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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歪歪扭扭的命运 按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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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会儿该回去了。
指尖蹭过衣袋里微凉的纸包,我舒了口气。
许是今天心情不错,反正还不困,绕荒原边缘散散步检查一段,再沿路去坐船吧。
前些日子找木匠订了条小船,前天刚到手,停在渡口那边,正好试试。
月亮被云层压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昏色。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迟缓,视线渐渐模糊。
起雾了。
这片临海的地界水汽本就重,夜里起雾确是常事。
但今天的雾来得太快,前一息我还能看清二十步外的矮丘轮廓,下一息灰白色的雾气就从地面往上翻涌,很快就没过了脚踝,把整片荒地扣进一口倒扣的碗里。
这么快,是污染么。
这附近的封印前几天才加固过。
停下脚步,将腰间提灯举至身前,焰火的颜色没有变化,幽蓝的光晕在雾里撑开一圈淡芒。
周围并无狂猎出现迹象,脚下的碎石路只剩模糊的灰影,连鞋尖都辨不太清。
也没有紫雾特有的腥腐味。
或许只是少见的起雾状况吧。
整个天幕都被浓雾裹得紧实,分辨不清方向,连来路都快看不清了。
伸手在雾里抓了一把,指缝间湿润冰凉,像摸过一匹浸了露水的纱。
算了,没必要硬走。
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趁没走远,折返回那夏镇暂住一晚。
幸好刚刚和雅珂达回来时没走这边……
“呜……”
很轻的抽泣,从雾深处飘过来。
摸向腰侧的神之眼,侧耳倾听。
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像被捂住了大半,只剩一点尾音漏出来。
手搭上剑柄,把提灯举高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在浓雾里推开一片能见度,我犹豫了下,还是放轻脚步往声源方向走去。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循着声音一步步靠近。
哭声更清楚了,还带着吸鼻子的动静。
前方隐约出现一个蹲在地上的轮廓。
又走近了些。
小小的身影,蓝色短发。
她正抱着膝盖缩在石头底下,哭得一抽一抽。
我松了松剑柄,把提灯往前举起。
幽色蔓延,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蓄满泪水,瞪得溜圆,鼻尖红通通的,还蹭了灰。
我才看清她头上生着一对短小的蓝色凸角,像两枚新生的笋尖。
是……精灵么。
她看着我手中的剑,呜咽卡在喉咙,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将武器收回神之眼,蹲下身,让幽蓝的光先落在自己脸上,再慢慢移向小女孩。
“你受伤了?”我闻到血腥味,注意到她左边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血珠子沿着小腿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嘴一瘪:“我……跑的时候没看路…踢到石头了。”
“疼不疼?”
“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妈妈说不能随便哭……”
“你做得很棒。”我放轻声音。
小女孩放松了些,有些无措。
我冲她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我跟妈妈来的……”她抽噎着,“妈妈和菈乌玛大人一起来那夏镇送吃的,我跟她一起,后来我看见那边有一只很大的蝴蝶…跑着跑着就找不到路了……好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她越说声音越小,“妈妈肯定着急了。”
“你们从哪儿来的?”
“霜月之坊。”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挺了挺胸口,带着点骄傲。
希汐岛的霜月之坊么,听镇上的人提过,那里住着一支古老的部族。
“好孩子。”我朝女孩举了举手中的提灯,“让我看看你的膝盖,好吗?”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灯里的火光,又落到我脸上,攥紧裙摆的手指松了松,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嗯。”
“看来是位勇敢的小大人呢。” 我冲她笑笑,运起火元素,尽量让周围变得暖些,“可能会有些痛喔。”
从储物包里拿出绷带和水壶,先给她把膝盖上的血和泥冲干净。
她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出声来。
“马上就好。”我快速地把碎石粒挑出。
所幸伤口不深,只是蹭掉了一层皮,清水冲去沙土后绷带一圈圈缠上膝盖。
“……谢谢姐姐。”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不客气哟。”我忍不住伸手摸摸女孩的脑袋。
她低头看自己包好的膝盖,用指尖碰了碰绷带,然后抬头看我:“姐姐,你是执灯人吗?”
