森说，"你晚上不用一个人了。"
余驿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弟的侧脸在淡黄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弧形的暗影。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方驰从训练场那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人还没到声先到："小霖子——！！！你终于来了——！！！"他冲进房间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被紧随其后的周悍拎着后领拽住了。
方驰被拎着还在伸手朝霖森的方向够："我上次那个菠萝片还没吃完呢你——"
"那是给队长的。"霖森面无表情地说。
方驰的表情裂开了："你弟来了不应该带点大家分享的吗？！"
周悍把他松开了，方驰踉跄了两步站稳，嘴里还在嘟囔"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苏诺尼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了霖森："欢迎搬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霖森接过那杯茶，抿了一下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谢谢。"
凌渡从走廊尽头慢悠悠地走过来，帽檐压着，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霖森也点了下头回她。
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我们都不太爱说话但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的眼神，然后就各自移开了视线。
方驰在旁边目睹了全程，转头跟周悍咬耳朵："他俩刚才是不是用眼神说了十句话？"
周悍嚼着薄荷糖，面无表情："你管人家。"
暮色从窗外慢慢地降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一团一团暖黄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浮起来。
霖森的房间亮着淡黄的窗帘和暖色的灯光，从外面看像一小片被谁切下来放进了宿舍楼里的安静光斑。
余驿然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关上门之后在门后站了几秒，听着隔壁隐约传过来方驰还在絮絮叨叨的声音和周悍低沉的插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菠萝钥匙扣和灰色信封还并排躺着。他看了一瞬，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通讯器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余驿然划开光屏，是一条没有保存号码的短讯。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他还活着。"
余驿然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四个字，淡蓝色的光映在他松蓝色的瞳孔里，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活着"——谁还活着？
那个第三个人？
还是雏菊？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往上翻了一下消息记录，发件人栏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信息是空的，像是被刻意处理过。
他回拨过去——忙音，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提示音显示号码不存在。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渐渐暗下去。光屏自动熄灭了，但那四个字还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小块烧过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
隔壁房间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一线暖黄，在走廊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明亮痕迹。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着——"他还活着"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告诉他？是让他安心，还是让他继续往下走？
他拿起通讯器，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寂夜的。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他还活着是谁发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换了一行重新打："你最近还好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通讯器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影在风里轻轻晃着。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空的，跟之前一样。
隔壁房间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暖色。余驿然看着那片光，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不知道明天会来什么。那条消息的来源不会告诉他，那个"还活着"的人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隔壁有人亮着灯。
知道抽屉里有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菠萝、信、钥匙扣。
知道黑羊还在担心雏菊，知道铁壁手臂上的石膏快要拆了，知道方驰明天还会吵吵嚷嚷地出现在训练场。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关了灯。
在黑暗中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面朝墙壁的方向。走廊里隔壁房间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暖黄，在天花板边缘停着，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闭上眼，慢慢地呼吸着。
那条"他还活着"的消息在通讯器的收件箱里躺着，屏幕暗着，没有新的震动。
夜色在窗外沉沉地铺着，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裹进了一团安静的暗色里。只有隔壁那扇门透出来的暖光还在亮着，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没有熄灭的、等着谁回来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