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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是直男”】 淋浴间 ...
淋浴间里热气蒸腾,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把训练服里里外外沾染的灰尘、硝烟味和黄昏那间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香料气息一并冲刷干净。
余驿然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热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和脖颈一路淌下去,在脚边汇成一摊打着旋儿往排水口流去的温水。
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睁开眼。
松蓝色的瞳孔被水汽浸得格外透亮,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黄昏,沉沦异能,地下一层那阵灰色纹路从脚下蔓延开来的黏滞感,他反手两枪擦破对方袖口时看见的那双浅灰色眼睛里闪过的兴趣。然后是那句话——
"寂夜回来之后,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水蓝色的眼睛。"
余驿然把水关掉了。
他站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水珠沿着他的脊背滑下来,在脚后跟处聚了一小摊。
他伸手拽过架子上的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一并擦掉。
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他把那条湿毛巾搭在肩上,推开淋浴间的门往外走。
柜子里的衣物还没收拾,他弯腰把战术背心和配枪归位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只菠萝钥匙扣冰凉的表面。
他把它拿起来,犹豫了一秒,塞进了今晚换上的常服口袋里。
特捕局的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附属楼里,三层建筑,每层七八间单人宿舍。
余驿然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布局——床铺、书桌、衣柜、窗户——视线掠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户开着。
他走之前窗户是关着的。
秋末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无声翻动的帆。
窗台上没有脚印,窗沿上也没有划痕,窗户开着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翻进来的宽度。
余驿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帘后面那片被风拂动的阴影上。
他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方驰?"余驿然跨进房间一步,伸手摸向宿舍灯的开关,"你怎么——"
指尖还没碰到开关,那道人影已经从窗边的暗处无声无息地移了过来。
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黑色缎子,余驿然眼前一花,那股淡淡的香味已经涌进了他的鼻腔——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深冬过后第一场融雪时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余驿然的动作猛然定住了。
方驰身上只有公共澡堂那种廉价香皂的味道,洗完了就剩一鼻子皂角味儿。
周悍更夸张,连香皂都懒得用,每次洗完澡凑近了能闻到水汽里混着一点他自己身上常年沾着的甜点渣子味。
苏诺尼是洗衣液和茶香混合的温和气息,凌渡身上永远只有书页和墨水。
特捕局宿舍楼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得他们的味道。
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选项。
房间里的灯没有被打开。
窗帘被风撩起又落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布料缝隙,在地板和墙壁上切割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细长光影。
余驿然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板,他的右手在同一时刻滑向腰间——摸了个空。
配枪被他留在浴室的柜子里了。
那道黑影在他退后的同时贴了上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了呼吸可闻的程度。
余驿然闻到了那股冷香更浓了一些,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抬起,修长的、指尖微凉的,托住了他的下巴。
"宝贝,"那声音低哑而慵懒,像夜深人静时有人贴着耳朵根说的悄悄话,"想我了吗?"
淡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埋在深色绸缎里的宝石。
及腰的黑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扫过余驿然的手背,痒丝丝的。左耳上的流苏在路灯光里一晃一晃,银色的细链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寂夜。
余驿然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疯狂运转起来。
这里是特捕局,特捕局的后勤宿舍,整栋楼里住着至少四十个正式队和预备队的队员,楼下大厅有值夜的哨岗,走廊里装了感应警报器——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敢进来的?
窗户翻进来之后这栋楼居然没有任何警报?
"你的心跳得好快。"寂夜歪了歪头,托着他下巴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下颌的线条,嘴角勾着那种让余驿然头皮发麻的笑意,"怕我?"
余驿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他一把攥住寂夜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推,力道大得让寂夜往后退了半步。
但这半步刚拉开距离,寂夜已经轻巧地偏身一转,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绕过了余驿然的防守范围,闲庭信步地踱进了房间里面。
"宝贝,"他环顾了一圈小小的宿舍,修长的手指在书桌沿上划过,又抬起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灰,"你这宿舍环境有点差啊。墙皮都起壳了,窗户透风,暖气也不够足——不然跟我走?"
