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46、第 46 章 挖墙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上山了。这回带了工具 —— 石老师从寨里借的，一根撬棍，两把锄头，还有半卷麻绳。

　　石老师把工具往地上一放，没马上动手。他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何川，说："再问你一回。真要开？"

　　"嗯。"

　　"寨里老人说，这口子动不得。动了，山要塌。" 石老师说，"老人是那么说。"

　　"你信？" 阿 K 问。

　　"我不信山会塌。" 石老师说，"我信别的。"

　　他没说信什么。何川也没问。

　　"还有，" 石老师说，"我昨晚回寨子借工具，住在隔壁的一个老嫂子，听说我要上翁往山，追出来问我，是不是要去动那口子。我说是。她没说话，站了半天，回去拿了四个鸡蛋给我，说：'带去，路上吃。'"

　　"那是怕你出事。" 阿 K 说。

　　"嗯。" 石老师说，"怕我，又不敢拦。她年轻的时候，她男人动过那墙。动了两块石头，当晚回来就病，烧了三天。她说，是墙里头的风，吹着了。"

　　"墙里头的风？" 阿叶说。

　　"老人是那么说。" 石老师说，"什么风，没人见过。我就是告诉你们，寨里的人，信这个。"

　　阿K先围着墙转了一圈，蹲下，看了半天最上面那两层石头，忽然说："等等。"

　　"怎么了？"

　　"底下这几层，石头是老的老色，苔是厚苔，缝里填的是灰泥 —— 几十年上百年的东西。" 阿 K 说，"上面这两层，石头没那么旧，缝里填的是黄泥。像是后补的。"

　　"后补的？" 阿叶问。

　　"有人后来又封过一回。" 阿 K 说，"你再看这" 他指着一块石头边上的缝隙，"这有撬痕。铁的。新茬，没生锈。"

　　四个人都蹲下来看。缝隙里，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撬痕，金属色发亮。

　　"有人撬过。" 何川说。

　　"撬过，又放回去了。" 阿 K 说，"撬痕只有一道，不是反复撬 —— 像是撬了一下，试了试，又原样放回去，不撬了。"

　　"为什么撬一下就不撬了？" 阿叶问。

　　"要么撬不动，要么 ——" 阿 K 说，"看见了什么，不敢撬了。"

　　何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着那面墙。墙很高，最上面一层石头，比人还高半截。他想了想，说："先拆上面这两层。"

　　"为什么？" 阿叶问。

　　"下面的是老墙，封了几十年了，动它有讲究。" 何川说，"上面这两层是后来补的，后补的，拆了不心疼。"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但也没人反驳。阿 K 已经把撬棍插进最上面一块石头的缝里，压了一下。石头晃了晃，没动。他又压了一下，石老师上去帮忙，两个人使了半天劲，才把那块石头撬出来。

　　石头落地，咚的一声，砸起一片土。

　　阿叶退了两步，举着摄像机拍。何川站在墙根下，看着那块石头后面露出来的黑洞。

　　墙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没有风，也没有气味。

　　他往前凑了凑，想听。

　　那个声音还在。很轻，一下，一下。

　　但他听着的不是那个声音。

　　是那个声音里夹着的另一个声音 —— 像是有人，在哼调子。

　　和龙爷教的那句一样，又不一样。龙爷教的，只有一句。这个，更长，一句接着一句，哼得很慢，像是唱了很久很久，才唱到这里。

　　何川站在墙根下，没动。

　　"何川？" 阿叶叫他。

　　"…… 嗯。"

　　"你在听什么？"

　　何川想了想，说："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阿 K 问。

　　"墙后面，有人在哼调子。"

　　阿K和阿叶凑过去侧过头，听了半天，说："没有。我没听见。"

　　"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石老师说。

　　何川没再说话。

　　中午，他们在墙根底下歇着，吃那四个鸡蛋。石老师把鸡蛋一个个分出去，自己吃最后那个，剥得很慢。

　　"石老师，" 何川问，"你图什么？"

　　"嗯？"

　　"你跟我们上山，拆这面墙。" 何川说，"你又不信里头有东西，图什么？"

　　石老师嚼着鸡蛋，嚼了半天，说："我师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山上有样东西，不是害人的，是等人的。等一个听得懂它的人。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你信你师爷的？" 阿 K 问。

