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44、第 44 章 翁往山

　　第二天一早，何川把黄纸图摊在龙爷家的廊檐下，叫石老师来看。

　　石老师看了半天。他先看那些山的画法，又看那条河，最后指着图上一处标记，说："我好像认得这个。"

　　"认得？" 何川说。

　　"这山形看起来像翁往山。" 石老师说，"这一带，只有翁往河是这个弯法。我采风的时候，顺着翁往河走过一趟。"

　　"翁往山在哪里？" 阿 K 问，

　　"在寨子东南，走山路得一天。" 石老师说，"我那年是听说山腰上有片荒了的旧梯田。然后就爬上去看了看，但结果田是荒了，没什么看头。倒是山腰再往上，崖壁上刻着几处岩画，有点意思。寨里老人说，那岩画比寨子还老。没人看的懂。"

　　"岩画画的什么？" 何川问。

　　"人形。" 石老师说，"刻得很粗，就是几道线。我记得有一个，举着手的。"

　　何川没接话。他看着黄纸图上那个缺了一半的图形，看着那些山的画法，忽然转身进屋，把自己画的画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廊檐下。

　　"你干什么？" 阿 K 问。

　　何川没回答。他把画从最新的往最早的反着翻，翻到一张画山的，抽出来，又继续翻，又抽出几张。最后廊檐下摊了一地的画，全是山。

　　"我画过很多山。" 他说，"梦里那些山，我一直不知道是哪儿的。"

　　"那看看是不是这个翁往山？" 阿K问。

　　"对，看看就知道了。" 何川说。他先看黄纸图上的山 —— 那几道线。然后把自己画的那些山，一张一张，并排摆在黄纸图边上。

　　"阿K，" 他忽然说，"你看这两个山形。"

　　阿K凑过来，看看这张，看看那张："走势是挺像的。"

　　"我也来看看" 石老师也凑过来，看了看黄纸图，又看了看何川的画："确实很像，你画的这座，跟黄纸图上这座，像是同一座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阿K蹲在那儿，没起来，半天，说了句："没想到何川的画画里面每一个形状都是有原型。"

　　阿叶说："他画了二十年的洞，在可乐。鼓面纹，在展册上。现在又是山 ——"

　　何川低头看着黄纸图。图上那个缺了一半的图形，那个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他那些画，按年份排起来的样子 —— 最早只有人形，孤零零的，站在空白的纸上。后来，人形脚下有了地。再后来，地后面有了山。他以前没注意过那些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现在他知道了：画里的山，是这几年才有的。

　　他画的东西，一年一年，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我想去。" 他说。

　　"去翁往山？" 阿叶问。

　　"嗯。"

　　何川拿起那张黄纸图，看了很久，忽然从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趴在廊檐下，把图上的东西，一笔一笔，描了下来。

　　龙爷从屋里出来，看何川描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像他。"

　　"像谁？" 何川问。

　　"像我师哥。" 龙爷说，"他年轻时，也爱描。见了什么，描什么。描完也不说，揣起来。他说，东西记在纸上，就不怕忘了。"

　　何川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自己描的图，又看了看那张黄纸图，把两张叠在一起，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龙爷看他们围着图，又看了一眼何川，忽然说："你要去？"

　　"嗯。"

　　"我师哥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龙爷说，"你要去，随你。但我说过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何川说，
　　龙爷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进山，这个带上。"

　　何川打开，里面是几个粗陶瓶，还有一小包黄色的粉末。

　　"雄黄。" 龙爷说，"山里蛇多。陶瓶里是药酒，跌打用的，老方子。
　　"
　　何川把东西收好："谢谢您。"

　　"谢什么。" 龙爷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要用，尽管用。"

　　石老师说："我带你们去。翁往山我熟，山路我走过两回。就是 ——" 他顿了顿，"有一件事，得先说好。"

　　"什么事？"

　　"那山上，有个老地方。" 石老师说，"寨里老人不让提，也不让靠近。我那年上去，走到半山，老人在底下喊，说别往上走了。我问为什么，没人说。后来我自己上去看过 —— 崖壁上除了岩画，还有一个口子，用石头砌死了。砌得整整齐齐，不像塌的，像人封的。"

