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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千秋无愧凭论 启程回昭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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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回昭都的前一日,楚随一时兴起,拉着何澹去水渠边散步。
秋阳和暖,渠水漾开浅金色的波纹,岸边的草叶还挂着未晞的晨露,四下无人,唯有风声与水声相和。楚随牵住何澹的手,手指缠进他的指缝,走了没多远,忽然脚步一停,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何澹不用问就知这是犯懒不想走了,当即转身,屈膝蹲跪下来,肩头清劲,脊背已弯出一道妥帖的弧度。
楚随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膝盖轻抵腰侧,整个人如一片羽毛似地贴附上去。何澹反手托住他的腿弯,掌心贴合膝窝,起身时顺势向上一掂,轻微的晃动引得楚随低笑出声,一个温软的轻吻落在何澹右耳上。
衣摆拂过路边的草尖,何澹背着楚随向前走。
楚随一手揽着他的脖子,一路说个不停,从趣闻轶事到零星心事,把攒了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何澹不时应上几句,承载他所有的絮语。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楚随兴奋道:“等一下!”
何澹驻足后半蹲下来,等楚随脚落地后再将他小心放下。
楚随跑向草丛,蹲下拨弄片刻,捏着一片叶子快步回来,举到何澹眼前:“你看这片叶子。”
叶片在他指间一转:正面是寻常的绿叶脉,翻过来,叶背覆着一层细密的银粉。
楚随期待又雀跃:“你拢起袖子。”
何澹卷起一截袖管,露出一段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
楚随比划了下,将叶子按上去,先按压叶缘,确保每道纹路都贴实了,再仔细揭开,一片完整的白色叶影赫然印在臂上,脉络都很清晰。
“上次看见一群小孩这么玩,我就想好了,一定要在你手上试试。”
楚随说着,手指抚过那片白印边缘,脸上是得逞又满足的得意:“总算这草还没黄。”
“哥哥印得很成功。”
何澹笑着配合他的玩心,垂眸看向臂上印记,又道:“这是银粉背蕨,也叫金丝草,全草可入药,专治小儿惊风抽搐。”
楚随闻言道:“小映跟着锦绣认药时,也是见着草木就念念有词。我问她想不想留在横峰城潜心学医,她说,还是想跟着我回昭都。”
又兴致冲冲:“小孩告诉我,用这叶子印花能许愿,我先许。”
楚随握着叶片:“我希望明年此时,我们还能一起回到横峰城,还能像今日这样,手牵着手来水渠边散步。”
何澹望着他认真的样子,应道:“好啊。”
“那澹澹呢?”
楚随将何澹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好让衣料不沾到方才印的叶片图案:“你有什么愿望?为夫竭尽所能替你实现。”
何澹瞧着他那副眼底亮晶晶又狡黠的表情,笑道:“我愿来年此时。”
若你的愿望是回到横峰,我的愿望就是让来年此刻成真。
楚随原以为何澹还未说完,正等着他往下说,待意识到他已经说完了,又笑着跳上他的背:“就没有别的愿望了?”
何澹依然很稳地托住他,问:“你今日开心吗?”
楚随眉眼弯弯,由衷道:“我很开心。”
何澹接着道:“那我的愿望是,楚随一直都能这么开心。”
楚随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立即接了一句:“我更想看见何澹开心。”
“哥哥抓好了。”何澹背着他转了两圈,又迎着风朝水渠的前面小跑了几步。风灌满衣袖,盈溢着清润的水汽与草香,楚随清朗的笑声漫开,尽是畅快的欢欣。
他伏在何澹的后背上,望着这片曾付出过心力的土地。
做成了一件从前都不敢想的事,而今又能与心上人一起,在满载回忆之处共许心愿,纵有未尽之事,但此刻身心中圆满,只觉此生无憾,千秋无愧凭论。
回到行院,文斋已带人将行李收拾整齐。
想起初来时,百姓眼神怯怯,而今离去,满城男女老少皆至院外相送。
秦洲也暂且搁下府衙公务赶了过来。当初他迎接楚随之时,心中还是一片怅惘,既忧心横峰城的前路,又担心楚随天潢贵胄,耐不住这一方清苦。不成想,楚随竟真从困局中踏出一条光辉之路。
如今灾情已平,楚随即将返回昭都复命,秦洲诚恳相送,字字发自肺腑,并盼他日楚随再临横峰城,那时定是花团锦簇,万象一新。
楚随拦住了秦洲的顶礼叩谢,说了几句笑谈,接着往前走。
文斋与小映在院门前连连婉拒百姓送来的谢礼:新晒的桂花缝制的香囊,孩童珍藏的竹蚂蚱,老妪攒下的一篮鸡蛋,还有何氏烧饼,那家被楚随打趣说是何澹本家的铺子,如今生意红火,店主三更起来和面,送来新出炉的实在烧饼作盘缠。
楚随挑了几样收了,该付的银钱,一分也未少。
正忙乱间,曾帮忙施粥的冯婶揣着块红布匆匆赶来,她抚着怀有身孕的肚子,笑得有些局促:“殿下,有个不情之请!这胎还有两月就生,家里想来想去,您赐的名儿肯定有福气……您看能不能给小孩子取个名儿?”
