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溪镇（九） 窈娘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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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娘说不要牧川赔她的鱼了，但牧川是个死脑筋。
分别的第三日，少年背着篓筐寻到了窈娘，彼时的窈娘正坐在树上眺望远方，这是她经常来的地方。
从树上望去，能看到很远，清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晃荡着双腿，懒洋洋地靠在树干处。
“窈娘。”声音自下方传出。
她低头，和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只见他把篓筐从背上放下，然后说：“我请你吃鱼。”
窈娘“噗嗤”笑出了声，她从树上站起来，足尖轻点枝干，衣裙浮动，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施施然落在地上。
清丽脱俗的面容上挂着笑，俏皮道：“我不是说了你告诉我名字就算赔礼？”
牧川弯起了眼睛，“嗯，所以今日我请你吃鱼。”
日落西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点点星子在空中开始一闪一闪的，风里夹杂着烤鱼的香气。
窈娘钦佩的目光怎么都掩盖不住，她做的烤鱼向来不怎么好吃，而牧川做的简直是人间美味。
“牧川，你做的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她歪了歪头，手里晃着插在木签上的鱼。
少年面皮薄，皮肤又白，被窈娘这么一夸，耳尖泛起了薄红，他声音小小的，“你喜欢就好。”
火焰熊熊燃烧，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柴火堆里时不时发出火花炸开的声响，噼里啪啦的。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少女凑近了他，一双眼睛灿若繁星，里面倒映出牧川的身影。
牧川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手背抵在脸颊上，“有些热。”
他们离火堆近，确实有些热，窈娘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一来二去，两人慢慢熟识，巧的是窈娘就住在牧川隔壁。
这也就方便了他们一起去溪边摸鱼，牧川会识文断字，窈娘偶尔还会让他教自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是什么意思？”窈娘指着书本上的句子，疑惑问。
牧川想了想，缓缓道来：“芦苇青青，清晨的露水也凝成了霜，那个人心里想的人，在河水的那一边。”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看，“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那这句呢？”
牧川说：“是说一个人死了之后便魂归山川，让别人不要因为他的离去而长久伤怀。”
窈娘托着脸，眨了眨眼，暖阳从窗棂倾斜进来，照的人身上也暖洋洋的，“人死后会有轮回吗？”
牧川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就算是有，我们应当也见不到。”
三月初三，三溪镇会举办一场灯会，牧川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一年，是窈娘带着他去参加的。
少女的衣裙在跑的过程中扬起，发辫在空中飞舞，轻轻擦过牧川的脸庞。
灯会很热闹，小孩子们提着灯笼和鞭炮在街道你追我赶，后面常常伴随着几身叮嘱。
三溪镇的所有人都认识窈娘，这个时常在别人需要时搭一把手的热心姑娘。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上眺望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后来身边出现一个少年，老槐树上便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火花四溅，烟火倏地窜向天空，一霎那，黑夜似乎变成了白昼。
窈娘戴着狐狸面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中炸起的烟火，出神之际，忽然感觉一只手在碰她。
那只手在察觉她没有抽回的意思后又偷偷挪了挪，她觉得有些好笑，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绚丽的烟火下，少女将面具掀开，眼睛里倒映着夜空中的景色，还有眼前人愣怔的神情。
牧川的手被窈娘握住，举到两人中间，河边的人很多，他们都在抬头往天上看，没有人注意到窈娘的动作。
“窈娘，我心悦你。”
牧川目光灼灼，他喜欢窈娘，是那种想要拜堂结为夫妻的喜欢。
“我们认识不到一年。”
“窈娘，喜欢一个人无关认识的时间长短，我喜欢你，若是……若是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他低着头，忐忑地等着窈娘的回答。夜风习习，春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乌发垂落，睫羽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那一晚，窈娘答应了他的喜欢，灯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窈娘背着手，踩着月色，声音欢快像是报喜的雀鸟。
她说牧川笨，是个书呆子，读了那么多书竟然不知道她为何会回牵住他的手，她在牧川身边说了好多话，然后还跑到他身后去踩他的影子。
牧川就这么笑着听她说了许多话，春夜里，草木沙沙作响，清冷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他们的影子离的近，好似要融为一体。
——
窈娘和牧川之间的事情镇子上大多数人都知晓，每次一见两人在一块就会笑着打趣。
窈娘喜欢吃桂花酥，牧川便会掐好时辰去排队。
桂花酥到窈娘的手里的时候还是冒着热气的，每每这时，她就会故作生气，“你跑慢一点，桂花酥又不会跑！”
少年应的好好的，可下次还是会把温热的桂花酥带到她面前。