　　"我不知道。" 石老师说，"但他说过这话，我就得替他把这个人等下去。你们来了，我寻思，万一就是你们呢。"

　　他没再说下去。何川也没接话。四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啃完鸡蛋，又开始搬石头。

　　上午，他们又拆了一层。阿 K 的手让石头磨破了，撕了条布缠上。石老师干活不说话，一块一块递石头，码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 —— 他说，万一哪天要砌回去，石头还是原样，好砌。

　　"你还打算砌回去？" 阿叶问他。

　　"谁知道呢。" 石老师说，"放在摆好，后续省事。"

　　拆到第三层的时候，一块石头掉下来，带出个东西，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是一块铜片。巴掌大，方方正正，上头刻着弯弯绕绕的花纹，一层一圈，和岩画上、和黄纸图上的一模一样。

　　何川弯腰，把它捡起来。

　　铜片很薄，边角有绿锈，磨得很圆 —— 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摸过很多年。

　　"这是从墙缝里掉出来的？" 阿叶问。

　　"压在石头缝里。" 阿 K 说，"像是有意塞进去的。"

　　"谁塞的？" 石老师说，"砌墙的时候？"

　　何川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石老师在山上讲的那个故事 —— 师爷说的，寨里后生在崖壁底下捡到一块铜片，巴掌大，刻着弯弯绕绕的花纹。

　　"石老师，" 何川说，"你师爷说的那个后生捡的铜片 ——"

　　石老师凑过来看，"可能是这种铜片。他说是巴掌大，有花纹。我没见过实物。你这块" 他顿了顿，"估计是来源于一个地方。"

　　他握着那块铜片，没再说话。铜片是凉的，握久了，有一点温。

　　下午歇手的时候，何川蹲在墙边，把铜片放在掌心，对着那个黑洞，试着哼了一句调子。

　　是龙爷教的那一句。

　　他哼完，墙后面的那个调子，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阿 K 都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何川说。

　　他把铜片收回怀里，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墙后面那个调子，过了很久，才又响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往下接。

　　它停在了何川哼完的那一句，然后，又从头，哼了一遍。

　　像是一个学唱的人，听见了别人唱，愣了一下，不敢往下唱了。

　　何川没有再哼。

　　下午，他们又拆了一层。天黑的时候，墙还剩下一大半。

　　"今天到这儿吧。" 石老师说，"明天再拆。晚上山里有露水，石头滑，出事不是玩的。"

　　他们下山。走到半路，遇见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他们手上的撬棍，没说话，赶着羊走了。

　　"他认得那根撬棍。" 石老师小声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动过那面墙。动了半截，他爹知道了，打了他一顿，让他原样砌回去。"

　　"砌回去了？" 何川问。

　　"砌回去了。" 石老师说，"他跟我说的。他说，那墙，不是人砌的。是东西砌的。"

　　"什么东西？"

　　"他没说。" 石老师说，"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夜里，何川躺在空屋的稻草堆上，睡不着。

　　那块铜片，他揣在怀里，硌着胸口。

　　那个声音，还在。很远，很轻，一下，一下。

　　墙后面的那个调子，也在。

　　他数过了。今天一下午，那个调子，一共哼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长一点。

　　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在学。

　　学龙爷教的那句，一句一句，学着往下接。

　　他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想：它在学调子。它学会了，是不是就要开口了？

　　它开口的时候，唱的是引魂调。

　　引谁呢？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山里有响动。很轻，像石头滚过山脊。

　　他披了衣服起来，走到门口。山腰方向，有一道光，一闪，就没了。

　　不是月光。是手电。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山里的风很凉。

　　他又听了听墙那边的方向 —— 调子还在，一下一下，没停。

　　他没有叫醒别人。回到屋里，他把那块铜片从怀里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又揣回去。然后把那截撬棍，从墙边拖到枕头底下，横着放好。

　　那个调子，还在哼。

　　这一次，离得近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醒了一次。这回不是声音。是门口，有脚步响。

　　很轻，像是有人踩在泥地上，又停住了。

　　他躺着没动，听着。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往寨子方向去了，越走越远。

　　他披了衣服，走到门口。天还是黑的。他看见田埂尽头，有一个人影，走得不快，一晃，就没进树影里了。

　　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那个人影，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瘸。

　　他站在门口，站到天亮。寨子里的鸡叫了，他才回屋。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有点瘸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