“不是。”我指了指地上的提灯,“是一位很厉害的朋友送的礼物喔。”
“姐姐……也很厉害。”女孩紧紧咬住下唇,悄悄伸手拽住我的一边袖子。
“谢谢你的夸奖。”我扶起她,又检查一番有没有别的伤口。
“我、我也想……”她欲言又止,看着我,胸膛起伏几下,却只憋出一点眼角泪花。
“要不要和姐姐交换名字?我叫塞夏提雅,关塞的塞,夏天的夏,提灯的提,雅致的雅。”我冲她眨眨眼睛,“交换名字就是朋友的开始喔。”
她的眼睛歘地亮了起来。
“莉卡!茉莉的莉,上下的卡!”
“塞夏提雅姐姐。”她紧接着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起来,好像把名字念顺的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莉卡真棒。”我也跟着笑出声来,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我们也是朋友啦。”
毛茸茸的,手感真好啊。
“上来吧。”我背过身。
莉卡好像有些犹豫。
“周围好黑呢,姐姐需要莉卡的帮忙噢。”我转头,“好朋友互帮互助,我们先回镇上,再想办法找你妈妈。”
温热接近后背,随后两只小胳膊轻轻圈住了我的脖子。
托了托她的腿,确认背稳了。
“出发咯!”
“嗯!”
我放慢脚步,腾出一只手举着灯,光圈在雾中浑成一个小小的圆,像在黑暗中挖出一条甬道。
莉卡伏在背上,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姐姐……”她小声说。
“我在。”我轻声说。
“灯熄灭了怎么办…月亮、月亮看不见了……”
“当然不会。”我说。
催动神之眼,一缕金红的焰火从我们周边划过。
“你看,它一直在我们身边。”
“姐姐…温暖……”莉卡搂紧了一点,把脸贴在我肩上。
雾像一团流动的浆糊,把路标坡地灌木全部吞噬,脚下每一块石头都像刚刚才见过。
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停下辨认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落实了预感。
迷路了……
这当然不能直接和莉卡说,我打算跟着感觉再走走,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办法。
但这次还没走出几步就察觉前方的雾里出现了微光。
“姐姐,有东西。”莉卡整个人往我背上贴了贴。
我将灯挂回身侧,一只手托稳莉卡,绷紧身体。
没有敌意的气息……
淡淡的柔光在雾中慢慢靠近,一对莹白的鹿角渐渐清晰,月色一样的柔光从角上透出,周围的雾气在碰到那光时往两侧散开,如同流水遇见船头。
角的主人从浓雾里走出来。
灰紫色的长卷发垂在身后,左眼被刘海半遮着,角上缀着月亮形状的小装饰。
她穿一身草绿色的纱质衣裙,手臂上缠着藤蔓和几朵小花,衣上绣着银白色的图腾,左胯挂着一枚草元素的神……月之轮?
“莉卡。”她的声音很柔和,“幸好没事,你妈妈很着急。”
“菈乌玛大人!”莉卡从我背上直起身。
女人注意到莉卡的膝盖,快步走近,朝我欠了欠身,“谢谢你。我名菈乌玛,霜月之子的咏月使。这孩子是跟着她母亲来镇上帮忙的,一转眼就跑没影了,我们很担心。”
草木气味传入鼻尖,闻着叫人莫名放松。
“客气了。”我把莉卡放下来,“膝盖磕破了,简单包扎了一下。”
“姐姐超厉害!”莉卡大喊,“我们还是朋友!”
菈乌玛蹲下来看了看莉卡的伤口,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碰了碰,松了口气,然后抬起眼看我。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滑过,落到我腰侧的提灯上,转瞬落到我左腕。
莉卡站在旁边,一手拽着我的袖子,仰头看看菈乌玛,又看看我。
“请随我来。”菈乌玛朝我点了点头,又低头对莉卡说,“你妈妈在镇口等着,我们先把你送回去。”
“来吧小莉卡。”我蹲下来,重新背起小团。
菈乌玛走在前面,鹿角在雾里像两簇不灭的白光。
“冒昧,你是最近负责这片巡逻的那位吧?”
“啊,对。我是塞夏提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的角看了半天,错开视线,“称呼随意。”
“久闻,塞夏提雅。”她声音平缓,像在雾里吟唱。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名声。”我开玩笑。
“是很好的名声。”她轻轻笑了一声,“飞鸟们偶尔也喜欢携风传来远方的行迹。”
“飞鸟?”