窈娘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边唠叨，少年就会安静地笑着听她说，等说累了，就给她沏一壶茶，“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说得口干舌燥的窈娘接过茶盏一饮而下，不高兴道：“你每次都这样。”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闲来无事去河边捉鱼，再去老槐树上看风景，最后定一个良辰吉日，他们成亲。
成亲的日子是他们专门看好的良辰吉日，窈娘为了这一日兴奋了好久。
甚至兴奋到晚上睡不着跑去老槐树上看星星。
璀璨的星子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嫁衣上金色的丝线。
窈娘悠哉悠哉地晃着腿，晃着晃着，视线就不自觉移到了牧川的家里。
屋子里是黑的，他休息了么？
“窈娘。”
树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年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一件神仙才能穿的衣服。
“你跳下来，我接住你。”他张开手臂，含笑地望着她。
窈娘眉眼弯弯，从树上跳进了他的怀抱，草木香瞬间萦绕在她的鼻尖。
他们并排躺在草堆里，衣服上沾染了碎草屑。
“你怎么会来这？”
“睡不着。”
窈娘身子微微抬起，转头望着牧川：“那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牧川也笑：“所以我们是夫妻。”
窈娘又躺了回去，好在黑夜挡住了她红彤彤的脸。
——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长长久久在一起，最后一起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树下看日升月落。
或者，就提前成亲了。
嫁衣还是穿在了她身上，可是嫁的人换了，而她的心上人被她帮助过的人殴打，生死不明。
好恨。
真的好恨。
若是可以，她定会让这些人生不如死，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窈娘死后，洪水竟然真的停下来了，乌压压的黑云分开，阳光从中倾泻而下，空中泛起一圈圈的光晕。
那些人欢欣鼓舞，皆说是神仙显灵了。
压着牧川的人不再管他，任由他跌跌撞撞跑到了洪水边。
张顺踹了牧川一脚，拽起他的头发让人和自己对视，“你若是实在舍不得她。”他指着涛涛的河水，说：“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去见她了。”
说完，他狠狠把牧川的头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没有人在乎窈娘的死，他们只高兴洪水停了，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牧川一个人枯坐在河水边，一动不动，他坐了好久，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然后月亮落下去。
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去了哪里，有些人说他不想留在这里，离开了。
还有些人说，他跳进了滚滚的河水中去陪窈娘了。
“真是一对苦命人啊。”
他们这样感慨，假惺惺地流下泪，浑然不提是自己把人逼死的。
窈娘的住处被推倒了，连带着牧川的屋子也一齐被埋在地底，神女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溪镇。
而那棵老槐树也被种到了神女庙前。
镇子里的人开始去拜，一开始去的人不多，直到有人传，神女庙灵验，在庙中许下的愿望全都被神女娘娘实现了。
于是，庙中香火一年比一年旺，端坐在高台上的神女像温和、慈悲，她俯视底下众人，倾听他们的愿望。
神女像和窈娘的样子并不是一模一样的，窈娘是天真活泼的姑娘，神女庙中的神像却是端庄温婉的。
牧川冷眼望着这些人，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而在他的肩膀上坐着一个身形不稳的鬼魂。
少年转身，衣袖轻甩，无人知晓这个被传殉情了的人一直都在三溪镇里，冷漠地注视他们许下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日升月落，四季都不知道轮了几次，曾经经历过那场祭祀的人死的死，老的老。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只告诉后辈神女娘娘大慈大悲，若没有她，镇子不可能变成如今这般繁华的模样。
神女庙灵验的名声传出去，许多人慕名而来，可不知为何，镇子外的人不管许多么小的愿望都不会实现。
只有镇子里的人才可以，于是他们又说，神女娘娘只保佑三溪镇的人。
三溪镇的人见到外来人便会油然而生一股傲气。
知晓当年真相的人大多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好像有一个姑娘被推下了河，然后他们活了下来。
而活下来的人身体逐渐败坏下去，连同他们的子孙有好些也夭折。
是报应，是窈娘的怨。
神女庙香火缓缓上升，鸟雀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案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留有余温的桂花酥。
——
“哗——”
鬼气四散，眼前的场景开始瓦解，笑脸被分开，哭声被止住，奔腾不息的河水再一次冲垮了三溪镇。
祝卿安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领域要开始新的轮回了，若是他们现在不出去将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直到死去成为领域的养分。
原本平坦凝实的土地分崩离析，祝卿安四下张望，剑瞬间出鞘，森白的剑光划破虚空，以雷霆之势朝着那处裂缝攻去。
与此同时，周晏生周围浮现出剑阵，上百个剑影出现在他身后，每一柄都渗出森寒的杀意。
在祝卿安的攻击落下后他紧随其上，交错凛冽的攻势让画面彻底迸裂。
“砰”的一声响。
周围陷入了黑暗，这里很静，只能听到她和周晏生呼吸的声音。
就在此时，腕间的红点倏地亮了一下。
祝卿安神色一僵，这是……情蛊要发作的前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溪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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