余驿然站在门边,胸口起伏了几次才把呼吸稳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硬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这里是特捕局。"
寂夜转过身看他,淡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偏了偏头:"我知道啊。"
"你知道。"余驿然盯着他,松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你知道这里是特捕局,你知道这栋楼里住着几十个特捕队员,你知道楼下有哨岗、走廊有警报、整栋楼都在监控覆盖范围内——"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你知道这里是所有黑暗组织都想炸掉的地方,你还翻窗进来就为了——"
"就为了来看看你。"寂夜接完了他的话,语气理所应当得像个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人,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撑在余驿然的书桌边缘,偏着头从下往上看着余驿然的脸,"宝贝,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余驿然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这辈子见过疯子,醉枫堂的人他接触过几回,大多亡命之徒。
但像这样大摇大摆翻进敌方大本营就为了调戏一个预备队队长的二把手,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寂夜在他书桌上坐下了一只角,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铺在桌面上,他一条腿曲起来搁在桌沿,另一条腿垂着轻轻晃荡。
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歪着头打量余驿然刚洗完澡还没完全干的头发,发尾还带着水汽,领口微敞着露出锁骨上一截未擦干的水痕。
"你洗澡了。"寂夜说。
余驿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嗯——"寂夜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脖颈和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水蓝色的眼睛,配上湿漉漉的头发,宝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
"闭嘴。"余驿然开口打断了他。
寂夜真的闭了嘴,但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从书桌上滑下来,一步一步朝余驿然走过来。
余驿然本能地往后退,背又贴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寂夜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余驿然能看见他淡紫色瞳孔深处自己的倒影——头发还在滴水,领口微敞,耳朵红得像能滴血。
“宝贝,"寂夜的指尖又抬起来了,轻轻在他锁骨上方的水痕上点了一下,冰凉触感让余驿然一个激灵,"亲一个?"
余驿然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想起来上次在废弃仓库,那个冰凉的嘴唇落在他嘴角的触感,那个一触即离的、像羽毛划过一样的——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脑袋"咚"地磕在门板上,声音嘶哑:"我是直男。"
寂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然后慢慢收回了手,摸着下巴看着余驿然,嘴角那抹笑意从"慵懒"变成了"玩味"。
"直男?"寂夜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味道,然后他歪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我就喜欢直男啊。"
余驿然:"…………"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不紧不慢的靴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地传过来,余驿然听得出来,是黑羊。
那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紧接着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小余?睡了没?"黑羊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明天正式队出勤的计划表我放你门缝下面了,你醒了看一眼,有什么意见提前说。"
余驿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寂夜已经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
他退得比来时还快,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雾霭,掠过书桌边沿,掠过窗台,在翻出窗框的那一瞬间回眸看了一眼余驿然。
门外的黑羊又敲了两下门:"小余?"
余驿然盯着窗台上那道人影,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寂夜半挂在窗框上,夜风把他的长发和流苏吹得飘起来,他朝余驿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像在空气中虚虚抓了一下。
"宝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然后那道黑色的影子从窗台上消失了。
窗帘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去,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重归寂静。
窗口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维斯克钟楼尖顶上一闪一灭的红灯。
余驿然僵在门板前站了两秒。
门外黑羊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疑惑了:"小余?你在里面吧?灯关着——"
"在。"余驿然终于发出了声,他转身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黑羊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任务表,看见余驿然开门后表情稍微松了松。
"怎么不开灯?这么早就睡了?"黑羊把任务表从门缝里塞给他,"行了,拿着。明天不用出勤,但你那份任务报告后天之前要交,别拖。"
余驿然接过任务表,手指在纸页边缘用力攥紧了一瞬,才没让纸页抖起来。他嗓子发紧,只能挤出一个字:"……好。"
黑羊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孩子表情有点奇怪,但没多问,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余驿然把门关上,锁好。
然后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又长又沉,胸腔里那股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气息终于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那道水痕已经干了。
但那个指腹点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那股冷香已经散了,被窗外的夜风一卷,半点都没留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锁扣拧紧。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维斯克的钟楼。
楼顶那盏红色的指示灯还在规律地一闪一灭,红一下,灭一下。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余驿然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
玻璃上的倒影混着窗外的夜色,松蓝色的瞳孔被自己眼皮遮住了,只剩一小片模糊的暗影。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拆开来反复嚼了几遍。
很快。是多久?
一天?
一周?
一个月?
为什么寂夜能这么笃定?
因为他在特捕局里有人?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被发现?
一个可以悄无声息翻进特捕局宿舍楼二层窗户的人,整个特捕局的安保系统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余驿然睁开眼,从窗玻璃上直起身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通讯器,调出任务报告的空白模板,指尖在淡蓝色的光屏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把光屏划掉,拉开抽屉,把那只菠萝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去。
指尖在圆乎乎的菠萝脑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抽屉推上了。
夜风在窗外呜呜地响着,梧桐叶从枝头旋落下来,在路灯的光芒里翻了个身,坠入楼下的阴影中。
余驿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下次见面,他一定先掏枪,再说话。绝对不给那家伙任何靠近的机会。
——但"靠近"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那个冰凉的嘴唇落在嘴角的触感。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
明天去买把新的配枪放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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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