四周百姓纷纷附和。
楚随尚未开口,傅瑶上前扶住冯婶,很是活络道:“冯婶的心意我们明白,不过你想想,这孩子是你全家盼星星盼月亮,辛辛苦苦盼来的,合该你们来取名!”
这话说到了冯婶的心坎里,她有些脸热。
楚随也顺着道:“瑶姨说得是,父母取的名字更好。”
只这一句,冯婶也笑开了:“是是!殿下说得在理!我家那口子早想过了,小伙叫安渠,记着修渠安家的恩情。丫头叫桂丫,今年城里的桂花开得特别香,是个好兆头!”
楚随简洁地认可:“都是好名字。”
冯婶紧紧攥着那块红布,又朝着楚随深深作了个揖,这才乐呵呵地回了人群里。
这方刚安顿好,另一边又传来了笑闹声。
平日总是一身利落短打的霍施,此刻被热情的百姓们用红绸缠了个结实:朱红绸带绕了手腕,暗红绸条搭在肩头,连腰间都被几位大胆的姑娘塞了条绣着精致小花的红绸带。他本就不习惯这花哨的装扮,手忙脚乱地要扯下,可架不住围观的姑娘们声音甜,越是推脱越被逗得还不了手。
旁边的胡氏兄弟看得津津有味,凑上前故意大声起哄:“霍兄,你今个儿这打扮,跟要上花轿的新娘子似的,羞答答!”
霍施的那几个兄弟非但不帮他解围,也笑着围拢上来,顺手抓起一条鲜艳的红绸带,嬉笑着就往他头上缠,给他在发间绾了个歪七八扭的同心结。霍施急得直摆手,额角都冒了汗,可又怕动作大了扯坏这些代表着百姓心意的红绸,只能涨红着脸,活像一头被鲜亮红绸精心缠绕起来的威武大老虎,憨态可掬,惹得大人小孩哄笑声不断。
喧哗间,段锦绣拎着一只盖了细布的竹篮过来。她掀开布盖,甜润的香气散出来,酥脆的饼饵叠成三份,松软的糖糕用油纸裹着,蜜渍的果脯装在小巧的瓷罐里。
楚随探头一看,忍不住笑问:“你亲手做的?那我可得悉心品尝。”
众人皆笑。
谁不知道段锦绣银针妙手,最不会烧火做饭。
她木木地应道:“……买来的,拿着。”
傅瑶又笑着解围:“锦绣特意去城西排长队的点心铺买的,还问了这种酥饼最耐放,好让你们带在路上,别饿着肚子。”
何澹接过了段锦绣的竹篮:“谢谢段大夫。”
傅瑶从布包中取出一物递给楚随。
那是件黑缎斗篷,厚实的云锦上手温软,金线绣成的麒麟跃然其上,麟爪锋锐,鬃毛飞扬。
“六月,这是我闲时绣的,过冬穿正好。”
傅瑶顿了顿,又说:“趁眼睛还能绣,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看,让她放宽心,我在这儿啊,一切都好。”
楚随笑着接过斗篷,向傅瑶道了谢。
傅瑶又从肩上取下另一个包袱,转向站在一旁的何澹,慈和道:“小澹,这是给你的。”
何澹双手接过:“多谢您。”
傅瑶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在他臂上重重握了一下:“天气转凉,多穿些,你穿太少了。”
楚随见傅瑶不舍,眼眶也有泪花,连忙道:“瑶姨,我答应带你去和母妃相见,你跟我们一起回昭都吧,想住宫里或我府上都行,想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安排人送你。”
傅瑶摆摆手:“家里还没收拾妥当呢,等下次,我会去昭都小住的。”
楚随最终还是尊重了傅瑶的想法。
车马队伍驶出横峰城,走在城郊平坦的官道上,楚随不住地瞟向旁边那个包袱,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往何澹身边凑近:“我看看,瑶姨到底送了你什么?”
何澹将包袱递到他手中。
楚随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展开,竟也是一件斗篷。
深紫色,料子和他的那件一样厚实,上面同样用金线绣着图案,是嶙峋的山石和姿态飘逸的唐松草,山石坚实,松针细腻,唐松草那伞状的小花簇,绣得精致。
楚随心思一转,立刻将自己的那件黑色麒麟斗篷也取出来,两件并排放在一起细看。
这一比,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那件斗篷上的麒麟是向前奔腾跃起的,而何澹那件上的山石与唐松,布局和走向恰好成了麒麟腾跃的背景。麒麟探出的前爪,正踏在绣线勾勒的山石之上,周身飘动的鬃毛,也恰好与唐松草花瓣舒展的方向相互呼应。
两件斗篷并在一处,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一只瑞兽麒麟,腾跃于山石松草之间,既有磅礴的气势,又有清雅韵味。
傅瑶哪里只是送两件保暖的斗篷,她分明是看穿了楚随和何澹之间的关系。
而身为长辈,她未点破,靠着自己的技艺,默默送上了一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