“我和它们语言相通,又久日作伴,自然能理解它们,就像是一般人交朋友一样。”
“啊,这听起来很不错。”能和生物沟通,就如同和草木相连。
蓝火照亮的路和菈乌玛脚下无声延伸的浅白色光带重合在一起。
走了一段,她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有月矩力留下的痕迹。”菈乌玛声音依旧柔和。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左腕。
月牙印记。
它似乎在微微发烫。
“像刚学会呼吸的幼鹿。”她嘴角弯了一下,收回视线,“还不太稳定,却很干净。”
“你知道这是什么?”
“在我们霜月之子的语言里,它叫‘银月的叹息’。”菈乌玛脚步不停,“跟随月光的指引,你或许是被这片土地呼唤了,这不一定是坏事。”
呼唤。
我低头看着左腕的袖子,没接话。
可我在这里并不是必要的,这里……不一样。
“你还记得它出现多久了吗?”菈乌玛问。
“记不太清了。”我想了想,“可能是某天的雨夜吧……”
她看起来对这方面比较了解,并且周身气息给我的感觉很舒服。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说……‘呼唤’,在我的家乡,也有过一些…类似被‘呼唤’的说法。但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么?明明都已经结束了。
我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月…光在很久以前洒落在挪德卡莱,有些沉入地脉,有些融进生灵,有些……”她顿了顿,“会跟随生灵的灵魂。”
我听着,没吭声。
“它选择了你。”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不寻常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注意到。”
哈……
我笑了笑,“还会有下次吗?这种呼唤。”
“抱歉,这无从确认……或许衡量愿望的偏向,已于你我脚下。”
可我始终找不到……
手偏向腰侧,温热的神之眼晶体在指尖滑过。
不…答案已经够多了,又或者,下一个已经近在眼前。
莉卡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妈妈总是说晚上都要按时回家,姐姐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
“算是吧。”
“那姐姐想回去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
“莉卡。”菈乌玛轻轻唤了一声。
“没事。”我想了想,杨起嘴角,“这里挺好的。”
莉卡“哦”了一声,大概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我肩上靠。
那夏镇熟悉的灯火渐渐在视野中浮出。
雾气在镇口变薄,最后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似的,停在几片铁皮外头。
镇口站着个人,是位穿着浅蓝月牙勾勒外衣的妇人,正踮着脚往雾里张望,脸上写满焦急。
看见我们,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莉卡——!”
我放下莉卡,她从我身边跑过去,一瘸一拐地扑进她妈怀里。
妇人蹲下来一把抱住她,手在莉卡身上摸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
“谢谢您,谢谢您……”她声音都哆嗦了。
“举手之劳,只是简单包扎。”我说,“回去要及时找个医生看看。”
菈乌玛走上前,对那妇人轻声说了几句话,妇人连连点头,又朝我鞠了一躬。
“再次感谢您,塞夏提雅。”菈乌玛朝我微微欠身。
“要是没你带路,我可能还得在雾里摸半天。”我摆摆手,“还有刚刚……也谢谢你。”
“无论去往何方,月亮皆在天幕所及之处。”她青粉的瞳中映着一抹银光,“无论何时,月光都会庇佑你,塞夏提雅。”
我站在原地,月牙印记依旧在微微发烫。
估计和今晚的月矩力波动有关吧。
我抬头看天。
月亮很淡,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光晕散在雾散后的天幕上。
无所谓了。
把袖子放下来,和菈乌玛告辞,正要转身。
“姐姐——!”
莉卡的喊声从身后追上。
我回头,小家伙挣开母亲的手跑过来,跑到一半差点又绊着,我赶紧弯腰扶住她。
“慢点。”
她喘着气,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折得歪歪扭扭的纸星星,塞进我手里。
“姐姐,妈妈说受到了帮助要说谢谢,谢谢你!”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这个是妈妈教我折的,晚上会发光噢!发光就不会感到害怕了!跟着星星走,就能看见月亮,姐姐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姐姐以后会来找我玩吗?”
低头看着那颗纸星星。
折得不算好,纸边上还有没对齐的毛刺,捏在手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脸红彤彤的,膝盖上还缠着我扎的绷带。
“当然。”
莉卡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快跟妈妈回去吧。”我伸手揉了揉莉卡脑袋。
她挥挥手,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菈乌玛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微微颔首,灰紫色的长卷发在月下泛起一圈银边。
她们慢慢走进镇子的另一边。
我摊开手掌,那颗星星落在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从掌心传上来的暖意。