　　"人封的？" 阿K问。

　　"嗯。" 石老师说，"我摸过那砌石，很老，石头都长苔了。我当时想，这山里，怎么会有个拿石头砌死的口子？后来下山问老人，老人说：' 那里面，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不说。"

　　何川没有接话。他想起可乐的乡土志 ——"洞中有巨鼓，响时满山皆闻。后为土石所封，人莫知其处"。

　　当天下午，阿K把黄纸图拍了照片，发给了陈野。陈野晚上回电话，说他朋友看了，说那个图形像是某个老符号。

　　"就这些？" 阿K问。

　　"就这些。" 陈野说，"我朋友说，这种图形，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湘西的老书里。但出处对不上。"

　　"湘西？" 何川说。

　　"对，湘西。" 陈野说，"他说是辰州那边一本旧书上的，画法和这个像。但他记不清了，得回去翻。"

　　"辰州。" 何川重复了一遍，没有再问。湘西，落仙洞 —— 那已经是上个冬天的事了。他没想到，绕了一圈，又跟湘西搭上了一点边。

　　"韦老师那边呢？" 阿叶问。

　　"正要跟你说。" 陈野的声音沉了一点，"韦老师来电话了。说可乐那两个外乡人，前天走了。去哪儿，没说。韦老师觉得不对，让我告诉你们，留心。"

　　"他们去哪儿了？" 阿叶问。

　　"不知道。" 陈野说，"韦老师只看见他们收拾了东西，往县城方向走了。"

　　"往县城方向。" 阿K说，"要么回家，要么往东。"

　　"往东就是凯里。" 石老师说，"就是咱们这儿。"

　　屋里安静了一下。

　　"石老师，" 何川问，"您这两天，在镇上，有没有听说，有生面孔打听翁往山？"

　　石老师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天我去镇上买米，听杂货铺的老板说，有两个人问过 '翁往山怎么走'。老板说不知道，那两个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两个人？" 阿K问。

　　"老板说，一个穿蓝夹克，一个穿灰外套。" 石老师说，"口音不像本地的。"

　　何川和阿叶对视了一眼。

　　"蓝夹克，灰外套。" 阿K说，"跟韦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也在找翁往山。" 阿叶说。

　　"他们比咱们快。" 何川说，"前天就问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何川看着那张黄纸图，看着那个缺了一半的图形。

　　"明天一早走。" 他说。

　　"好，我熟，我来带路。" 石老师说，

　　"你不怕？" 阿K问。

　　"怕。" 石老师说，"但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师爷那一辈，也有人找过。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说山里有样东西，放了几百年，等着人来取。老人说那是老辈人留下的故事，我倒挺想看看" 他顿了顿。

　　何川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龙爷家吃的。阿叶帮着做饭，石老师陪着龙爷说话。何川坐在廊檐下，看着黄纸图，阿K蹲在灶边烧火。

　　吃饭的时候，阿叶问龙爷："您师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龙爷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说："话少。一辈子没成家。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可乐，回来就魔怔了。天天描画，天天上山。寨里人说他是疯了。"

　　"他找那个石室，找了多少年？" 阿K问。

　　"找了三十年。" 龙爷说，"最后那几年，腿不行了，走不动了，还让我背他上山看过一回。他坐在崖壁底下，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回来以后，就把调子里的记号，一点一点，教给了我。"

　　"他为什么没直接告诉你石室在哪儿？" 何川问。

　　"他说，" 龙爷放下筷子，"说出来了，就不是他找到的了。得有人自己找到。"

　　阿叶说："所以他画了那张图。"

　　"画了。" 龙爷说，"画完，揣了十年，才给我。"

　　"为什么揣十年？" 阿K问。

　　"他说，" 龙爷说，"得看人。看那个人，值不值得给。"

　　他看了何川一眼，没再说话。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那个声音。很远，很轻，一下，一下。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